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立字为据

翟羽飞倒背着手站在教室尽头的首位上，一脸笑容地对着程水馨点点头。

“我也是最近听一些老师的反映才想起来这件事，学校自由社团的事我们学生会本来不应该参与。不过嘛，有问题总要提出来谈谈，程社长你说是不是？”

翟羽飞用这么官腔的方式说话，让程水馨感到一阵不妙。

所有人都纷纷落座之后，翟羽飞站在教室中央说道：“帮助老师们排忧解难是我们学生会的主要职能之一，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跟大家讨论一件事。”

站在翟羽飞身后的一个带着厚厚瓶底眼镜的女生把一张纸交到翟羽飞手上，苏亦凡认出那是学生会的学习部长赵佳。

苏亦凡一想早上李沛然说的话，顿时明白翟羽飞说干什么了。

“几位老师都反映了同一件事，咱们文学社的成员，除了程社长之外，最近半年来的成绩都有所下降。”

翟羽飞一开口，程水馨也立刻明白他的来意了。

学习成绩是一个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

明晃晃的阳谋亮出来，程水馨知道翟羽飞这次出手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说到底，咱们学生，学业还是最重要的。程社长你说是吧？”

程水馨的表情很低沉，她是真没料到学生会居然在这种时候杀出来，还是用这么老土的理由。

这个时候，程水馨如果回答“是”，那一切场面就都等于是交给翟羽飞来掌握了。

底下文学社的成员一片寂静，本来喜欢读书的学生都不太爱说话，翟羽飞强势又显露无疑，谁也不敢出声惹翟主席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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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程水馨身边的苏亦凡已经发现了，从进门开始，翟羽飞的目光就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果然如程水馨所想的那样，翟羽飞这次挟学生会的名义来找茬，真的是为陈欣出头。

文学社活动室已经彻底静下来了，这种时候谁也不愿第一个说话。

程水馨无疑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跟翟羽飞比起来分量毕竟还是不够重。

翟羽飞淡淡地笑着，他有这种自信，能够一句话压得程水馨无法反驳。于情于理，学生会在这种时候出面毫无问题，就算是程水馨知道他是来为陈欣出头也无可奈何。

翟羽飞目光又一次扫过苏亦凡，他早就注意到这个跟程水馨并肩走进来的男生了。让翟羽飞意外的是苏亦凡表现得并不怎么愤怒。

如果在场只有三五个人明白学生会为什么要来找文学社的茬，苏亦凡必然是其中之一。

偏偏苏亦凡现在表现得很冷静，这让翟羽飞不由得高看了这个二年级学生一分。

苏亦凡比陈欣强得太多，这是翟羽飞现在的结论。

另一边程水馨面色犹豫，还不知道怎么回答翟羽飞的话。苏亦凡却在翟羽飞暗中高看自己之际，咳嗽了一声。

翟羽飞脸色不变，看向苏亦凡。

许多学生会的干部都如向日葵一般，集体把目光转向苏亦凡。

“学业重要不重要，也轮不到学生会来这里说。”

这话一出口，无数人大哗。

谁也没想到，平时都不怎么吭声的苏亦凡，竟然在这时直接正面喷了学生会长翟羽飞一句。

苏亦凡的心态早已和当初不同，现在在他看来，翟羽飞不过是个官僚气息浓厚的学生会干部罢了。那些所谓的威严做派，都如小屁孩一样可笑。

见过了苏小轻举重若轻的态度，翟羽飞的那股官威显得尤为幼稚。

站在翟羽飞身边的梁芳芳陡然抬头，目光直视苏亦凡，眼神冰冷。

很多文学社的成员都惊得要崩溃了，他们不敢相信这是之前那个从不跟同学起争执的苏亦凡，眼前的苏亦凡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程水馨急得拉了一把苏亦凡，却被他反手给拉到身后。苏亦凡毫不客气地走上前一步，问道：“翟主席，我记得学生会平时主要是也就是负责学校活动。真要帮老师分忧解难，你可以找个老师过来跟我们一起聊聊。这大张旗鼓的喊所有人过来听你训话……不知道翟主席您什么时候居然把老师的工作也分担了？”

翟羽飞刚才还在想着如何一步步压制程水馨，把她逼到死角再扯到苏亦凡身上。没想到这小子刚才还不动声色，下一秒钟就沉不住气了。

苏亦凡是为数不多敢于主动挑衅翟羽飞的人，翟羽飞自是不会客气，说道：“学生会关心一下社团活动，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我就是想知道，文学社除了程水馨社长以外全员成绩下降这件事，文学社有什么打算？我们今天只是利用自习课探讨一下，训话可谈不上。”

翟羽飞话音刚落，一直跟在翟羽飞身边的方岙指着苏亦凡鼻子大声说道：“小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资格？”

苏亦凡看了方岙一眼，依然非常冷静：“这位同学怎么说话的？难道在咱们学校，同学之间也要分成三六九等，同学之间竟然是不平等的？啧啧啧，你平时一定没背诵过咱们学校的校训。”

本来还在替苏亦凡着急的程水馨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已经看出苏亦凡在故意惹翟羽飞生气。如果翟羽飞生气失言，眼前的情况就对文学社更有利。

只不过苏亦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难道平时老实人的恶毒都藏在肚子里，只是没机会发挥？

苏亦凡大帽子扣出来，翟羽飞不得不伸手拦住方岙，淡淡说道：“这位同学，方部长平时性格有些火爆，我替他向你道歉。你说得对，咱们今天本来就是畅所欲言，谁都可以参与。就算是质疑学生会的做法，也是理所当然的。”

翟羽飞把话说得如此漂亮，让底下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方岙狠狠瞪了苏亦凡一眼，后退一步不再吭声。

见苏亦凡不说话，翟羽飞话锋一转：“不过，我们还是先说说最近成绩的事吧，很多老师都关心这件事，我想大家不会反对吧？”

苏亦凡摇头：“我反对。”

“民主也是要少数服从多数的。”翟羽飞笑道，“不如我们举手表决，看看有多少人同意？”

翟羽飞在学校里的强势谁不知道，这种表决的结果不用想也知道。苏亦凡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没有效果，只能说道：“这件事本来就不应该由学生会来做，学习和课外社团活动是两回事，不应该混为一谈。”

翟羽飞拿起手上那张成绩对比单说道：“学生会负责管理整个学校社团活动的教室和时间分配，涉及到这方面的问题总不能不管。这位同学是哪个？”

苏亦凡听翟羽飞这么装模作样就有些腻味，明显这件事就是冲着自己和程水馨来的，翟羽飞居然说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演得有些过火了吧？

“我叫苏亦凡。”

“哦，苏亦凡同学。”翟羽飞微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低头去看那张成绩对比单，“我看看，你的成绩……也不是很好？这样的成绩到了三年级，就算二本也有点难。”

苏亦凡的成绩一直是他在学校里最大的短板，翟羽飞的话也很恶毒了，摆明了在说苏亦凡将来肯定是个没前途的三流大学命运。

“月考成绩学年快四百名……”翟羽飞不看苏亦凡脸色，继续低头说道，“现在大学扩招，苏同学倒是不用担心找不到合适的学校。”

苏亦凡对这种程度的语言刺激倒是无动于衷，耸肩道：“学习成绩好坏是个人主观意愿，只要不是真的差到让学校受不了，没人管得着吧？”

敢这么跟翟羽飞说话，苏亦凡也算得上整个一高中独一份。

翟羽飞像是没听到苏亦凡的话一样，眼皮不抬地道：“苏同学平时参加的课外社团只有文学社吧？”

“怎么？”苏亦凡知道这是对方要出招了，索性直接问道。

翟羽飞抬起头来，看着苏亦凡，脸上依然是充满了强势的笑容：“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停掉文学社的活动，苏同学的成绩会不会有所提高。”

翟羽飞图穷匕见的一句话说出来，程水馨顿时脸色煞白。

说来说去，翟羽飞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要停掉文学社！

去老师那里争辩一番，程水馨自信自己做得到，也能争来让文学社重新启动。只是既然学生会已经表示对文学社的存在有反感了，现在这些看到翟羽飞连大气也不敢出的社员又有哪个敢再重新参与文学社活动？

程水馨抿着嘴唇，看着那个站在正中央微笑的帅气男生，她觉得自己高中生活里还从未如此愤怒过。

看到程水馨表现出来的怒意，翟羽飞笑容更灿烂了。

“我不会提出这种无理要求的。”翟羽飞像是自己刚才说的都是笑话一样，继续说道，“文学社是个很有活力的社团，就算要停掉文学社的活动收回教室，也要学校方面研究过才行。我只是觉得，学生会有必要建议诸位同学在学习成绩和社团活动之间做出取舍。”

苏亦凡不动声色地挡住程水馨和翟羽飞之间的视线：“我们很喜欢现在的社团活动，翟主席您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翟羽飞笑道：“如果苏同学的成绩能在学年前五十名内，我想学生会才算得上是多管闲事。”

苏亦凡像是没听到翟羽飞的嘲笑一样，反问道：“如果我期中考能做到呢？”

翟羽飞收起笑容：“那学生会就是真的多管闲事了，我来向程社长亲自道歉。”

“翟主席也不过是个学生，做错事当然要向其他同学道歉。”苏亦凡心中也憋着口气，毫不留情地反诘道，“不如讨个更有趣的彩头？”

翟羽飞收起笑脸后的表情很冷，他看着这个难得敢于跟自己对着干的男生，终于露出一丝不屑。

“苏同学这么有自信，莫非在想作弊的事？”

苏亦凡当然没在想作弊，他是在想自己最近的变化，这种变化让他有一种什么事都能做到的感觉。

读书总不会比欧拉的水下训练更可怕，苏亦凡这么认为。

“我如果作弊被抓到。”苏亦凡说，“可以当着你的面向陈欣道歉。”

苏亦凡干脆把陈欣的名字说出来了，明白表示自己知道翟羽飞为什么而来。

“那好。”翟羽飞也很痛快，“虽然校内禁止赌博，不过这种为了学习成绩打赌的事也有利于同学们的学习热情。不如这样，如果苏同学能够考上学年前五十名，我把学生会的办公室让出来给文学社当办公室到下个学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见翟羽飞态度如此确定，苏亦凡却摇摇头：“不行，其实我不太相信别人嘴上说的话。好多人说要请我吃饭，最后都逃走了……咱们不如写个字据？”

本来已经气得不行的程水馨在旁边又笑出声来，苏亦凡显然是在揶揄自己，说要请吃饭又经常放他的鸽子。在这种没有人为自己出头的时候，程水馨觉得苏亦凡的揶揄带着淡淡的亲切，她转身从自己的随身手包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

“我来写，你们两个人签字？”

翟羽飞的脸色这时候才真的有点难看，他是个很爱惜自己羽毛的人。今天来的目的本来是想在杨冰冰面前奚落苏亦凡的成绩一番，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敢当着众多学生会干部面前顶撞自己，最后竟然闹到要写字据签名。

绕来绕去，翟羽飞跟苏亦凡的打赌到底是在众人的注目下立了一份赌约。翟羽飞随手把那份赌约递给一直冷冷看着苏亦凡的梁芳芳。

“芳芳，收起来一下，到时候我和苏同学有据可查。”

苏亦凡觉得自己今天既然已经跟翟羽飞闹到这个份儿上了，干脆更光棍一点，没等梁芳芳收起那张字条就喊道：“等等！”

“怎么？”翟羽飞发现自己越发讨厌这小子了，他真是得寸进尺的典型。跟自己打赌不说，毛病还贼多。

“放在学生会我可不干，万一到时候你们输了把纸条撕了，我找谁去？”苏亦凡的口才发挥起来真是一点都不浪费，“我觉得咱们得找个第三方放着才放心。”

翟羽飞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仍装作很有耐心地解释道：“你放心，我既然代表了学生会，就不会做出那么下作的事。”

苏亦凡想了想，这才点点头：“好吧，翟主席一脸正气，我相信您。”

这已经等于是直接骂人了，翟羽飞涵养再好也觉得这小子太过分，只能阴着脸说道：“我倒是希望苏同学期中考个好成绩。”

“一定一定。”苏亦凡挠头笑，“翟主席既然办完正事了，咱们这会可以散了吧？”

翟羽飞眉头一动，却是没有再说话。倒是一旁的程水馨看了看无人出声的文学社，叹息一声。

“大家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