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尘埃落定

崔婆子也吃了一惊，等回过神来，目光已经转向玉兰，眸中迸射出厌恶、狠毒的光芒。

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的话，玉兰此刻必定已经被她杀死了。

贺大娘却是要镇定一些，来不及细想玉兰为何胆大包天，只连忙定下心神，跪下辩解道：“绝无此事，夫人容禀，奴婢自接手大厨房以来，一直十分尽心，岂会纵容人欺辱小丫鬟？”

崔婆子忙也跪下，开口道：“夫人你不知道，这玉兰又懒又馋，不是个好的。”

她翻了翻眼，接着道：“必定是因为她吃不得苦，才到夫人跟前作妖，夫人最是英明，千万不要被她几句话蒙蔽了。”

玉兰含着一包眼泪道：“崔妈妈何必睁着眼睛说瞎话？若不是日子过不下去，我一个小丫鬟，怎么敢来诬告，怎么敢来这里打扰夫人？莫非我不要命了吗？”

曹妈妈死死皱着眉，张嘴正要反驳，突然外面有人道：“四爷来了。”

话语刚落，却见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眉眼清俊，头上乌鸦鸦的头发用金玉冠束起，穿着青色衣衫，气宇轩昂，正是高府长房的嫡子高宸楼。

这高宸楼是闵氏中年所得的幼子，自是看得如珠似宝一般，十分疼爱。偏这高宸楼头脑灵光，有过目不忘之能，是远近闻名的小才子。

因他长得好，人聪明，脾气也好，在府里一向极有人缘，玉兰也是认得的。

高宸楼走进来，先往屋里扫视一番，才给闵氏、裘氏等行礼，挑眉问道：“母亲这里可有事吗？”

裘氏因方才失了面子，抢着答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下人们起了龌龊，来求大嫂做主罢了。”说着，目光在玉兰、贺大娘、崔婆子身上一转，噙着淡笑道：“虽然是小事一桩，但闹成这样，到底不好看。若是宣扬出去，还不知会生出多少闲话。”

高宸楼默了一瞬，才道：“没遇上就算了，如今既然事发，自然要将事情盘算清楚才行。”

他说着便看向玉兰，似笑非笑的道：“你这丫鬟年纪小，胆子倒不小，只是凡事必有因，你说崔婆子虐待你，总有缘故吧？你且将内中情况说开，且让本少爷听一听是否有理。”

玉兰欠身道：“五爷容禀，这具体的缘故，奴婢也不知道，但今儿个早上，崔妈妈特意帮着一个人，到奴婢屋里作威作福……”她低着头，不卑不亢将自己与刘家的恩怨讲了，又将崔婆子跟小雷氏今早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

在她说话的当口，崔婆子急出了一身的汗，想要张嘴反驳，却又不敢放肆。

好不容易玉兰讲完了，崔婆子连忙开口道：“五爷别听这小丫头胡说，奴婢对她一直不错，她却……”

“够了，”高宸楼不耐烦听她尖声辩解，直接出言打断，“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半会儿，爷也没法分辩，这样，让人将府里的宁大夫请来，自然立见分晓。”

众人听了这几句话，都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便是玉兰也有些吃惊，低头沉思没有言语。

底下的丫鬟却是乖觉的，立刻便有人开口道：“五爷稍候，这就让人将宁大夫唤来。”

高宸楼闻言面色稍霁，唇角往上翘了一下，才看向闵氏，解释道：“这玉兰不是说自己一连饿了十多天吗？情况是否属实，一诊脉就知道了。”

众人听了这番解释，立刻恍然大悟。

夏氏抿唇微笑，立刻赞道：“素日里常听老爷称赞五哥儿聪明过人，我是个没见识的，分不出好歹来。如今五哥儿一开口，就是个没人能想到的妙计，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闵氏谦虚两句，心底却很欢喜。

唯有裘氏，没料到事情竟会扯上自己身边的雷氏，脸色变了又变，只不好发作。

不一会儿功夫，那姓宁的老大夫便被迎了进来，给玉兰诊脉。

玉兰挨饿是事实，老大夫自然也没旁的话，将情况说了一遍，还婉转表示，若一直这么折腾下去，只怕命不久矣。

老大夫将话说完，情知这里面有猫腻儿，也没有多留，立刻就出去了。

这里高宸楼便看着崔婆子，连声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这老婆子还想狡辩吗？”

崔婆子直想扑上来撕烂玉兰的脸，口中嚷嚷道：“五爷，奴婢实在冤枉，必定是这小蹄子自个儿使坏，不肯多吃饭，好来污蔑奴婢。爷，这小蹄子又懒又馋，又会装可怜，你千万别上她的当……”

话音未落，玉兰便“哇”地哭了起来：“崔妈妈，你怎能这么说话？我家里只有寡母幼妹，一心只盼着能好好照应她们，怎会故意挨饿熬坏身子？我一个小丫头，什么根基都没有，怎么敢随意扯谎污蔑地位比我高的人？”

说着举起双手，又道：“你说我又懒又馋，我也不敢辩，但我这手整天泡在凉水里，没个样子，大家都看得到……”这一哭，勾起了近来受委屈的日子，真个儿伤心欲绝。

高宸楼见状，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因道：“蚍蜉撼大树，倒也不是不自量力，不过是不能不为罢了。”他转头去看闵氏，继而又道：“儿子瞧着，这小丫头所言必是真的，母亲意下如何？”

闵氏勾唇道：“楼哥儿所言有理。”

夏氏立时附和：“楼哥儿最是聪明，自然不会弄错的。”

闵氏转头看向崔婆子，神色冷峻下来：“行了，事到如今，我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秤，你还想狡辩不成？你想犟嘴，我也不是治不了，只要将大厨房的人都传来，是非黑白，自然一清二楚。”

她眼波斜斜一动，似有意若无意般在裘氏身上一转，继而又道：“你还不肯说实话吗？哼，我耐心有限，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崔婆子打着颤，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心里飞快思索着。

事到如今，容不得自己狡辩。既如此，倒不如竹筒倒豆子，将实情说出来。即便会得罪小雷氏和刘家，也顾不得了。

在府里当了二三十年的差，她自然不是个傻子。

大夫人、二夫人面和心不合，这是阖府皆知的。而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是大夫人。她想到这里，便垂着头道：“夫人，是奴婢一时猪油蒙了心，贪图一双银镯子，这才做错了事……”她一面抹泪，一面将小雷氏如何送镯子，求她出头的事儿一一讲了。

闵氏目光凛冽，直直朝裘氏望了过来，不咸不淡的道：“弟妹之前说我驭下不严，若是宣扬出去，于府里名声有碍。唔，如今瞧着，这驭下不严的，似乎不是我，而是弟妹呢。”裘氏哪里想到这事儿竟扯到自己头上，愣了一下，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此事我并不知情，等回去后一定严查。”

闵氏倒也没有穷追不舍，只淡淡笑道：“弟妹有此心，最好不过。”

接下来，她将目光投向玉兰，心头一片清明，缓缓道：“你虽然以下犯上，但情有可原。如今，你跟大厨房的人都生了间隙，自是不能再回去。唔，前段时间针线房的管事还说人手不够，不如你去那里吧。”

不等玉兰回答，高宸楼却开口道：“这丫头得罪了不少人，即便去了针线房，只怕也不得安宁。再者，我那院子里，还有个三等丫鬟的空缺。母亲，不如将她派到我院里，当个使唤丫头，如何？”

闵氏沉吟道：“你那里缺人，我一直放在心上，本想给你挑个好的。也罢，你既然瞧上了这丫头，只管带去就是。”

高宸楼欠身道：“多谢母亲。”

玉兰忙也跪下，磕头道：“谢大夫人再造之恩，奴婢感激不尽。”

闵氏颔首，将目光投向贺大娘和崔婆子，淡淡道：“贺管事，你自己说，这崔婆子该如何处置？”

贺大娘咬牙道：“崔婆子以大欺小，欺辱孤女，按照规矩，应该打十板子。”她顿了一下，接着道：“奴婢疏忽大意，当罚三月月钱。”

闵氏沉吟片刻，摆手道：“你既然开了口，就按你说的办。”

这一番对话，生生把崔婆子的魂都吓飞了。

等回过神来，崔婆子不禁大声哭喊道：“奴婢错了，大夫人，饶了奴婢吧。二夫人，二夫人救救奴婢……”话还没说完，便让几个婆子叉了出去了。屋里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到，闵氏转复回来，又看了裘氏一眼，方才道：“虽然这陈玉兰得罪了你身边的红人，但她是孤女，父亲才没了，可怜见的。弟妹回去后，好生劝导那雷氏，让她网开一面才好。”

裘氏心里恨得翻江倒海，却不敢犟嘴，低声应了下来。

见状闵氏心情更舒畅了，笑了一笑，才让众人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