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痛苦

夜幕渐深，不知从何时开始，整个天空都被乌云盖住了，黑沉沉的，好像很快就要下雨。

因为摩天轮出了事故，游客们早已跑得差不多，就剩下游乐场的工作人员还在这里了。

此时此刻，我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焦虑，好在游乐场规模不大，进去之后，按照一些看热闹的人拥去的方向，我立即确认了位置，想也不想就跟着跑了过去。

不一会儿，绕过两块海盗船和云霄飞车的场地之后，一个整个倒栽下来的摩天轮，就映入了视线之中。

这个摩天轮不大，差不多四层楼的高度，轮盘直径大概15米，原本是修建在河边的，但不知什么缘故，摩天轮支架位置的地面塌陷了，而刚好旁边就是一条人工河，河算不上大，但是河坝离水面很高，摩天轮倒下去之后，半个轮盘刚好没进了水中。

这个情景，跟一棵树被人砍掉之后，倒进了水里的情景一样。

但万幸的是，摩天轮的造工质量很好，哪怕已经倒下去了，支架底部打入地下的钢筋也没有直接绷断，反而是扭成了一团，像藕断丝连一样，将摩天轮拖住，不让其直接沉进水底。

但这样一来，就又让摩天轮变成了一架水车，哪怕已经断了电，但是经过湍急河水的冲刷下，还是在一点一点，极其缓慢的转动着。

我重重喘息，来到了河坝边，往下一看，几乎一眼就看到了，李霜坐在其中一个座箱上，正用力拍打着后面的窗口玻璃，加上门口那一面刚好被压在墙壁上，这就让得桥箱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如果想出来，必须要让人在外面将座箱破坏才行。

此时的河坝围了一堆人，大部分是游乐场的员工，还有一些是看热闹的游客，正对着下面的李霜指指点点，可就是没有一个人下去救援。

我心头火起，抓住一个工作人员质问，说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摩天轮应该已经倒下挺久了吧，为什么还没有去救人？

那工作人员理直气壮道：“我们已经打了119了，这种事是消防员的工作，跟我们这些员工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他们无非就是怕死，毕竟李霜那个座箱已经离水面很接近了，而且还在一点一点往下转动，用不了十分钟，就得整个没入水中。

我勃然大怒，将那工作人员推开，就要沿着摩天轮的人字支架往下爬，可就在这时，我冷不丁看到右手边的人群里，有个人走了出来，我定睛一看，居然是赵鹏！

只见得赵鹏慢慢来到我身边，跟我一起看着下方，嘿嘿笑道：“乔安，你总算是来了，看来刚好赶得上，可以见李霜最后一面。”

“是你搞的鬼？”我瞬间红了眼睛。

因为我们离那些围观的人挺远，赵鹏也不担心被人听到，就点点头，笑容玩味道，说事情确实是我搞的，但我也是受人指使，不关我的事啊。

我看了一眼摩天轮的支架，发现那里的地面有两个大坑，坑内连混凝土都四分五裂的翻了上来，心中立即明白了几分，咬牙切齿道：“你竟然用了炸药？就不怕被人查出来吗！”

赵鹏哈哈一笑，说起先我也是不敢的，但那人说这是德国最新的高科技“无烟雷”，使用过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算用仪器也检测不出来，所以我就干了。

我看他说得轻松，知道这事多半是真的，就问他，说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徐建？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赵鹏呵呵笑道：“你今天晚上可能连活都活不了，还有心思找他报仇？”

看着赵鹏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强迫自己镇定，知道现在不能跟他起冲突，眼下最主要的，是尽快将李霜救上来。

赵鹏看出了我的想法，冷笑道：“你打算怎么办呢？消防队来了可能还有得救，可是那些工作人员反应迟钝，才刚打完电话不久，等到消防队来了，估计人早死了吧？”

赵鹏啧啧两声，看着下方说：“李霜是真的美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生，要是能做我女朋友，那真是死都愿意了。不过很可惜，她今晚得死，而且还是死在这个游乐场的‘事故’里面。”

我没有再说话，闭了闭眼睛，随即一咬牙，沿着摩天轮的支架就开始往下爬。

好在摩天轮的轮盘内侧有很多细钢支撑着，就像梯子一样，爬起来并不算太费力，而且摩天轮不大，我迅速往下，很快就来到了最下面，最终奋力一跃，跳到了李霜的那个桥箱上。

看到我的到来，李霜原本已经露出绝望的眼睛中，又重新出现了亮光，她双手撑在座位背后的玻璃上，脸色煞白，看着我，瞬间泪如泉涌，抽泣说：“我……我害怕。”

我知道，李霜对于自己的处境很清楚，但也因为这样，她看着座箱一点一点转动，离水面越来越近，这就等于是看着自己的生命在流失，再加上她自己孤零零困在那么小的空间里面，巨大的恐惧和压抑下，没有崩溃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我跪了下来，俯着身子，尽量让自己更靠近李霜，用柔和的声音安慰她：“别怕，我已经来了。”

然后，我让她退后一些，开始用手肘去击打座位后的那块玻璃，一下，两下，三下……一连打了七下，玻璃啪一声裂了，然后被我用脚狂踩两下，整块掉了下去。

玻璃碎掉之后，李霜立即从里面伸出手来，而我也伸过手去，和她十指相扣，紧紧抓在一起。

这一刻，我能清楚感觉到，李霜身上的颤抖，慢慢消退了很多。

当然，这块玻璃虽然碎了，但窗口却很窄，我打掉它只不过是想让里面的空气流通一些，但要把李霜从这么小的口子拉出来，则无疑痴人说梦。

我仔细打量着这个座箱，其实心中很绝望，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打开它，门的那一面被墙壁压住，而其他几个方向又是很厚的铁皮，除非用电割强行割开，否则根本不可能用双手打破。

这可怎么办？

就这么极短的时间，座箱又往下面沉了一点，已经可以听到那哗啦啦的水声了。

李霜的脸凑近了小窗口，突然凄然一笑，说我知道，我活不成了。

我抓紧她的手，说别担心，消防车很快就来了。

李霜摇了摇头，脸色悲苦，却不说话。

这时候，天空轰隆一声，闪过一道雷电，随即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打在人脸上生痛，打在河面上，哗哗生响。

中秋佳节，不见月亮，反降暴雨。

很快，因为下雨的缘故，不等座箱降落下去，河水已经自动升上来，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到达了座箱底部，随即从座箱的缝隙疯狂往里面钻。

我就这么跪在座箱顶部，眼睁睁看着河水淹过了李霜的脚，然后到达她的小腿、大腿、再到腰……

而李霜的脸色也越来越没有血色，人也越来越平静，我知道，她已经认命了，因为她的目光是那么的空洞，简直看不到半点光亮。

看着她绝望的表情，我悲从中来，开始用拳头拼命砸起这个座箱来，一拳接着一拳，砸得座箱咚咚作响，砸得拳头一阵阵撕裂的痛，然后又改成用脚踩，用手肘敲，最后拿头去撞，可最终还是什么用都没有，反而是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别管我了，你快走吧。”李霜冲我一笑，突然间松开了我的手，带着哭腔说：“谢谢你能来陪我。”

我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努力伸进手去，想重新抓住她的手，可是李霜却退到了座箱的角落里，离我远远的，河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胸口。

我如同被五雷轰顶，晴天霹雳，浑身淋湿着，凉透了整颗心，只剩耳朵在嗡嗡作响。

两年前，李霜在我面前，是那么的绝望，两年后，她在我身下，依旧是那么绝望。

这一刻，我心中生出了浓浓的恨，恨自己渺小，恨自己无力，恨自己为什么不答应和李霜过中秋节，如果我能陪在她身边，可能赵鹏还没动这摩天轮，就可以被我发现了？

只是世上终究没有后悔药。

就在我一片心如死灰的时候，突然间，耳旁响起了一阵消防车的警报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大，我浑身一个激灵，仔细竖起耳朵，发现没有听错，心中浮现出了浓浓的狂喜，对李霜大喊道：“别放弃，消防员来了！”

李霜也听到了那警报声，空洞的双眼终于慢慢恢复了明亮，哪怕河水已经快到她脖子了，但是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她还是奋力踮起脚，尽量离水面高一些。

过了不久，头顶上方果然出现了一些穿着黄色救生服的消防员，并且有三个人很快就朝我们爬了下来。

只是幻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还不等消防员下来，座箱又往下沉了一点，让得李霜哪怕垫着脚，河水也没过了她的脖子，并且继续向上攀升，按照这个趋势，消防员还没下来，整个座箱就得被水淹没了。

李霜眼睛里的亮光如潮水般退去，在重燃希望又变回绝望的巨大反差下，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突然对我说：“对不起。”

我浑身僵了一下，因为她说的这三个字，心底深处有一些被我死死压住的念头开始蠢蠢欲动了。

李霜看着我，泪水止不住的往下落，她用手捂着嘴，哭道：“对不起，那天在讲台上，我其实是认出你来了，可我却故意装作不认识。”

我变了脸色，大喝道：“不要说了！”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慢慢游到座箱旁边，用脚踩住下方的钢丝，再用肩膀顶着座箱凸出的把手，利用人力来防止摩天轮继续转动。

然而哪怕我用尽了力气，但也敌不过河水冲刷的力量，座箱还是缓缓下沉，同时也将我的腰压得慢慢变弯。

“还有在饭堂里的时候，我当着胡佳琪的面说记起你来了，然后在教室，每节课下课都来找你聊天，这些都是我故意的，目的是……是为了让你和胡佳琪产生误会。”

“还有，那天中午……”

“够了！”我大吼了一声，将李霜吓得呆住。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黑夜里，微弱的亮光中，我泪如雨下，看着李霜绝美的脸，看着她脸上的惊讶，整颗心在瞬间裂成了好几瓣，痛苦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就当这些事情从没发生过，就当我只是一个傻子，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