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老兵

总政文工团离莫斯科餐厅并不远，孙少平一行人到的的时候还不到六点。

今天看起来人还不少，大厅里有些喧哗，没有了往日的安静。他们四人就选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了下来。

孙少平看了一下说：“今天是什么日子，看起来人还不少？”

韩颖笑着说：“应该是返乡团的大院子弟。”

返乡团是招工、上学、顶班、就医等各种名目优先回来的知青，这些人一般都是些“红五类”，其中干部子女偏多。

“哦，难怪”孙少平也就可以理解了，这些人不就喜欢这调调。

这些人大多是些老红卫兵，自称“老兵”，为了区分和后来成份混杂的造反派红卫兵和保守派红卫兵，以及一些激进派红卫兵，也为了显示自己的“高贵血统”，这些人大多是些干部子女，他们排斥别的派系的红卫兵，觉得自己才是“正统”，后来被造反派嘲笑为不准阿Q革命的假洋鬼子。他们是“教育革命”和“破四旧”的主力，喜欢批斗老师和一些文.革前就被打倒的干部及党外人士，结果玩脱线他们的爹妈也被打到了，这些人又反过来反对文.革，这也是政治利益决定政治态度的典型代表。

这些人中有个穿军装的青年站起来，高声说道：“来，革命友谊又聚到了一起，干！”

餐厅里有五六桌男男女女，齐刷刷的站起来举杯，只有孙少平这一桌是坐着的。

青年看了孙少平这桌人一眼，皱了皱眉头，随后把酒干了，别的人也跟着把酒干了，然后转过来看向孙少平等人。

这些人的目光让葛薇薇和韩颖很不安，孙少平示意没事。

带头的青年走了来，笑着对孙少平说：“哥们，哪个部的？”

他的意思是哪个部队大院的，这也是以前“老兵”之间的“盘道”，孙少平当然不懂这个，笑着说：“对外贸易部的。”

青年对孙少平的回答先是一愣，接着笑着说：“不好意啊，以为你们是来聚会的，打扰了。”

这让孙少平对这个青年的感官好了一些，说：“没事的，你们来的人多，误会了也是正常。”

青年觉得孙少平能和三个穿军装的漂亮姑娘来老莫吃饭，来历应该不简单，而且这人还是对外贸易部的，就有了结交的打算。

他们这些人心高气傲，看不起京城的那些城土著——“顽主”，但也不会目无余子，况且这会儿他们好多人的父辈还在“牛棚”，也少了文.革前的嚣张气焰。

青年笑着说：“为了表示刚才的歉意，你们这桌算我的，既然来了，都是革命战友兄弟姐妹，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悦兵，刚从辽沈那边回来，他们的情况和我差不多，都是前后从各个兵团或者插队回来的老兵，今天我们来这聚聚，没想到能碰到兄弟，也算缘分。”说完伸出手。

孙少平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说：“孙少平，来自陕省。我今天是来请朋友吃饭，怎么能让兄弟破费，还是算了……”

青年很认真的说：“既然都说是兄弟，说什么破费不破费就没劲了，兄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请朋友吃个饭算什么”然后转过头对服务员说：“17号桌算我的”。

孙少平也没有再坚持，有便宜不占不是他的风格，再说他觉得周悦兵人还不错，也有交朋友的打算，谁让他认识的人少呢，有时怪无聊的。

用餐中间周悦兵带了几个人过来敬酒，孙少平也和他们喝了几杯，就算认识了。

谢小东，从西北建设兵团回来，在一家工厂上班。

张解放，西南某农垦师的，现在在一家派出所上班。

钱好，滇省建设兵团农场的，回来在某高校读书，继续深造。

周悦宁，周悦兵的妹妹，在人大读书。

沈娜，京城某医院护士。

郭雪三人都没怎么说话，有些拘谨，毕竟这些老兵当年可是打砸公检法，想抓谁就抓谁，甚至指挥过京城交通，威名远播，现在依然余威犹在。

周悦兵他们先走的，还和孙少平互留了住址，说以后要多走动。

郭雪悄悄地说：“你以后不准和这些人来往，他们都不是好人。”

孙少平明白，郭雪是因为父母遭受过“老兵”的虐待，才厌恶这些所谓的“老兵”。他没有说什么，好人和坏人不是那么分的，关键是利益决定立场，以后这些人因为家庭或者抱团取暖都混的不错，能不能做朋友再说，但绝对不会给自己树敌。

见孙少平不说话，郭雪有些生气：“你听到了没有？”

孙少平赶紧说：“听到了，听到了，你说的话就是圣旨，我敢不听吗？”

郭雪得意的扬起头，意思是算你识相。

孙少平真怕这姑娘真怒了把他打一顿，到时断根骨头是小事，这脸就没地方放了。

葛薇薇笑着说：“你表哥真疼你。”

郭雪一副那是自然的表情。

孙少平痛苦的把头别过一边，老子能告诉你我是被逼无奈吗。

韩颖看孙少平有些不自然，问：“你怎么了？”

“没事，就头疼。”

郭雪关心的问：“疼的厉害吗？我看看”

孙少平忙说：“就忽然疼了一下，可能喝了几杯酒的原因，没事，咱们赶紧吃饭吧。”

郭雪温柔的说：“那你以后可要少喝点酒，听说喝醋可以解酒，一会回去记着喝点。”

葛薇薇和韩颖觉得郭雪这说话语气怎么那么怪异，这和她们平时印象反差也太大了，怎么看起来像恋人？可能人家“表兄妹”关系好的缘故吧。

从“老莫”出来，孙少平就坐车回走了，郭雪三个人也没事就慢慢的在街上溜达。

韩颖问郭雪：“你表哥是你们老家的？”

郭雪笑着说：“他家在黄原。”

韩颖说：“看起来年纪不大啊，挺有本事的。”

郭雪得意的说：“那是，别的不敢说，他做的饭那是绝对的好吃，可惜他今天懒病犯了，要不我们就有口福了。”

韩颖笑了笑，她这个好朋友永远把吃排在第一位。

葛薇薇笑着说：“那他到底多大，有没有对象？”

郭雪想了一下说：“二十二吧，有没有对象我不知道。”

葛薇薇开玩笑说：“你们看起来关系不错，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他如果没有，我做你表嫂怎么样？”

郭雪立刻警惕起来，笑着说：“他应该有吧，只是我没问过，你不是想着提干吗，赶紧把你的骚心收起来。”

说到提干葛薇薇就苦着脸说：“咱们单位虽然提干比地方部队容易，但那也要有关系的，光专业水平是不够的，我连一个三等功都没有，不过韩颖今年有希望。”

韩颖想了想说：“团里几百号人，名额就那么几个，名单没下来谁又知道呢”。不过她没说认识一个高干子弟，那个人说会替她想办法，谁让她父亲的官太小，而且还在地方上。

她转过来对郭雪说：“你要是走你表哥的门路，说不定就有希望，你可能不知道，部队一些采购需要外贸部列入计划才行，因为我们国家的外汇储备有限，很多都很难批，你表哥又是专门管这事的，如果……”

郭雪打断了韩颖的话，说：“我才不会为了提干给他添麻烦，何况这些都是国家大事，你认为一两个人能决定吗，好了不说了”

两人见郭雪这么坚持也就不说，她们知道像她们提干还有一个途径，就是被某个领导看上，这是她们都羞于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