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长大成人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相互说笑，抱怨，腹诽，指责，甚至大打出手，有时候谈笑风生，有时候深情厚谊，有时候面红耳赤，有时候同室操戈，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家长里短。

只是这种状态是温馨而又写意的，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腹黑算计。

等很多年以后，大家回忆起当年在一起的日子，记得的也总是热闹和温暖。

将一大家子人教训的无言以对，姥爷自己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下不了台，于是借口去给院子里的菜地浇水，就下炕趿拉着鞋出了屋。

而等姥爷离开，屋里空气中的压抑因子一下子就消散了很多。

大家都知道老爷子是个什么性格，所以纵然被老爷子劈头盖脸教训一通，大家心里头也没什么太多的埋怨。

老爷子是真心实意的期盼着儿孙辈们能有更大的出息，对老爷子的心思大家都心知肚明，因此有时候虽然气不过顶他几句，说实在的还真没怨恨过他，且随着年龄的慢慢地变大，那股感恩的心情就变得越来越厚重。

现在趁着老爷子出去，大家终于将话题转移回二舅妈的工作上。

有了老爷子的教育，大舅是不肯帮二舅妈说话了。

虽然二舅二舅妈又发了一顿牢骚，但是事已至此，只能考虑二舅妈是接受买断工龄下岗，还是办理内部退休领基本工资，等看两年后看能否继续上岗。

唐诃很清楚，97年的下岗潮还只是一个序幕。

为了减轻财政负担，国家很快就会大力推进国企改革，那些人浮于事、效率低下、产能过剩的国有工厂企业或被整合，或被拍卖、承包，下岗潮会涉及整个华夏，波及到的家庭更是多达五六千万。

而二舅妈所在的光明印刷厂设备老旧，经营状况差，同样属于被淘汰的企业，两年后厂子境况愈下，那时候不仅没能让两年前内部下岗职工的上岗，还又新淘汰了一批职工，没多久更是直接倒闭。

所以唐诃对二舅倾向于让二舅妈内部下岗的主意很是不赞同。

眼见众人就要做决定了，唐诃忍不住站了出来劝道：“二舅，我觉得应该让二舅妈直接买断工龄下岗，先领下岗工资然后看两年后能不能再上岗这种事想都不要想！”

在炕上坐着的大舅大舅妈二舅二舅妈和唐妈都是一愣，他们都想不到唐诃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去，去隔壁屋和乙腈看电视去。”唐妈白了唐诃一眼，挥手就来撵他。

“不着急，让小诃说说看。这小子现在也算是大人了，让他提前了解一下社会上的事情有好处。”大舅制止了唐妈的举动，反而饶有兴趣的瞧着唐诃。他到想看看唐诃这小子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来。

“大舅二舅，我是这样觉得的……”

见大舅愿意听自己阐述想法，而不是像唐妈一样还把自己当个小屁孩，唐诃有些意外，不过这正好给了他一个发挥的机会。

于是唐诃赶紧把自己的观点说了出来。

“现在政府正在推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其实人们的生活状态早就从计划经济时代过度到市场经济时代了。

不说早些年的粮票布票等，光看咱河内的知青门市的变化也能察觉的到。

以前知青门市售货员的架子有多大，你爱买不买。现在呢？知青门市服务不好，人们不愿受那个气，完全可以换个地方去买东西，反正现在的门市这么多，你摆架子，我还不伺候了呢！

门市如此，企业也是一样的道理。

以前的国有企业只要完成上级交代的产量，哪个会关心产品到底能不能卖出去，是卖给谁了？大家都是照领工资，照拿福利。

像大舅您管理的纺织厂，干的年头长了，职工可以分房，厂里还有医务室、幼儿园、职工食堂……这些不是说不好，但是这一定给纺织厂带来很重的负担。

纺织厂说白了就是生产纺织产品的单位，可是现在却做了那么多和主业没有关系的业务。

纺织厂如此，二舅妈在的印刷厂也差不下多少。

以小见大，像这样的企业国家会有多少？

所以国家不可能也照顾不来这么多企业和职工。国企改革和职工下岗分流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而且现在华夏有那么多的外资企业、合资企业，政府还想着要加入世贸组织。咱们产品质量比不过人家，价格还比人家高，再加上管理落后、设备陈旧……大多数国营企业根本没法和人家竞争啊！

老百姓们也不傻，哪个乐意买这些企业生产出来的产品呢？

纺织厂在您的管理下还能持续改进设备和工艺，像二舅妈在的光明印刷厂，规模小，人员多，设备还那么老旧，这样的厂子迟早逃不脱倒闭的命运。二舅妈真不如拿了买断工龄工资自己出来做点小生意！”

唐妈怔怔地看着坐在板凳上的唐诃分析着他的看法，不由得有些晃神。

唐诃才十七岁，自己一直将其看作是一个孩子，可是看着唐诃对着众人镇定自若的谈吐，唐妈感觉到了一种白云苍狗、世事变迁的梦幻感。

这一瞬间，唐妈甚至有些困惑眼前这个分外陌生的少年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然后唐妈的心头就涌出了一种感受，自己的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变得懂事了！

大舅和二舅微笑的听着唐诃的长篇大论，然后他们脸上的微笑就随着唐诃逻辑分明的话语而慢慢褪去。

两人互视一眼，都有些惊讶唐诃竟拥有如此敏锐的意识。

所谓“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一词，分明是最近新闻才出现的词汇。

而唐诃的大局观和对国企变迁的判断更是让两人大吃一惊。

大舅和二舅一个是国家基层企业的领导干部，一个是市街道办的干事，思维和想法虽然算不上多优秀，但也比一般的人要强上许多。有些时候，事情没有看破，其实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现在经唐诃这一分析，两人还真有些认同唐诃的观点。

唐诃说完，心里也是有些感慨。

重生者的阅历告诉他，这个时代的普通中年人可谓新中国最惨的一代人了。

青年时下乡，中年时下岗，一个人无法选择出身，也无法选择所处的时代。在历史的洪流面前，大多数人就像是一粒沙子，被风浪裹挟着，漂来漂去，想要挣脱，却又无可奈何。

想要在这场变革中屹立潮头，就必须有勇气、胆量、资本和眼光，否则就只能在社会的最底层继续沉沦下去。

二舅妈虽然下岗待业，可换个角度看，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

有最基本的启动资金（尽管很少），有大把的时间，再加上自己前瞻的眼界，二舅妈创业的成功率几乎十拿九稳。

前世二舅妈在光明印刷厂内退，每月只能拿不到一百的退休金，刚拿了两年，就正式下岗。然后她后半辈子就呆在家中照顾二舅和乙腈，生活虽然幸福，却平淡而乏味。

现在有自己帮她创业，相信就算做的再差，也一定远超前世的境况。

自己重生后的几个理想和愿望，其中之一不就是让家人变得比前世更加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