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五十岚的请求

循着声音望去，男人坐在旁边的座椅上，头顶着乱糟糟的短发，下巴的胡茬也因为久未打理而极有个性的肆意伸展。倘若不是那一身病号服还算整洁，立木泷还以为是途径休息的流浪汉。

桥本爱下意识的向相反的方向挪动了身子，只是对方却浑然不知一般，一边摩擦着胡茬，一边饶有兴致的在桥本爱的身上来回扫视。

“您是？”

立木泷搜遍了记忆也没能找出眼前人的线索，能直接喊出立木编剧的，应该是和剧组相关的人才对。可看着桥本爱也是一脸陌生的样子，这让他在心里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警惕。

“啊，这不是海女里的结衣嘛，真是太好了，没想到能在这看见。”对方的耳朵像是自动屏蔽了他的问题，突然间露出恍然的表情。有些兴奋的搓了搓手，就急着走到桥本爱的面前。

一些不好的回忆瞬间在脑中浮现，立木泷冷着脸，直接起身挡在他前进的路线。

被生硬的隔开后，男人才猛然发觉气氛有些不对。讪笑着退后了几步，让出了一个安全距离。“你看我！不好意思，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五十岚，五十岚大介，之前阿一有给我看过立木编剧你的照片，我才冒昧的过来打扰。”

“五十岚？”眼神中的疑惑并没有在听到名字后消解半分，反倒是身后的桥本爱惊呼出声。“五十岚！是《海兽的孩子》的五十岚老师吗！”

“如果没有第二个五十岚的话，那应该就是我吧”

“五十岚老师！我是桥本爱！我是你的粉丝！”什么惆怅，什么茫然，在此刻都为激动让开道路。立木泷还没反应过来，桥本爱已如出笼的鸡仔，挥动着翅膀。从他的身后窜到五十岚大介的面前。

清明的眼睛中似有星星点点，被这样的目光直直盯着，饶是五十岚也脸色一红，说话间也是磕磕绊绊了起来。

“我…也是海…桥本小姐的粉丝，刚刚也是一时激动，有些莽撞了。”

确认只是一场误会后，立木泷放松了心态，在大脑里翻找好一阵，才从记忆深处里拾起了五十岚这个名字。

是《小森食光》的原作者，只是上一次没能碰面，所以留下的印象不深。

“立木编剧，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哈哈哈”将刚刚的尴尬轻易的揭过，五十岚挠了下头继续说道。“没想到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在医院，我还以为会是在摄影棚里”

“什么摄影棚？”一时没反应过来，立木泷带着疑惑问道。“五十岚桑是要去久慈吗？”

“久慈？不是奥州吗？”

看着立木泷还是一脸迷茫的样子，五十岚自己也有些不确信了，一边嘟囔着“不是奥州吗？”，一边用手机拨通了名为阿一的号码。

电话的忙音响了不过两声就被接通，大货车的喇叭声通过话筒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又是几声听不清楚的噪音后，才有一个清晰的人声传了出来

“大介，有什么事吗？”

“你那边好吵啊，我耳朵都快聋了”。

将电话远离耳边，五十岚皱着眉头揉了下耳垂。

“这不是在搭建场景吗，那地方你也知道。有些东西只能从外面运进来。说吧，有什么事”

又是随口抱怨了两句后，五十岚才说起了正事。

“行吧行吧，阿一，我们是在奥州拍摄吧”

“是啊，这不还是你选定的位置吗？”

“那为什么立木编剧会说是在久慈？你没告诉他我们是在奥州吗？”

“立木编剧？哪一个立木编剧……啊！是立木泷吗？他已经答应了吗？”

话筒那边的声音有些随意，可话筒这边的五十岚却和立木泷面面相觑，半张着口说不出一个字，在对方复杂的眼神中，脸色涨红。

不知道是挤出了一个怎样尴尬的表情后，五十岚有些不好意思的背过身，捂着话筒压低了几分音量。

“你不是说立木君会担任电影的编剧吗？”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处理市公所的经费申请，编剧、演员能支付的片酬都还没完全确定呢，哪有空去敲定人选。”

“那你上次…”

“我只是上次见到他后有邀请他，然后让你可以多留意一下立木泷这个人。”

……

从零零散散的词汇里推敲出了事情的大概，面对这一场乌龙，立木泷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沉默不语，手机里的电话早已挂断，可五十岚还勉力维持着通话的样子，对着空气不住点头。

啊这…五十岚已经有些后悔认出立木泷了，如果时间能倒退到开口之前，他一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深吸口气，调整好表情。

“这样啊，知道了，知道了。”以莫名其妙的话语假装刚结束通话，五十岚转过身来，有些无辜地摊开双手，顺便把锅甩给了远在奥州的森淳一。“唉呀，不好意思，都是阿一他弄错了，害得我以为立木君你已经同意担任电影的编剧了。”

“电影？老师您的哪一部作品要被改编成电影？”

原本侧耳倾听的桥本爱，眼睛突然亮了下。“是《海兽的孩子》吗？”

“不是，是更早的一部，《小森食光》。电影的立项目应该是小森林。啊，桥本小姐到时候也可以来试一下角色嘛，只不过我们的片酬给不起《海女》那么高，哈哈哈。”

“我会回去拜托经济人的，请务必让我尝试！”

“好啊，我就等着桥本小姐来试镜了，那…立木君。”顺其自然的将话题引向另一边的立木泷。“你怎么想？虽然阿一可能已经说过一次了，但我还是想你能好好考虑一下。”

期待的眼光重新落在立木泷身上，但他却摇了摇头，将这份期待洒在路边。

“不好意思，五十岚桑。我可能不会…”

“是因为薪酬吗？这个可以商量的。”

“不是，不是钱的原因…”

“那是创作空间？没关系，我可以让立木君你来主导剧本。”

“也不是…”

“那是对原剧情不满意？如果能让电影更好，也是可以改动一部分的。”

“五十岚桑！”感觉再说下去会越来越离谱，立木泷直接制止了五十岚的许诺，即使是宫藤官九郎站在这里，这些让步也有点过于夸张了。疑惑的视线在对方身上来回打量，想要看穿五十岚真实的想法。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

即使立木泷一个字没说，五十岚也从立木泷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怀疑，当下叹了口气，敞开心扉地解释。

“因为我想让小森林这部电影，可以同我创作的漫画一样，成为一部带给他人真切感受的作品。喜悦、难怪…无论是怎样的情绪，我都希望它能够在每个看过的人心中鲜活着。所以我才希望立木君你来担任编剧”

看着五十岚的表情不似作伪，立木泷反而更加疑惑了。

“既然这样，五十岚桑，那选择宫藤桑或者金子文纪桑不是更好？我在编剧这一行来说也只是个新手。”

“立木君大可自信一点。”五十岚摇了摇头，双手抱胸，摆成一副不容置疑的态度。“能创作出《海女》这般精彩故事的编剧可没有几个，事实上，正是因为看了《海女》，我才希望是由你来执笔改编小森林。《海女》里人与人，人与自然的简单真实，就是我想在小森林中表达的。而且我有特地看过立木君你的《一个人的好天气》，我认为你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说完这句话后五十岚轻鞠一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认真。

“拜托了！立木君”

之前从森淳一导演那接到邀请时，还以为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差事，但当再次从五十岚大介，原作作者口中听到邀请时，已经成了一项非你莫属的恳求，这让立木泷一时有些发懵。

上一次受到如此诚恳的拜托还是…

突如其来的沉默中，立木泷注意到身边的桥本爱，她虽然垂头盯着脚尖，耳朵却高高竖起，腰背也不知何时挺得笔直。

将对方的期待放入天秤的一端，另一端搜肠刮肚后也只能找出些无关痛痒的理由。心中的权衡毫不犹豫倒向沉重的一边

恍惚间回过神来，只得在心底默默吐槽一句自己的内心实在是不坚定。而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五十岚桑，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出你心中的小森林，但是，我会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