残酷童话

“不才莲君。”淡淡笑，在月色下朦胧，氤氲莲香，缥缥缈缈，恰似远处宫廷乐曲，迷醉了心神。

“此曲名清琴”修长纤细的指轻拨琴弦，铮铮，清清零零，荡漾在风中，和着雨珠滴落檐角的清脆，几乎忘了春伤，不由自主敲击眼前的玉杯，却恐污了这琴音。

最后的笑凝在淡色的唇上，他的眸承载三分寂寞，几许期待，二分无奈，一分遗憾。他合上莲君的眼，叹了口气，这一生，也许这个术士从未展颜，不知这世间欢乐，看惯了悲伤离合，你争我斗，世态炎凉，就这么逝去，不是痛苦，是解脱。

龙耀天靠着白玉柱，手执琉璃杯，望着珍宝遍地的庭院，嘴角扯了起来，一口饮尽酒，啪，杯堕地，碎了，零零，如泪。

哈哈哈哈，疯狂的笑了起来，他可怜千年前那位术士，而自己，不是比他更可怜？他死了，解脱了，而他，仍活着，与天地同在，千千万万年，望尽人世沧桑。

“陛下……”一身朱红唐衣的女子怯怯唤了声，她在害怕，这杯子摔了，许是酒不和意，这便是她的过错。她听说她的主人快被革职，想来主人心里不会舒服，出出气也是应当，只是……

龙耀天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女子福了福身子，摇曳着迤逦一地的山河裙，小心翼翼消失在廊角，生怕自己主人告罪一般。

冷哼，消散在空气里，冻结一庭娇花。一甩袖，直升天际，游龙在天，云气相随，伴着隐隐红光，天降异象。

火凤看着伊诺，挑起眉，笑了，随后将风荷递给伊诺，“某种程度而言，你和那家伙挺像，只是你比他圆滑了不少。”这么说着，露出了无奈神情，不管怎么，那人早已成了传记。

伊诺也不拒绝，接过风荷扇，他知道此扇威力巨大，定能助他一臂之力。“这个世界，和唐不同，仅此而已。”淡淡说着，似乎和自己无关，只是做一个客观解释说明罢了。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沉重，他实在不爱这个乌烟瘴气的时代，如果可能，他倒是宁愿生活在物质不发达的唐。

一前一后，两人默默走着，彼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月，缓缓移动，为云所遮，星转移，一点一点按着轨迹移动，千百年不曾变过，就想真情，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当初誓言依旧。

借着月色，看清了小区名，七星小区，很普通也不普通的名字。这里所有的楼构成北斗星阵，因地下恶灵而设，为避免人们看出门道，开发商请术士设计了错综复杂又不失好看的阵法，倒是吸引了不少客户。

寒意刺入衣袖，两人不由抖了下，果然是镇压恶灵的不祥之地，阴气逼人。伊诺的眸在月下闪烁异彩，他看着在眼前飘忽不定的灵，只能叹息，枉死，不愿离开，即使危害到了人，也是咎由自取。

“何不送他们往生？”火凤问道，他看不到，却感觉得到，那是凄厉绝望，还有怨恨，刺得他难受。

“我没有必要做这种多余事，谁犯的错，由谁解决。”不咸不淡说着残酷的话语，他就是伊诺，给人没有同情心，却不得不觉得他说的挺对，谁做的，谁收拾。

“你是孩子么？”失笑，火凤手中失去了扇，却习惯行做出摇扇的动作，似笑非笑的眼眸，眸中笑意流光溢彩，华丽无双。

伊诺冷笑，自己果然不爱与这人交往，相对而言，还是沉默要好得多。不言不语朝着目标而去，

按响门铃，他倒不是不信有人死而复生，而是这生是真是假罢了。如是有人做了招魂，那便要找到这招魂之人，解了术，一切尘归尘土归土，若是自行复活，他便听之任之，一到时候，依旧一杯黄土。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人，带着棕色边框眼镜，浓浓一股书卷气，诧异看着门外两个深夜拜访的少年，尤其是其中一个目光灼灼，揉不得沙子，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你们……”

“白先生，不请我们进去坐坐？”火凤依旧似笑非笑，话是问句，却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不可反驳的威严。

“好，好……”白晏峪点了点头，心里知道这两个少年不简单，不由盘算怎么应对，才好蒙混过关。

“打扰。”伊诺淡淡说道，墨色的眸一片冰冷，若有若无的嘲讽夹杂，惹得白晏峪一阵心悸，看来，今日是一场硬仗，尤其面对这个人。

水杯放到两人面前，火凤点了点头，似乎他人天经地义为他服务，而伊诺拿起水杯，细细看着水杯，似乎在看什么珍宝，而他的眼角则是瞟着这个房间的布置。

“白先生，对于你死而复生是事。”火凤拿起水杯，并没有喝，而是看着袅袅水汽，意味深长的笑了，“很是有趣啊。”对，很有趣，还蠢的可笑。

“哈哈……”白晏峪喝着水，尽量摆出一脸悲伤无奈，“这种事情，也不是我愿意，只是阎王让我回来，我也是没有办法。”他叹了口气，“我妻子出了车祸，就这么去了，留我一个人，实在太寂寞，原先一死了之，现在却……”一唱三叹式，极尽渲染。

“阎王？哪一位阎王？”伊诺收回目光，笑得诚恳，童叟无欺。

“我一个小人物，原先还是不信着鬼神，实在不了解。”白晏峪拿出千篇一律的说辞，心里却急躁了，总觉得这两个小鬼知道他底细，让他不寒而栗。

“是么？”火凤靠着沙发，一脸慵懒，火红的发遮住左眼，落到淡色的唇边，晦暗不明，他右眉上挑，凤眸吊了起来，依旧似笑非笑。“你这说辞，倒是官方的紧，可惜难以说服这位伊诺术士了。”话不如挑明了，这般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白晏峪一惊，看向伊诺的眼光充满防备，随之是浓浓恨意，棕色的眸变深，巨浪滔天。“伊诺先生啊，能见到你，倍感荣幸了。”温文的笑回复，客气异常。

“打开天窗说亮话。”伊诺淡淡喝了口水，眉微皱，“假死对你有什么好处？”呵，以为他看不出？所谓死而复生，不过是用了什么药物造成假死假象罢了。借此想要出名，谋取名利，还是被他人利用，引他出来？

“哼，既然你知道，还来？是自投罗网？”一改温文尔雅，白晏峪冷笑一声，推了推眼镜，打量两人，像是捕猎者的目光。

“自投罗网么，倒是不会，来了这，自是有些准备。”火凤悠然自在，打量着这屋子，“这儿倒是有不少稀有的东西，可惜，给了你，也是无用。”金绥，柯庭笛，这种可召唤神灵宝物，实在侮辱它们了。

“术士！！！你们术士害死我妻子，现在就是要还命！”低低的怒吼，压抑着像是野兽受伤的怒吼，狰狞的表情，宣誓着愤怒。

“这个城市，唯一的术士就是我。”伊诺淡然说道，现阶段而言，术士已经不多了，每一个城市只能有一位术士，甚至有时几个城市一个。那么，有人冒充？

呵，倒是有趣了。

“哈哈哈！！！我不管是不是你！！！”疯狂的笑声，“总之都得给我妻子陪葬！！！”

“我倒是很好奇白先生的妻子怎会被术士害死。”火凤十指交握，放在迭起是双腿上，食指不时点着膝盖，唇边微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好整以暇。说话间，眼角瞟向伊诺，探寻。

“哈！问得好啊！！！”白晏峪冷哼，眼神冰冷，直射伊诺，而伊诺依旧淡然悠闲，一副事不关己，“这种事情，问这位术士不就清楚了吗？！”满满的讽刺，带着沉重的恨与势在必得的杀意。

“那真是遗憾。”伊诺淡然一笑，伸出手，白净修长，甚是好看的一只手，赫然原先在架上的照片出现在他手中，“我不记得先前见过白先生或是照片中这位女士。”照片中，紧紧依偎着白晏峪正巧笑嫣然的女子，正是白夫人。

“你不记得？！”白晏峪猛地拍桌，一把拎起伊诺，怒吼，“你不记得？！我老婆说过是一个青少年告诉她这个小区有宝藏，她才会一人半夜三更去挖！！结果……！！！你会不记得？！！”愤怒的零点，就是暴力。

隔开挥来的拳，伊诺笑了起来，人为财死？呵，一如既往的可悲。“这个小区有宝藏？呵。”嘴角勾起嘲讽，眼眸深沉，将一切光明吞噬，黑暗漩涡腾空而起，带起一阵阵鬼哭狼嚎。

白晏峪一惊，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这种不祥的声音惹起他的心悸，那一夜，他也听到了这种声音。

“听到了么，凄厉的哭泣？”伊诺淡淡笑着，嗤笑世人,“你的妻子触动这里的封之印，被吞噬心魂，死于非命，一切都是由她自己而起。”其实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叹息，人啊，不管如何也逃不出财这个字么？

“啊啊啊啊！！！”白晏峪凄厉的喊了起来，其实自己知道，只是想要找一个可以不让自己内疚的方法罢了，妻子的死，他也有错，如果当初自己……

“老公啊，今天有个人和我说我们小区藏着宝诶。”顾清也就是白晏峪的妻子一回家就兴奋地扑到了白晏峪身上，兴致勃勃地说着。

“你啊，别听那些骗子胡说。”白晏峪有些不耐烦，他没好气的打断妻子的喋喋不休，手里不停翻着这个月的开支计划。

说实在，他自从娶了顾清，心里一直不满意，没结婚前以为顾清是个会持家的好女人，结果发现她是个花钱如流水不知节俭的女人，加上他夫妻两个工作不是很好，日子过得有些紧迫，偏偏顾清面对这些情况，还是和从前一样，让他心里更窝火。

“哼！你就只会在家算，怎么没见你算公司钱了？！”顾清骂道，她家境一向不错，现在自己老公处处限制她，她也不好受，总觉得自己嫁了个窝囊废。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快去做饭！”白晏峪吼了句，吓得顾清赶紧进了厨房，把门猛地关上，哭得昏天暗地，心里想着关于小区宝藏的事，便决定去挖，然后和白晏峪离婚，自己一人独享宝藏。

白晏峪事后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再加上老婆躲在厨房不出来，他心里也不太好受，就敲了敲厨房门，结果没了声响，他着急了，一脚踹开了门，发现妻子不在厨房，而窗户开着，一切不言而喻。白晏峪气得直哆嗦，嘴里不停咒骂，将厨房摔了个遍，算是出气。

那一晚，雨下得异常大，风声夹杂着一声声凄厉吼叫，听得他不寒而慄，不由担心起自己离家的老婆，想要出去找，但是一想到她是爬窗出去，气一上来，就决定让她在外面算了。

第二天，警察通知他，他老婆死了，不知被什么东西撕成了片，丝状极其凄惨。

出了白家，两人依旧一前一后走着，月已经落了，只剩星，闪烁着黯淡光辉，风突起，寒冷异常，直刺骨髓。

“你要去封印。”火凤手中拿着柯庭笛，那是从白家带出来的，也许白晏峪只是随意买来装饰，但此笛是传说之物。笛轻敲着掌心，带起丝丝凉意，却是沁心。

“与我无关。”伊诺依旧淡然，只是黑暗中显得落寞异常的眸，说明他的心思。还真是嘴硬啊，火凤笑了起来，不管从表面看起来怎么成熟，实质上，果然还是一个孩子，总会不经意露出自己的孩子气。“那就回去吧。”他说，随后佯装朝小区大门方向走去。

伊诺不由恼火，他知道火凤是故意的，但是在拉不下脸来，只得跟着火凤走。浑身一凛，他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视。

“出来吧，既然来了，不如喝杯茶。”伊诺依旧淡然，只是从语气的寒意，听得出他心情不是很好，甚至可说是糟糕。

“不愧是汝。”龙耀天自暗处走出，一身纱彩绣片金单黄袍即使在夜晚也掩不住贵气，加上身上珠佩，一步一清响，好一个公子，只是语气间，充满不屑，甚是不相配。

“承蒙夸奖。”伊诺挑了挑眉，果然自己还是不愿见到所谓的神一族，傲慢的令他忍不住生出厌恶之感，“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如果可以，他不想看到龙耀天一眼。

火凤依旧似笑非笑，细细打量龙耀天，随后漠然，这个人，他有些印象，该是在白莲台见过，只是记忆甚是模糊。

“伊诺，你该清楚。”龙耀天知道伊诺不会轻易将东西给他，心里烦躁，“你要如何才可将那物给吾？”

“你也清楚我要何物。”相对于龙耀天，伊诺显得很有把握，他知道，龙耀天不得不答应，就算再不舍，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哼！”龙耀天冷笑，一甩袖，身上珠佩尽碎，清凌凌落到地上，碎成粉，一阵风过，无痕。“汝该知道，私用那物，罪无可恕。”

“那又如何？”反问，确实，私自拥有凝魂灯，罪无可恕，打落地狱底层，永生永世受地狱之火焚烧之苦与玉簪锥心之痛，可，又如何？

“好一个又如何。”龙耀天仰天而笑，一阵袖，化龙而去。

谈判再度破裂，伊诺不由气恼。

“你究竟向他要什么？”火凤问道，他虽不担心，却有些好奇，有什么东西能让伊诺势在必得。

“没什么。”伊诺淡然说道，朝着破开的封之印方向而去，所说无关，却是他的职责所在。他来到洛阳，不过四年，这个小区，是前一代的洛阳使君所设，而他作为这一代的使君，必定要好好守护这个城市。

不管自己愿不愿意，他必须做，没有条件，即使死亡，他依旧要守护，这是作为使君的命运。不是没想过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是无力。罢了罢了，那就这么吧。

冗长的咒文，神圣的声音，回荡在寂静夜空，四周鬼哭不断，似在挣扎。笛声响起，悠扬婉转，丝丝缕缕，是曾经最美的记忆，乐符化作光带，飘散四周，慢慢变作光点，随风远去。

“我不会感谢你。”伊诺如此说道。

“我不需要你感谢。”火凤这般回道。

一路无言，路灯昏暗，找着那条朦朦胧胧似乎没有尽头的巷子，通向家的巷子。

回到小区门口，却看到沉默双手插着口袋靠着小区大门，他的脸在灯下很平静，他在等人。

“沉默。”伊诺唤了声。

沉默抬头，看到伊诺和火凤，不由笑了起来，他朝他们挥了挥手，随后跑了过来。

“伊诺，火凤。”

“我回家了。”火凤掉过头，重新走入那条朦胧胧似乎没有尽头的巷子，他的家，不在这里。

“那……明天见！”沉默其实想问火凤要不要住下，见到他果决的身影，知道火凤不会住下。

“你怎么在这？”伊诺问道，他记得施咒让沉默睡了。

“我知道你这次不会我一起去，所以就让朱颜事先准备了点东西。”沉默拍了拍伊诺的肩，正色。

“是么。”

“我知道我是个普通人，帮不上你什么，嘿，只能相信你了。”傻傻笑了起来，他不能做什么，唯有信任他的好友可以平安归来。

“呵”淡然一笑，还真是……这个人，还真是不好说啊……

“明天还要上课，走吧。”

沉默勾住伊诺的肩，两人走在夜色里，偶尔有一两盏昏暗路灯相照，静谧气息弥漫，这个夜，似乎挺不错。

几日后，伊诺看到一则新闻，白晏峪自杀身亡，那时，伊诺正在喝茶，渺渺茶香中，传来一声幽幽叹息，傻啊，他这么说着，淡淡笑起来，而幽深眸中，是遗憾。

一封云涛箴飘到他桌上，拿起，素白的手展开箴，看罢，他笑着摇了摇头，云涛化作片片落叶，消失无踪。

“朱颜。”

“是。”一身朱红糖衣女子盈盈欠身，倾国倾城。

“将此物送去洞庭”小巧的瓶出现在手中，碧绿的似一片叶。

“是。”

茶香盈满室内，几上摆着几碟糕点，色香形俱佳，想必味也是不差，他也许在等人。

“伊诺！”

门开了，出现笑得灿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