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活佛泄密伤黎民

自从活佛到了穷山恶水村以后，果然大家过上了难得的风调雨顺的好年头。村外的老杨树似乎也增添了无限生机，开始疯长，树叶飘飘落落了五六次，这一日，尚缘把三儿(活佛)叫了起来——为报活佛救命并造福全村之恩，最初尚缘把自己的三个孩子都活活饿死了，才养得活佛健康成长。活佛在家自然排行第三了，这个三字其实奥妙无穷，既可指天上，地下，人间，又可喻做任何事，有一二，不可再三再四，也算佛祖对其的忠告吧，后世三儿取名三藏其理大概亦在此吧！

“孩儿，你能说说你的老家吗？”尚缘问道。

活佛道：“这不就是我的家吗？”尚缘没有再问下去，虽然他曾几次打问，很想解开心中的那个谜团，但他知道既然三儿不说，一定有他不说的原因，自己又何必强人所难呢？更何况他还是自己和村人的救命恩人。

这夜，尚缘看见了活佛从恶水沟的上游一路漂了下来，而他竟被活佛引着逆水而上，他看到了仙界，看到了自己的孩子正对着他笑，他正要迈入仙界，去抓自己朝思暮想的孩子，有两个大汉突然举锤朝他劈头砸下，他忽地醒了，原来是个梦，他惊醒坐起，忆起六年前，在这张床上，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也是做了一个这样的梦，第二天才早早起来去寻活佛，不慎入水，幸被一木箱救回，木箱里面竟有一个婴儿，可就在他收养婴儿的第一个晚上，也就是下大雨的那个夜晚，他梦见那婴儿吃了他的孩子，还吃了村里许多人家的孩子，但久旱毕竟逢了雨，第二天恶水沟的水也变好了，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尽管他三个孩子都死去的时候，他就预感到那个噩梦可能会是真的，但他还是把这个秘密守了整整六年，整整六年了，六年了，他喃喃着，看了一眼隔屋的三儿，此刻正睡像香甜。

其实三儿，从白天与尚缘的对话中就看到了尚缘的伤感。他知道尚缘为了自己已经失去了三个孩子。可他还知道这三个孩子已上天复职了。当然，这是天机，佛祖交待不可泄露。他也知道这六年来自己是喝着村里人的泪水长大的——大家为了报恩，把仅有的全部拿到了尚缘家，许多家的孩子就这样活活地饿死了。虽然他知道他是来渡他们上天行职的。可还是心有不忍。尤其是看到那些大人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更是怀疑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虽然，佛祖说是对的。

他采取了一个泄露天机的方法，一个他自以为很完美的方法。在梦中他告诉尚缘他的三个已去的孩子，还有村里不少人家的孩子都在天堂入了职。他以为这样可以报尚缘之恩，报全村之恩，而且佛祖不会因泄露天机而怪罪于他。可是他错了。错得自己莫名其妙，错得他人手足舞蹈，错得不可思议却又不容分说，错得难以置信却又不容质疑，错得心灰意冷、无力回天，错得刻骨铭心、入木三分，错得无以复加、满身伤痕，错得满目凄凉、悲不自胜，错得一无是处，百口难辩，千人所指，万念俱灰；错得一塌糊涂，百无一是，千疮百孔，万劫不复。终于，心力交瘁，伤痕累累！

次日，三儿被哭声惊醒。尚缘不知突然得了什么病，一夜间竟疯疯癫癫不晓事理。村人开始议论活佛了：这孩子刚来时下雨也许是巧合，雨下多了自然就把恶水沟的恶水冲走了，那水也就变好了。这孩子一来，尚缘家就接二连三地失去了仨儿子，如今老人又疯了，村里也因他死了不少孩子，他是来索命的，索大家的命来的，哪里是什么活佛？活佛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其实人都有一个毛病，在最艰难的时候有人救了你，只喝了你一瓢水，你感恩戴德。可是有一天，你混好了，就会忘记那个救了你的人，而当有人议论那人的不是的时候，你也许会说是啊是啊，他还喝过我家一瓢水呢，对救你的事情却隐而不说。更何况三儿不是喝了人家的水，而是饮了人家的泪啊！尚缘的疯癫只是事情的一个导火线而已，村人的隐忍迟早是要爆发的。

三儿成了全村人的噩梦，成了他们眼中的妖魔。他想不明白，自己都是按照佛祖的旨意做的，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呢？他决定逆水而上与佛祖辩理。却被村人以逃跑之嫌扣了下来，他用心与佛祖对话：我已度完可度之人，缘何如此结局？

佛祖：泄露天机，罪犯天条。历劫万难，尚有天缘。

他看着那些曾经视他为神灵的村人，如今恼羞成怒的把一直供奉的木箱子砸了个稀巴烂。当年裹着他的白布条从中抖出，慢慢地飘离了地面，迎风展开，上面赫然三个大字：千年泪！片刻之后，白布条飘游直上，没入九天。大家看罢多时，再低头看时，只见从一块木板中间爬出一只爬虫来。那虫子好像睡了一个长长的觉。摇了三摇，忽一下便不见了。村人更以为活佛沾有邪气。大家便把活佛活活埋入了一个大土坑中。三儿，彻底埋没在了黑暗中。

五百年的黑暗，五百年黑暗中的蛰伏，五百年黑暗中蛰伏的煎熬，只为换取阳光下短暂的光明。在他的生命曲线中，成长期太漫长，成熟期太短暂，可是，蝉，走着这条老路，却是飞蛾扑火、夸父逐日般义无反顾，只因为他懂得，冲破了眼前短暂的黑暗，获得的将是永恒的光明。每一只蝉都像一位坚韧的矿工，从黑暗中挖掘通向光明的隧道，一代又一代。黑暗给了蝉黑色的躯体，他却用他来赢取光明。这，便是蝉的生活，蝉的觉悟，蝉的境界。

而千年之后的金蝉子——大唐取经人，又何尝不是苦历九九八十一难的黑暗隐忍，最终赢取天下苍生幸福的光明呢？这，便是金蝉子的生活，金蝉子的觉悟，金蝉子的境界！

佛祖料得此事，极为愤怒，降罪于穷山恶水沟，十年内龙王不得降雨。十年后，该村人畜绝迹，无一生还。当年埋有三儿的地方已是杂草丛生，枯技败叶。唯有一爬虫爬出的一条洞直入坑底，十年来给坑底送去了一次又一次光明，一日又一日晨露。这便是为什么后来出家人为善常言：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从这里看是有一定原因的。

自此以后，穷山恶水村随着人畜的绝迹渐渐不为人知，最后终于成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就像这个地方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而那条上通天、中至人间、下入地的恶水沟，再也无人知晓其方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