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我痛苦不如你痛苦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息弥漫，有些刺鼻，余薇捏着病历单，被一名护士引着往前走。

“先拍片。”

一边说，护士一边问：“除了恶心呕吐还有什么症状吗？”

余薇摇头，护士正安排着，突然被人叫走，回来的时候目光在余薇身上饶了一圈，突然拿过病例看了两眼，试探性的叫了一声：“余小姐？”

彼时四周都是拥挤的人群，看病的大妈擦肩而过，高着嗓子说什么话，余薇正回过头来，点了点头：“是我。”

“最近有什么别的地方身体不舒服吗？”

护士笑了一下，一手拉过余薇的手，像是钳制似的往前带过去，脸上的笑意却很温柔，问得很细致，浑然不像是刚才那样随意的安排。

余薇趁机打听了几句，说自己最近胃很不好，吃什么都吐，护士貌似听得很认真，可一双眼眸总是四周看过去，听到余薇这么说，她敷衍似的点了点头：“你这是太长时间不规律了，我带你去做个全面检查就好了。”

余薇不疑有他，直接跟过去。

路上碰见了别的病人，凑过来问那护士话，护士刚刚还对余薇温柔似水呢，一转脸却变了神色，眉眼中都带着淡淡的不耐烦：“你先去叫号，号都没有，我怎么带你去？”

病人是个老人家，佝偻着背，低头称“是”，有点唯唯诺诺的，不敢跟护士说什么，护士紧了紧余薇的手腕：“余小姐。这边请。”

余薇有点于心不忍，说了一句：“要不我排在这个老人后面吧？”

这个老病人神色很拘谨，也是一个人，子女好像都不在身边，余薇看着有点于心不忍。

护士的脸色变幻了一下，继而笑着说：“余小姐，您是单独检查的，不必和他们一起，他们是要走流程去检查的。”

余薇愣了一下，问：“我怎么单独检查？”

护士显然早有准备，一板一眼的捏着手里的文件：“是沈先生的安排。”

不大不小的几个字，钻进耳朵里却有奇妙的力量，余薇心里那点小九九都散了，护士说什么她都听，倒是那位老病人，也托余薇的福，被另一个护士带着去检查了。

一脚跨进了一间病房，护士没忘记叮嘱：“余小姐，您在这间病房里休息一会儿，马上就会有人来给你检查。”

“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余薇有点受宠若惊：“我跟他们一起就行了。”

只是照一个b超看看胃而已，有必要的话再做一个胃镜，但是这护士给她带了一个专门的检查室，里面器材应有竟有，余薇觉得没太大必要。

反而是那护士，一边把余薇带到病床上，一边说道：“余小姐。这都是上面安排的，您也别为难我们呀。”

一边说，护士一边往外走，临关门的时候，护士突然扭过头来，神色不明的盯着余薇：“余小姐，您不要乱走，等一等就好。”

余薇本来并没有觉得什么，下意识地跟那护士点头，等护士走了，她一个人在这间病房里呆的无聊，才拿起手机来，想要给沈睿打一个电话过去。

不知不觉。外面又飘起了小鱼，余薇拿着手机给沈睿打过去，结果打了半天，沈睿那边也没接通----反倒是窗外的风飘了起来，雨似乎大了很多，还打了两个闷雷，裹着冷意从半开的窗户外往里面钻，余薇刚把窗关上，就看到外面的建筑。

这窗外，怎么什么都没有？

一般的病房外面，应该是可以看到很多人的，病人还是护士，还有一个花园才对，余薇一时觉得古怪，后来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这是到了医院的后面了，这个检查室好像是不对外开放的。

有什么念头好像是风一样，一下子从她的脑海之中窜出去，很快，余薇并没有抓住，她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安静的坐在床上等。

但是这一等，就等了好几分钟都没有人过来，期间外面的风声匆匆刮过，走廊里也浑然见不到什么人，余薇心里莫名的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走向门口，去拧门。

“咔嚓”一声，余薇的心猛地一跳！

这门怎么被反锁了？

从外面吗？

走廊外面还是悄无声息的动静，可余薇的心莫名的慌了，好像要发生什么事儿似得，用力拧了一下门，结果就被她猛地拧开了！

门“啪嗒”一声被推开，余薇一个人反倒吓了自己一大跳，路边走过了一个护士，被声音吸引过来，看过来问：“小姐，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余薇捏着门把，有些尴尬：“啊，这个门----”

“这个门前几天刚坏，没来得及修。”护士笑了一下：“您在这里面等会，这几天都很忙，可能主治医生一时抽不出来身。”

余薇心里暗骂自己多疑，一边笑着道谢一边关上门，而那护士点着头往外走，走了不远，脚步又慢下来，回头盯着那扇门。

而走廊里，一时间什么人的声音都没有。

病房里，余薇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坐在床上，刚坐了没有几分钟，窗户关上，病房里有点闷，外面又轰隆隆的打雷，虽然a市的冬季十有八九都是这样雷雨闷天，但余薇还是觉得心口发堵，还没来得及起身走走，手机却突然响起来。

沈睿回电话了？

余薇一个激灵，拿出手机看都没看就接通，结果话涌到嘴边还没问出来，就听见电话那边的萧流风严肃的声线：“余总，你在哪？”

“医院。”余薇还没来得及掩盖自己失落的情绪，下意识的问：“沈睿让你给我打电话的吗？”

“不是，我联系不上沈总。”那边萧流风似乎很忙，四周都是吵杂声，似乎还有什么人过来说什么话。好像在叫“少爷”，萧流风推开对方，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蹙眉问道：“你最近有见过一名叫“杨春华”的人吗？”

余薇正摆弄着衣服下摆呢，摇头：“没有，杨姐辞职了好像，大概就在一个多月前。”

那边传来一阵喉头耸动的声音，迟疑了两秒钟，萧流风哑着声音问了一句：“那，你最近还有没有见过她了？她有没有什么要好的同事？”

“没有吧。”余薇有些好奇：“好像有同事说过她直接出国了，说什么妹妹在国外生孩子了，她走的时候于罗兰还跟我骂了很久呢，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余总----这个杨春华好像。有点问题。”萧流风那边做了一个深呼吸，咬着牙问：“你记得上一次，你要查和余小姐有关的合同，后来和合同有关的东西您都看了一遍，这个文件，后来是我去查的。”

余薇有点印象，正朦胧的想着，却突然听到外面好像有护士回来的动静，她粗略的点头，起身走过去：“我记得。”

“后来我查了一下，发现真的有问题。”萧流风的声音很僵硬，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坚硬的往外吐一样：“杨春华是管会计的，有大笔的出入跟我查出来的不一样，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总是----总是一共消失了大概有一个亿。”

余薇的步伐顿住了。

“多少？”她颤着声音，有点不敢置信，嗓音干涩的可怕，说一句好像都牵扯自己的喉咙一样，涩涩发疼：“你说什么呢？一个小会计，怎么可能有这个机会？公司一个多月都没有发现吗？而且怎么可能有----一个亿？”

suy所有的流动资金也就只有3.5个亿而已，期间还包括很多子公司的流动资金，突然消失了一个亿，骗人呢？

“我也有点不敢相信，但是我查出来的，就是这样。”萧流风似乎在那边大口喝了两口水。“咕咚”一声，又呼气，吸气：“我找的人是我们家公司的会计师，账本做出来之后就来找我了，我一直想联系沈睿，但是联系不上，余总，你现在最好赶紧联系一下，我这边抽不开身，现在公司的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爆出来的话----”

如果被爆出来的话，suy很可能就此倒了！人言可畏，被人卷了大批量资金又让人成功逃出了国外。这个新闻能把沈睿推到深渊里！

“是谁做的？”余薇听得浑身发凉：“能办出来这样的事儿，不可能在suy没有人脉，我不信只是一个会计！”

电话那边的萧流风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凉凉的吐出来一句：“最近suy辞职的人很多，人员调动很大，也有很多人进来，你记得，有谁和杨姐一起辞职了吗？”

和杨姐，一起辞职的人？

余薇的脑子里一下子闪过那个时候在办公桌上，自己无意间看到的文件，那些辞职的人，从公司核心到公司外部都有，而且好像----还有一位撤资的股东？

“我。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联系沈睿。”

余薇只觉得一阵眼前发昏，紧紧地抓着旁边的被单，勉强站起来：“他去郊区了，刚才我打了两个电话也没打通，郊区那边是说仓库出什么事儿了吗？”

“是有点事。”萧流风彼时正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漂着的细雨：“那边屯了很大一部分的货，最近应该正是投入销售的时候吧？还有大批量的订单准备送货。”

这个节骨眼上，又偏生糟了连夜暴雨，萧流风费劲的揉了揉额头，眼眸里的血丝都跟着一阵颤：“没事，你不要管这么多，你联系沈睿就好。公司这边我先顶着。”

挂断电话，萧流风靠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他顺手找人插了一下这个文件，到现在都不会发现有这么多资金消失了，suy从建立到现在一直都是峥嵘出征的模样，突然栽了这么一个大坑，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狠狠地揉搓了一下脸，萧流风试探性的又给沈睿打过去一个电话，没接通，他干脆联系了下面的员工，对方很快发过来一个视频。

视频里，市的郊区已经接近s市了，距离市中心很远，只有几条公路，占地面积极广，而且地势很高，不易洼泽，但是也同样被这几天的暴雨打的抬不起头来。

而人群最前面，一个身影分外挺拔，在一群人之中很引人注目，一身墨色的西装，沾染了泥土，被雨打的湿透了，可偏生透着一股子劲儿，站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正在指挥什么，有条不紊。

视频那边都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混着雨点的声音，员工在那边喊了许久，萧流风才听到一句“抢救货品”，还听到一句什么，恰巧有捧着一个盒子往这边跑，一下子就摔了。

正和萧流风视频的人一下子就跑过去，连跟萧流风道别一句的时间都没，萧流风捏着手机片刻，只好给余薇打过去。

电话一声比一声响，余薇却顾不上了，猛地推开门往外冲，结果门口正有两个护士，余薇没来得及看，只是拼命往外快跑，她现在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去找沈睿！

公司的事情必须马上告诉沈睿！一个亿的缺口，在沈家眼里也算是一个深坑了，更何况是suy？这是suy的一个巨大的坑，很有可能就这么葬送了suy的路！

门“砰”的一下被推开，护士正拿着一堆东西进来，被撞了一地，惊的一手去抓余薇的手臂：“余小姐，您要去哪儿？还没做检查呢！”

余薇一把挣脱开：“我有急事，明天做！”

“您等等！”护士惊叫，连忙追过来：“现在主治医生已经过来了，检查一下就几分钟的事儿，您耐心等一等！”

余薇根本听不下去，正往电梯旁边跑，结果身后的护士就冲上来，一把抓住余薇的手臂：“余小姐，您不能走！”

护士的声音大了些，脸色也有些莫名的苍白，等余薇诧异的看过来的时候，护士才有些不甘的松开手，说：“我是担心余小姐的身体，万一您是胃癌什么的，很危险。”

余薇一把甩开她的手，被焦灼烧的有点失去理智了。大跨步的往前走，护士不敢太拦，只能生生的缠着余薇，余薇又急又气，一路往前快走，结果刚开电梯的门，电梯里面就出来了一个人。

一脸颓然的孟偿正点这一根烟，神色很平淡，正靠在电梯口里，整个电梯都是一阵烟雾缭绕，余薇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孟偿就从门里出来，这个空档。电梯的门已经关上了。

余薇急的干跺脚，扭身就去摁电梯，结果电梯此刻已经下去了，就慢了这几秒。

“有什么事吗？”

孟偿在身后掐灭了手里的烟，眼眸里是明明灭灭的火光，盯着余薇的发丝，似乎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要下楼去找沈睿。”

余薇对孟偿不怎么设防，大概是因为沈睿的缘故，虽然最近大家有闹些许不开心，但是余薇知道，在沈睿心里，孟偿占很大一部分。

虽然沈睿从来不说，但是余薇总是能感觉到，他的生命里的人本来就很少，孟偿自小就一直在他身边，虽然他很多时候都足够理智，但是难免会因为他情绪波动。

就像是哪天，孟偿问他“是不是你”的时候，沈睿后来会刻意开一些玩笑哄余薇，想要看余薇笑起来，借此向余薇证明，或许也是向自己证明，证明他没事。

但是互相相爱的两个人，总是会第一时间探听到对方的心，哪怕对方什么都没有做，但只是一个落寞的眼神，一声轻轻地叹息，或者是一个无意间的笑意，都会让对方明白。

“电梯一时半会上不来。”孟偿的手里握着那半根烟，吐了一口浊气，问：“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四周只剩下孟偿和她，余薇手里拿着手机，不断地跺脚，深呼吸，一张小脸白得要命。

“沈睿他----有点事要和他讲。”

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这件事太大了，余薇都不敢说。

可偏生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刺痛了孟偿的眼，他捏碎了手里的烟，有烟丝和灼烧这的烟头在他掌心弥漫----从这个女人的出现开始，一切都毁掉了。

所以，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把这条线，重新掰回来，那样，沈睿还是沈家的唯一继承人，苏婉儿还可以活下去，一切都像是原先一样发展，他们还可以一起慢慢变老才对----

孟偿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不管是怎么在心里安抚却都觉得很自私，僵持了许久，等电梯都要上来了，孟偿突然如释重负的扔下手里的烟蒂，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是关于苏家的事情吗？”他问，垂下的眼眸里有淡淡的光泽，看着很平淡，可是燃起来却很灼烧，略显刺人，余薇惊的回眸看他，正撞进他的眼底。

“你，你说什么苏家的事？”余薇笑的有些尴尬，心里升腾起来些许预感：“你知道什么？关于苏家吗？”

“不算是关于苏家，只是关于苏婉儿。”孟偿罕见的如实相告：“婉儿做了一点事情，我知道一些而已。”

“一点事情？”余薇一阵狂跳，声音都有些控制不住：“你知道苏婉儿做了什么吗？她协助suy内部人员调走了一个亿！如果不是现在被发现，等suy上下补查漏洞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孟偿眼皮跳了一下，点了点头，看上去情绪没什么变化，甚至眼底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你不是沈睿的好朋友吗？”余薇看的心惊，咬牙问他：“你难道就眼睁睁这么看着吗？”

“我也是刚知道的。”孟偿一直垂着眉眼，声线也很轻，相比于余薇的激动，他的神色看上去都没什么变化，只是脚步却一点一点的逼近。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太管公司的事情，就算是知道也只是知道一点苗头而已，而且。你不用担心沈睿，你也明白沈睿这个人，从来都理智的过分，哪怕天塌下来，他也有办法撑起来。”

最后几个字，孟偿几乎是吐露在余薇的耳边，余薇被他吐气时那种灼烧的气息给惊到，猛地向后退了两步，却“砰”的碰撞上了一面墙壁，墙壁很凉，贴在她的身上。

“你离我远点，我现在要去找沈睿。”

余薇慌得有点手忙脚乱，被他的话说的心里莫名的很压抑，手指去捏手机屏幕，想要偷偷的给沈睿打一个电话。

“沈睿很忙。”孟偿抬起眼来，俊逸的五官里流淌着一种异样的光泽：“不要去打扰他了。”

余薇还没说话，突然嗅到了一阵刺鼻的气息，有人从后头用一方手帕一下子捂在她的脸上，她“唔唔”的挣扎了两下，继而眼前一黑，手一松，“啪嗒”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孟偿还站在她的面前，眼睁睁看着人晕过去了之后，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人都安排好了吗？”他的声音有点虚，吐字都有点弱，听起来居然有几分气若游丝的味道。

“安排好了。”保镖规规矩矩的：“已经有人穿着她的样子的衣服出去了，出门直接打车离开，没人会怀疑的。”

到时候出了医院，随便找一个地方直接失踪，任凭沈睿有多大本事，都找不到的。

孟偿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抽，他知道这人在孟偿心里是什么地位，但是，他同样知道，婉儿在他心里是什么样的地位----人都是自私的，这种时候，我痛苦。远远不如你痛苦，可能若干年后我会有一丝悔意，但是，总好过无休止的遗憾懊恼和自责。

“孟少，都准备好了，人要带走吗？”

身后有保镖走过来，神色很恭敬：“监控已经关了。”

孟家明面上是专门开医院的，还有几家医院学校，以及境内境外一大波的医药渠道，虽然背地里也涉及很多灰色地带，几乎可以说a市的医院要看人眼色行事，这件事天衣无缝，从今天起这个女人就消失了。怎么找都是找不到的，也不用担心殃及到其他人。

沈睿就是找，也会把目光放到余薇从医院出来之后，毕竟他已经找了人去仿照余薇的样子出门离开了。

一个完美的计划，不是么？

“带走吧。”孟偿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恰好电梯门开了，他大跨步的走下去，根本没有看身边的两个保镖，以及被一个保镖半拦着腰带着的余薇。

两个保镖抬脚就走，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两人身后不远处，一个医护手推车后。露出了一截破旧的棉衣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