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拜访

    梁落生的身影快速地从一条条横七竖八的村中小路和胡同里穿梭而过。

说起梁家庄如今的构造，只需用简单的乱七八糟四个字来形容即可。虽然地界面积和西观乡其他十三个村相比并不算很大，但要论其内部布局的复杂程度，简直就好像三国时期诸葛孔明布下的八阵图一般，如果是一个不熟悉梁家村的外来者初次来访，要是没有当地人的指引，就会像陆逊那样很快在这个如同迷宫一般凌乱的地方迷失方向，不仅难以到达目的地，就是想立刻返身回到村口也绝对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这种事并难不倒梁落生。虽然不到十六岁就离开了这里，且多年来只屈指可数地短暂回家了几次，但他凭借着在特种部队锻炼出的非同常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依然能够轻松自如地沿着正确的路径和方位前进。

这一路上，当然也避免不了会遇到不少同村村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由于岁月的流逝容颜已然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但梁落生却令人惊讶地准确喊出了所见到的几乎每一个人的名字，并极其热情而又熟络地向他们打着招呼。

对于一些已经多年未见过前支书家长子的村民来说，在惊讶于其身材气质变化的同时，每个人的心里也都多少因为自己的名字竟能被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所牢牢记住而不免感到有些暗爽。甚至，其中还有某些不长眼的大婶胡乱找了点喝茶吃饭之类的借口，当场拽起了落生的衣袖就想往家里领，指望凭着其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把自己那歪瓜裂枣的姑娘推销给这个气宇轩昂同时还透着点憨厚的年轻男子。

梁落生最终尴尬地摆脱了纠缠，继续东拐西绕了一番，来到了村委会那间再也熟悉不过的办公室门前。

他伸出手去抓住了门把，正要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脑海中跳出了一个声音，用生冷而又尖刻的语调训斥道：“真是无礼啊，梁落生，难道不懂什么叫物是人非吗？”

“......”

刺痛，五指和掌心传来了一阵触电般的刺痛，这令他不得不咬了咬牙，蓦然松开了手。

他笔直地站在门口，向侧上方看去，只见屋顶的烟囱正在冒着阵阵白烟，而窗户上的几块玻璃，也由于内外温差而严严实实地挂上了一层水雾。在梁落生小时的记忆里，父亲的形象总是在村中各处忙碌着的，也许正因为如此，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这间办公室有生气时是个什么样子。想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头，接着右手缓缓紧握成拳，又从拳中探出弯曲的食中二指，停顿了一下，才叩响了几下面前的屋门。

“进来。”屋内响起了陌生的声音。梁落生轻轻推开门，在门槛处停下了脚步，躬身露出半个身子向内望了一眼，紧接着朝着办公桌前的男人憨憨地一笑，用力点了下头，走了进去。

“你...哪位？”男人打了个哈欠，从斜靠在椅背的状态直起身子来，一只胳膊搭在桌沿上，探着脖子，眯起了一双貌似近视的眼睛，有些费力地想要辨别出来者的相貌。

“不好意思...您是崔书记吧？”梁落生快步走到近前，毕恭毕敬地问道。

“啊，我是崔如余。你是谁？”崔如余上下来回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咋好像没见过你？你是梁家村的？”

“对对，我叫梁落生，那个...我是梁贵的大儿子...”

“梁落生？梁贵...啊啊！！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崔如余这个快奔五十的男人先是稍稍吃惊了一下，接着就恍然大悟一般赶紧站起身，笑着和比自己小了快两旬的梁落生使劲握了握手，开始称兄道弟起来：“哎呀！久仰久仰！原来你就是落生大兄弟啊！快，坐坐坐！”

梁落生心中不免一愣，心说你连我爹都差点没想起来你久仰我个屁啊！但心中的鄙夷，却并没有让脸上产生任何不悦，此时的他反而笑得更加亲近，嘴上的称呼也顺着对方而发生了变化：“嘿嘿，落生才是久仰崔哥啦！我这几年都在部队上回不来，咱家也受了崔哥照应了，这不，我昨天才退伍回来，就心想着今天吧，无论如何也要过来问候一声。”说着，梁落生将手中的几袋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这是军区那边的一些土特产，都是咱部队上自己种的，给您和宽叔拿了一些，不成敬意啊。”

“宽叔？”崔如余有点奇怪地问道：“哪个宽叔？你是说梁河宽？”

“嗯，对啊对啊，他不是咱副支书嘛。”梁落生瞪着大眼，看着崔如余一副淡漠的表情，继续装傻充愣地问道：“咋了崔哥？宽叔有啥事了么？”

“大兄弟，你才刚回来不知道也正常，他已经退了啊，到现在这副支书的位置还空着了，一直都是我一个人顶着的啊！”

“哎？？干得好好的咋退了呢？现在还住在咱村吗？”

“早不在了，干啥？你找他有事啊？”

“啊，也没啥事，就是宽叔毕竟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我心说这次回来咋的也得来看望一下您和他呗。”

“那你来的可不是时候，我当初上任没多久他儿子啥的就给他接走了。”

“哦，那就没办法啦。”梁落生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感觉从崔如余的身上很难了解到重要信息，也不宜再过多询问，因此和他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些毫无营养的闲天儿，就差不多准备离开这里。

“哎，大兄弟，哥拜托你个事儿呗？”崔如余突然说道。

“崔哥客气了，啥拜托不拜托的，您有啥事就跟弟弟说，只要咱能办到的。”

“那个...就是关于你母亲吧，这两年时不时就去市里上访啥的，这事你知道不？”

梁落生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嗯...按说吧，她有诉求应该先跟我这个村支书反映，结果她把我跳过去了不说，总是闹来闹去的给政府那边也添麻烦不是？我看在老支书的面子上，对你们家属一直是能忍就忍了的，但你要知道，我也压力很大呀，这万一回头整出点啥事上边真要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啊！”

梁落生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他，又将脸侧到一旁，心中的怒火按捺不住地燃烧起来。他用手指来回搓着桌面，想了想，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惊得崔如余上半身条件反射般往后缩去。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梁落生咬牙切齿地高声说道：“关于当年我爸犯下的错误，咱家里早就成了禁忌了。我当初就跟我妈说过这话，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人家政府能对咱家网开一面没有深究就算不错，咱可就不能再提了，更不能干给政府给村里找麻烦的事儿！没想到她还是不听我的，唉，这可咋整！”

“哎，大兄弟你也先别太着急。”崔如余见他生气原来是因为这个，于是心情也稍微放松下来，拍了拍梁落生的肩膀说道：“你爹的事咱就不提了。不过丑话先说头里，你妈那边回去可得好好劝劝，想办法拦住了，不然要这么继续折腾下去，在政府真闹出了乱子，哼哼，到了那时，即使是你崔哥也没啥情分可讲。”

梁落生连连答应着，站起身来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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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各自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谁也没有吭出一声。

香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了看旁边的母亲，又瞅了瞅对面的梁落生，只见他大口嚼着嘴里的米饭，同时也抬头对望过来，冲着自己挤了挤左眼。香芹瞬间小脸一红，赶紧将视线再次移回到自己碗中。因为不用看她也知道，对面的男子肯定正在摆出一脸坏笑。

好不容易捱过了这顿令人有些窒息的晚饭时间，梁母疲惫地靠在破旧的木质沙发上将当日的报纸翻来倒去地看着。此时的梁落生则再次来到父亲的灵堂前跪下，看着面前的遗照，故意放开嗓门大声说道：“爸！落生不孝，您走了好几年，儿子啥情况也没查到，倒是害得我妈总是独自去上访。您知道吗，虽然我妈她要求我们忘掉您的事，但她自己从来都没放弃过您，她用尽了她能做到的一切方法想给您讨回个公道，可她年纪大了呀，身体又不好，怎么能禁得住这样无穷无尽的折腾？落生现在回来了，作为儿子，您说，我怎么能做得到眼睁睁地看着妈承担这些而无动于衷？既然我妈她不许我参与，那现在，爸，您给落生一个许可吧，您最清楚我的脾气了，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这辈子我都没法原谅自己的！”

说完，梁落生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来望向沙发上早已目瞪口呆的母亲，走了过去。

“生...生啊...”梁母抖动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你...都知道了？”

“妈！”梁落生神情凝重地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去，不顾她的阻拦，慢慢地向上挽起了她的裤脚，露出了小腿上几片明显的淤青。他心疼地皱起眉来，对着母亲摇了摇头：“您别再去了，也别再瞒我了，我爸走了，小豆也不在家，现在我就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不管有啥事，都交给儿子来办吧，您要相信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让您和我爸受这样的委屈。”

“天哪...我们一家上辈子这是造了什么孽呀...为啥这么惩罚我们啊...”梁母再也按捺不住，她使劲捶打了几下梁落生的肩膀，又紧紧地抱住他的头，嚎啕大哭起来。梁落生则任由母亲发泄着情绪，双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给予安慰。

梁母激动了一阵之后逐渐平静了下来，问道：“生，你告诉妈，你到底打算干啥？”

“我想先去找宽叔，他似乎知道这里面一些事情，也可能知道是谁干的。”

“知道了又能咋样哟~生啊，我这几年都快跑断了腿，啥单位都去了，根本没人管哪！干这事的人一看就不简单哪，背后不知道势力多大，说实话，妈早就感觉到不管再怎么上访也不会有结果的，都快绝望了呀！可我就是不甘心哪...”

“妈，这些我都明白的，其实我过去在部队上有一个特别要好的战友，正好在咱市里当警察，只要我查到凶手和证据，自然能办了他们。”

“是吗？那...那就太好了！”梁母的眼神中的惊喜一闪过后，又出现了一副担心的神色，“可是，你调查凶手啥的也很危险...生啊，妈阻拦不了你了，但你答应妈好不，千万可得小心哪！”

“放心吧妈，不会有事的，您别害怕。现在应该感到害怕的，是当年的凶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