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郝红梅（一）

    孙少平已经不用再去革委会上班了，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拿回去，下午他想去看看金波，好久没见这小子了。

到了学校才知道金波请假回家了，白跑了一趟，不过看到有人打球，就有些技痒，只是人家已经够了，他只能在旁边看看，希望哪个累了，他可以作为替补换换。看打球的人不少，好像是两个班级的比赛，看来想要上场没戏。

“孙……孙少平……”

听见有人叫他，孙少平一看原来是郝红梅，这女孩看起变化好大，脸蛋圆圆的，眉清目秀，扎着两个短辫，上身穿着件半旧的格子衫，浅蓝色的裤子看起来是新买的，样式倒是不错，

孙少平笑着伸出手说：“哦，红梅同学啊，你好，好久不见了”

孙少平是习惯性的伸手，却把郝红梅弄得有些局促，红着脸伸出手握了一下。

郝红梅小声的问他：“你也来看咱班的比赛？”

郝红梅的话让孙少平才想起，他当时是直接走了，什么手续都没办，连个假都没有请，当然他也不知道像他这种情况应该办什么手续，孙少平不由感叹现在的学校太不负责了，一个学生旷课半年都没人找，这要放到21世纪能把学生乐死。

“呵呵，是啊，班里比赛，我怎么也要给他们打打气加加油，集体荣誉还是要维护嘛”孙少平只能习惯地满嘴胡扯。

贺红梅看出他在胡说，笑了一下说：“听班里的同学说，你现在县革委会上班？”

孙少平挠了挠头说：“现在已经不在那上班了。”

郝红梅高兴地说：“哦，你现在是又回来上学吗？”

孙少平笑着说：“我被调到煤炭部了，过几天就走。”

“煤炭部？在哪里？”

“哦，在京城”

郝红梅张了张嘴惊讶的都不知道说什么。

孙少平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毕竟不太熟。

两个都不在说话，继续看篮球赛。

没多久比赛就结束了，孙少平原来所在的一班输了，他不由咒骂道：“这些臭手太烂了，要是我上去，打得二班那些人只有发球权！”

“噗”孙少平的话把旁边的郝红梅给逗笑了。

“怎么，你不信？”孙少平对于他的球技一向很自信，质疑他球技比质疑他人品还介怀，无论前世今生。

郝红梅捂着嘴笑着说：“没有，我相信。”

孙少平无奈的说：“骗谁呢，看你的样子也不信。”

郝红梅确实觉得孙少平在吹牛，刚上学的时候她也见过孙少平打球，只能说打的还可以。

想起以前的孙少平和自己一样为了那可怜的自尊心，每每落到后面去拿回两个高粱面馍，甚至有一次还看见他偷偷摸摸地刮剩菜汤，看得她都觉得心疼，哪怕自己和他一样穷困。可怜者可怜可怜者，看着可笑，只有同样处境的她才能明白那份痛苦。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男同学经常偷偷地看她，可能同命相连的缘故，她也觉得这个男同学给她有一种亲切感，后来他上课看课外书被人揭发，那天她都替他担心了好一阵。

有一天她鼓足勇气和他说了几句话，原来他看的那本书叫《红岩》，她给他说自己的名字就来自于这部改编的歌剧，还给他说了自己的爷爷是地主这么丢人的事，本来这些她最怕别人知道，但她觉得这个男同学不会告诉别人，也不会看不起她。后来她还给他唱了几句她最喜欢的《红梅赞》“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向阳开，红梅花儿开……”

后来他答应借她这本书，后来好像就忘了，她也没去问，再后来他就去县革委会上班了，那次在校门口碰到他，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就走了，现在又告诉她要去京城上班了，越走越远了，他答应借她书的，真的忘了吗……

郝红梅觉的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比赛完了，操场的人也就散了。

“红梅同学，你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饭。”孙少平今天来找金波，就是想请他吃饭的，看了一会球赛肚子也饿了。

“不了，我吃过了……”郝红梅低着头说。

“你看，我就要走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见面，我掏钱你请客，同学一场就算你为我践行。”孙少平是觉得一个人吃完饭回宿舍无聊，有个漂亮的女孩说说话也不错。

“嗯……那好吧”郝红梅以为孙少平是可怜她才请她吃饭，这是她怎么都受不了的，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亦没有高高在上，虽然他穿的好了，但笑容还是那么的亲切。

以前她很怕别人看见她和孙少平交往，地主的成份让她从小担惊受怕中渡过，她怕流言蜚语，也怕别人注视她的目光，她就像一只小兔子，但喜欢躲在阴影里。

但这次她不怕，因为孙少平要走了，如果她再不去，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而且这个男孩已经当官了，应该是大官吧，要不怎么会去京城，应该没人敢议论他吧。

孙少平和走出学校的时候确实有不少人看见，他现在在学校也是个名人，很多人都知道他才上高中就去县革委会当了干部，这要归功于金波的宣传，好朋友的成就也是他的骄傲。以前和孙少平关系还可以的同学也不敢和他说话，骨子里都带着对权力的敬畏，比如那个黑炭同桌——杨宗保，其实现在的孙少平根本就不认识他们。

出了学校，一路上孙少平问了些学校里的事，郝红梅也有说有笑，情绪没有刚才那么低落。郝红梅还问他火腿肠是什么，让孙少平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那可笑的一幕。孙少平给解释说是食品，如果京城有下次会给她带一点。

到了东街的国营食堂，因为是饭点，里面的人还真不少‘，

从小到大没人请过郝红梅吃饭，当然也就没来过这里，这里很大，明晃晃的玻璃窗，摆的整齐的黑色桌椅以及喧闹的人群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拘谨。大厅虽然还没坐满，但没有适合两个人坐的位置。孙少平柜台说：“同志，麻烦你开个包间。”

服务员是个胖胖的女人，瞟了孙少平和郝红梅一眼，男的穿的人五人六，这女娃一看就是个乡下来的，一看就是刚参加工作的哥哥带妹子过来见世面，这种见的多了，吃两碗面就行了还装模作样要包间，对孙少平两人都没搭理。郝红梅这样的眼神见多了，倒不觉的无法接受，孙少平前世是孤儿，这样的眼神没少见，这让他非常厌恶，看这胖女人不愿搭理他，他也懒的和她再说话，直接拉着郝红梅往二号包间走去。

“哎，你干什么，谁允许你进包间，出来！”胖女人的声音很大，压住了整个食堂的喧闹声。

孙少平看都没看她一眼，对郝红梅说：“你在这坐着，我去点菜，这破食堂连个服务员都请不起。”孙少平不知道这个年代一般的国营食堂是没有服务员。

郝红梅有点害怕，拉这孙少平的袖子说：“我不吃饭了，我们出去吧。”

这时那个胖女人也追了过来，“你们两个，给我出去！”

孙少平平静说：“菜单拿过来，我要点菜。”

胖女人喊道：“要吃饭坐外面去，不吃饭滚蛋，是来闹事的吧，小心让你蹲号子。”

孙少平笑着说：“我还真不信吃个饭能蹲号子。”

胖女人一把拽住孙少平的衣领：“赶紧给我滚出去，老娘没功夫跟你两土包子磨牙。”

孙少平也怒了，一把打开她的手说：“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别以为你是胖子我不敢打你。”

本来还挺害怕的郝红梅，被他给逗笑了。

这时一个很有派头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看了看孙少平和郝红梅，问那个胖女人：“怎么回事？”

那个胖女人赶紧说：“经理，这两人我让在大厅用餐，他们非要占用包间，还动手大人。”

经理没有在搭理胖女人，看孙少平一身干部装，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孙少平不知道该报那个单位，一个已经离职一个还没报到。

算了，哪个大报哪个，说：“煤炭工业部”

经理想了想，原西县没听说这个部门，就继续问：“属于哪个单位管？”

孙少平很装逼地说：“国务院，要我去给你拿证件吗”他证件也就是个报到涵。

经理吓了一跳，这年头可没人敢冒充政府工作人员，胖女人吓得都不敢抬头。

“你是这里经理是吧，你们这里管理很有问题，吃饭还分包间大厅，看来已经产生特权阶级，官僚主义以及仇视贫下中农的坏分子，以貌取人，把人民群众分成三六九等，还有像她吃的这么胖，很有可能是藏在革命队伍中的贪污腐败分子，这事我会向县革委会的冯世宽主任反映，把这些坏分子都纠出来，纯洁革命队伍。”孙少平还真不会批斗人，但也把这个经理吓的冷汗直流，胖女人直接摊在地上，食堂的事情还真不能认真查，谁也不干净。

郝红梅则脸色煞白，呆呆地看着孙少平。

“好了，你们出去吧，把菜单拿过来我要点菜”经理不敢废话，赶紧拖着胖女人去了。

“你真的要给县革委会那个什么主任说吗？”郝红梅怯生生地问。

孙少平笑了笑说：“谁有哪闲功夫？”

“可是……可是你刚才说……”

“呵呵，我骗他们的。”

说话间那个经理已经把菜单拿过来，双手送过来，恬着脸说：“领导这是菜谱，那个王秀娥我们一定严肃处理，我们决定食堂内部先自查自纠，到时我给领导汇报我的清查结果，如果领导不满意，再请革委会同志来处理……”

孙少平严肃地说：“我哪有时间听你汇报，你直接向冯世宽主任汇报就行了。”

经理苦着脸，见孙少平没有松口，又把哀求的目光投向郝红梅。

郝红梅碰了碰孙少平，轻轻地说：“算了吧？”

孙少平假装犹豫了一下：“革命队伍里难免会有些蛀虫，但我相信食堂大部分同志都是好的，就这样吧？”

经理忙点头说：“领导说的对，我去厨房看看，咱们这有几个特色菜，领导来视察工作，一定要尝尝。”

嘿，这个经理也是个妙人，自己请人吃饭，却变成了视察工作，看来这顿饭钱也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