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千秋岁，主管平日聚集之地。

此刻，八位主管齐聚。

点绛唇，杨柳腰，蔷薇面，蝎子心，为琼台；光渺渺，娇憨可人，最多戏谑语句，逗人大笑不止，为琼台；凤凰，举止间几分蛮横，一看便知曾是个大小姐，最爱风光，为琼台；潇湘雨，温情最是潇湘女，一笑疑为春风来，为琼台，真个是各有风姿，看尽人间艳色。

舞清歌，妖娆多情，心狠手辣，大抵这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实则倒是温和得紧，位阶龙吟，阁主照云日最交心知己好友；莫瑶卿，心胸开阔，豪迈凯歌，最是解语，晓清寒，左拥右抱，风流多情，伤人伤己，皆位凤池；景聿熙，此人不好评议，总得来说是个浪荡多情种，位破阵。

八人聚在一起，喝个茶，聊个天，看着闲适得紧，暗地里却是多种情况，各有思量，可谓风起云涌。

恰好从前厅传来消息，说是一位客人在前厅砸东西，劝也劝不住，下阶们没了主意，便上这儿来找主管出面，也好解决了此事。

莫瑶卿倒了杯茶给来请人的，温和笑着安慰了几句，要他说说怎么一回事。

事情其实是这么的。

孤竹君上了牌子，位阶初涉，本该是不起眼的，只是他这名儿好，孤竹，一看给人孤傲清冷之感，再一看，君，该是玩起来很有意思的，这便一挂牌就有客了。

这初涉是没有私人殿的，在大厅内待客，也就是陪人聊天。

掌灯领着那客到了孤竹君面前，孤竹君抬眼看了一眼，不招呼也不问好，继续品他的茶，看他的诗集，全把客当空气了。

你倒是脾气挺大。客人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语气里甚是不悦。

孤竹君放下诗集，醊了口茶，说，我一直这么。

客人笑了，拿过那本诗集，敲了敲书面，我叫关山难，你这样的倌儿，我是第一次看到。

人就这么回事，也别想时时给奉承着，孤竹君抬了抬眉眼，换了个坐姿，手里拿着茶杯，平静无波，末了，他说，你这口音不像关内人。

孤竹君这人出身在江南水乡，世代书香，就是现在，也是江南富甲一方的豪族，幼时曾跟教拳脚的侠客云游，见识也是极广的，看人眼光便也不自觉犀利了。

关山难看着他，觉得这人还真是有那么点意思，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倒是颇有魏晋遗风，和着就该找个清幽山林隐居，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风月场。

我是蜀中人，关山难拿起茶壶，这壶是白瓷，一片冰清玉洁，我听你口音是江南人吧，他觉得孤竹君说话口音挺不错的，跟吟诗似的，有韵味。

确实。孤竹君放下杯，又拿起那卷书，是陶潜的，倒是像他会喜欢的型，说，来长安云游罢了。

哎呀，你这云游实在妙了。关山难哈哈笑了起来，替孤竹君满上茶，心里突然想看看孤竹君发怒的模样，他觉得该是生动有趣的。

体验三百六十行，确实绝妙。孤竹君知道他想玩什么，心下就笑了，想，和我玩这把戏，一会玩得你直喊娘。这么一想，也便付诸行动了。

不过，你这体验不够彻底。关山难喝了口茶，皱了皱眉，他这人无酒不欢，今日让他喝茶，实在是无奈了。说，你这只陪人说话，不陪人过夜。

当下孤竹君心里就冷笑了，面上倒是平静无波，说，我陪人过夜，倒也可以，不过得看着，要陪熊过夜，那就算了。

你！关山难拍案而起，指着孤竹君鼻子，骂道，好一个伶人，今日倒是有胆了，你关山难大爷还没遇着这么样的，不教你知道厉害便不走了！

原来这关山难熊腰虎背，满脸胡渣，乍一眼看去，还真是只熊，方才他那些故作文雅，孤竹君哪有看不出来，也就是顺着罢了，给他一针刺出血了，关山难哪能装得下去。

孤竹君瞥了关山难一眼，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出了门尽管做，和着在这儿，也不问问这谁的地盘？

九重春色，照云日所建。

照云日是什么人？十四王爷。

好了，这么清楚了，常人也就知道该怎么着了。

关山难不吃这套，他看着孤竹君眼中有精光，便知是个练家子，还在他之上，和他动手了，吃亏的是自己，不如砸了这大厅，该着九重春色自会罚，这不是杀人不见血了。

想着便这么干了，也就出了这么件事儿。

“我去看看吧。”莫瑶卿听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觉得可笑又可气，面上一副哭笑不得，整了整衣襟，让来人前方引路。

江南忆，九重春色前厅大殿，原是极尽奢华富丽，此刻一片狼藉。

莫瑶卿一进江南忆，原本乱成一团的下阶们松了口气，见了他便行了个礼退下了，这事儿和他们无关，本就是看热闹成分居多，现在解决事儿的主来了，自然不好正大光明的看，得找个僻静地儿继续看不是？

“兄台，因何事生这么大气儿？”莫瑶卿一把拉住正要砸宫灯的关山难，一脸温和，语气间也是客客气气，“莫瑶卿今日请兄台喝一杯消消气？”

莫瑶卿，声名在外，每日来求见一面的多得数也数不清，现在这么一句，是给足了面子，出去给人炫耀炫耀，少不得惹来无数羡慕，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何况关山难本就是来求见莫瑶卿的？

看着两人消失在庭外，一伙人赶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这说话间离不开孤竹君的受罚情况了。

“我看他是死到临头了，这一下，该着得罚50板子了。“

“我看不止。“

“倒起来抽几十鞭子吧？“

“哎呀，管我们什么事儿？“

孤竹君依旧坐着，一手陶潜诗集，一手白瓷杯，淡然喝茶，隔离了喧嚣。当晚孤竹君给莫瑶卿叫了过去，让他自己去受戒楼里受罚。

人南渡，受戒楼，取人难渡之音。

孤竹君在楼里跪了三天三夜，期间除了一点水，什么也没吃，连哼也没哼一声，闭着眸，平静淡然。

往后孤竹君和好友莫可涯说起这事儿时，莫可涯说你当时怎么没把他们揍一顿？孤竹君喝着茶，摇着淡月扇，说，揍他们，我怕脏了自己手，降低自己身份。当时就把莫可涯逗乐了，拍着他肩，说，你小子就不能留点口德？

这风波慢慢过去了，但是孤竹君依旧我行我素，凭你怎么罚，他连眼皮也不抬，当你不存在，真真是个好家伙啊。也许人都是有劣根性，没事就爱给人刻薄上两句，心里才舒坦，就这么，孤竹君声名开始慢慢传开了。

这些也都是以后的事儿了，这会儿就说说现在的事儿。

话说莫瑶卿把关山难带到子夜歌，私有殿之一，里边有一高台，唤子夜台，若是月色好，在上边把酒对月，弄琴赠月，是极风雅的事儿。

子夜台上一早就摆好了酒，就是陈年竹叶青，一开坛就闻着酒香，绵绵清冽，是好酒。

“这一杯，我待孤竹君道歉。”莫瑶卿拎起酒坛，也不用酒杯，而是海碗，满上，递给关山难，随后又倒了碗，一口气干了，挑眉一笑，说，“请。”

关山难这下是见识到了，心下明白这莫瑶卿也不是个能占便宜的主儿，先前那个孤竹君还能不见血的整，这要是得罪了莫瑶卿，出去一说，他算是玩完了，在这长安是混不下去了。

“唉唉，我也是一时激动，你们这儿坏了多少东西我原原本本赔就是了。”

“这本是九重春色不是……”

“什么也别说了，我关山难也是条好汉。”说完，一口喝干了酒，将碗一放，一拱手，“今日告辞了。”便赶紧离开了。

莫瑶卿倒是愣了下，摇着头笑了，这还哪能真要赔啊？瞧着是怕我索赔？实在是只能苦笑了，叹了口气，便下了子夜台，往自己寝殿方向去了。

“事情解决了？”曲廊上一个人影靠着栏杆，双手抱胸，一张脸在不时随风摇晃的朱红宫灯下晦暗不明，却是可以看清此时是皱着两条修眉，晓清寒。

“也不是什么大事。”莫瑶卿伸展眉目，温柔笑了起来，他一直是把比他小上几岁的晓清寒当做自家小弟，走过去，摸了摸晓清寒的头，说，“怎么在这儿等？”

“我就爱在这儿等。”平日里要是有人这么对他，女的直接给哄上床，男的那得看情况，长得不错，那就调戏着玩，长得愧对群众，直接一顿打踢出门。对着莫瑶卿，他倒是眉开眼笑，一脸享受。

“走了，进屋说话。”莫瑶卿拍了拍他头，两人便一前一后走着。

晓清寒这人，声名实在不咋地，见过的人都只能给一个字，花。光渺渺有次见着晓清寒调戏一个初次进风月场的人说，哎哟，晓清寒这朵烂桃花又在残害无知了。当下惹来同行潇湘雨一阵笑。往后这烂桃花就等于晓清寒，也在坊间传了开来。

“瑶卿。”晓清寒开口，他从不像其他几人那么喊他哥，或者是叔，坚持着喊瑶卿，似乎这么喊，可以缩短些什么，“你觉得新来的那个叶清禅怎么样？”

“清禅？”莫瑶卿想起那个住在景聿熙殿里的那个少年，倔得很，看着倒是从容不迫，对着人都是一脸温和笑容，仔细一看，就知道是故作镇静，心里恐怕早就怕得不知该怎么办了。“那孩子挺让人心疼的。”

“我也觉得他不错啊。”

“你也收敛些，别随便玩。”

“这话你去对景聿熙说，他不也花？”

“你两我都说。”莫瑶卿顿了顿，说，“你两玩得起，清禅那孩子玩不起，和着你也别去招惹他。”

“知道了。”晓清寒笑着答应了。

可惜这话晓清寒一扭头就丢爪哇去了，没过多久，莫瑶卿就听说他和叶清禅好上了，四处说什么他是叶清禅私有。

两人一路说着，就这么到水调歌，莫瑶卿寝殿。

“我回去了。”晓清寒站在水调歌前庭，笑着说。

“你回去吧。”莫瑶卿也不留他，拍了拍他肩，说，“小心着点。”

晓清寒笑得很开心，也不说什么，便转身走了，他知道，莫瑶卿一定会看着他走，直到看不见为止。

心里是倾慕的吧？

哈，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