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冰女

阴郁的天空中飘落着零散的雨星，申斌靠坐在长椅上看着湖中空荡荡滩涂出神，他的头发已经有点潮湿，身子微微颤抖着，他已经在长椅上坐了快一个小时，放在一侧的雨伞申斌并不想用，三天了，娜塔莎这三天都没来，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感到惶恐又不安。

他们熟识后，基本上每周的固定几天，两人都会在此相见，这成了两人默契的一个约定。申斌会推着娜塔莎走走，聊着天，看看白鹭觅食，起舞。但是，从前天起，娜塔莎突然就没来了，申斌每天都会在这里等上一个小时，然后黯然离去。申斌这时才发现，那个女孩已经开始占据他的心灵，她的突然爽约，让他如此的牵挂。

正当他以为今天也白等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申斌下意识的回头看去，一个熟悉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巴洛夫，约瑟夫教授的司机兼保镖，申斌对这个经常保持沉默的俄国大汉很是有点敬畏，一米九几的身高，强壮的如同一头棕熊，深灰色的眼中带着冰冷的寒气，好像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

娜塔莎曾短暂的提到他曾在特殊部队服役，还得到过勇敢勋章。

申斌从长凳站起来，看向巴洛夫，“巴洛夫先生，娜塔莎......”巴洛夫望着申斌，冰冷的眼中难得显出一丝伤感，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简单的道：“请跟我来，约瑟夫教授想见见你。”说完就转过身向医院门口走去，申斌连忙跟了上去。

在停车场，申斌随着巴洛夫上了车，虽然申斌心中忐忑，很想了解娜塔莎出了什么事，但看着巴洛夫那冰冷的面孔，还是努力压下了询问的欲望，两人一路沉默的到达了目的地，进门时，申斌看见了门牌上写着“胜天生物实验室”。

在三楼的一间办公室，申斌见到了约瑟夫教授。老人听见申斌进来的声音，抬起了头，约瑟夫教授眼中布满了血丝，显得很疲倦，巴洛夫送他进门后就转身安静的离开了。

约瑟夫教授示意申斌在他办公桌旁的沙发上坐下，取下眼镜，捏了捏眼角，向后靠在椅背上，迎着申斌探究的眼光，沉声道：

“三天前夜里，娜塔莎突发抽搐，并发严重的呼吸衰竭。”申斌心中一揪，双手不由握紧了沙发扶手，“经过两天的抢救，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申斌轻吁了口气。“但是......”申斌悬着的心还没放下，约瑟夫的话又让他提了起来。“她完全瘫痪了。”

虽然知道这样的结果早晚降临，申斌还是感到撕心的痛苦，申斌站起身，颤声问：“那她现在......”

“她已经没有办法再独自坐轮椅了，现在连说话也变得十分困难。我可怜的小百灵鸟......”约瑟夫的声音缓慢低沉，疲惫而伤感。

约瑟夫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郁的天空，给外面的街道染上了一层灰色，窗前老人的背影显得孤寂又悲伤。一股悲伤的情绪弥散在房间中。

沉默片刻，约瑟夫教授眼睛依然望着窗外，他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望着申斌，“你知道吗？当她抢救清醒后，很吃力的跟我说出了两个字......”看着申斌迷惑的神情，“她说：湖......边。”

申斌闻言，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颓然坐回沙发上，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娜塔莎仍念念不忘和他的约定。原来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情愫暗生，爱情来的如此突然，可现实却又如此残酷。

约瑟夫教授走到申斌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孩子，你随我来。”申斌抬手擦去眼泪，忍住伤痛，随着约瑟夫教授来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很像学校里的实验室，里面各种瓶瓶罐罐，一些叫不出名字仪器，看见申斌疑惑的眼神，约瑟夫教授并没有做什么解释，随后申斌看见了娜塔莎，她躺在房间一角的一个玻璃隔出的一个隔间的一张病床上，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她正在沉睡，安静的像童话里的睡美人，让人不忍惊动她。

“一个小时后，娜塔莎将进入沉睡。”约瑟夫教授道，申斌困惑的看着约瑟夫教授，“她会进行冰冻。”

约瑟夫教授并没有去看申斌听到这个消息后吃惊的脸孔，他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娜塔莎缓缓道：“三年前，娜塔莎在一次铁人竞赛中，临近终点时突然摔倒，其后检查发现了异常，确诊了这个病。我带着她辗转世界各地求医，却只收获到失望。来到华国，也是想尝试华国古老的针灸术，看看能否出现奇迹。但是.......唉”他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申斌默默的听着，眼前浮现出娜塔莎那不甘的眼神，“我拿过铁人三项的亚军哦......”

他感到约瑟夫教授说这些并不只是缅怀，果然约瑟夫教授接着示意申斌跟他来，他们来到了一张大桌子前，桌子上摆的好像一个大的沙盘，用泥土，枯叶，树枝，石子搭建，像一个微缩的小山岗，用玻璃罩着。

申斌细看发现在那些孔洞中爬行着一些细小的蚂蚁，“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是很神奇有趣的物种，它们曾和恐龙同时代一起生活，那些巨无霸早已灭绝，但它们一直生活的很好，你看那一只。”顺着约瑟夫教授的指向，申斌看见一只小蚂蚁，拖动着一片超过它身体数倍的草叶跌跌撞撞的爬行。

“你知道吗，蚂蚁是自然界中最著名的大力士。它可以轻易的举起超越自己体重数10倍甚至百倍的物体，一只蚂蚁能够举起超过自身体重400倍的东西，还能够拖运超过自身体重1700倍的物体。从相对力气这个角度来看，蚂蚁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大力士。”

申斌不知道约瑟夫教授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起这些，有点困惑的看着约瑟夫教授，约瑟夫教授转头看向申斌，“娜塔莎想必跟你说过，我是一个生物学家。”申斌点了点头，“渐冻症的病因到现在都尚不明确，我在寻找治疗尝试了无数次疗法的失败之后，蚂蚁的这个特性引发了我的联想。是不是可以从它们身上找到办法呢？”

约瑟夫教授续道：“小小的蚂蚁为什么能有如此神力？那是因为蚂蚁腿部肌肉是一部高效率的“发动机”，这个“肌肉发动机”又由几十亿台微妙的“小发动机”组成。它的“肌肉发动机”使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燃料”，是一种结构非常复杂的含磷化合物，称为 三磷酸腺苷 ，即ATP。在许多场合下，只要肌肉在活动时产生一点儿酸性物质，就能引起这种“燃料”的剧烈变化，这种变化能使肌肉蛋白的长形分子在刹那间收缩起来，产生巨大的力量。这种特殊的“燃料”不经过燃烧就能把潜藏的能量直接释放出来，转变为机械能，加之不存在机械摩擦，所以几乎没有能量的损失。正因为如此，蚂蚁的“肌肉发动机”的效率非常高，可高达80%以上，这就是“蚂蚁大力士”的奥秘。”

“在面对渐冻症这种目前无解的难题时，我能做的就是利用我的知识，在绝望中寻找希望，但是想要另辟蹊径，找到突破口是何其艰难。希望出现又幻灭。显然我的研究进度跟不上娜塔莎疾病发作的速度，但是我始终坚信我能够从中找出答案。所以我决定采用先进的冷冻技术让娜塔莎进入到休眠状态，给自己的研究争取时间。”申斌听到这里，渐渐的明白了，为什么约瑟夫教授总是来去匆匆，他的眼中为什么时常充满着焦急与疲惫。而这次娜塔莎的病危，迫使约瑟夫教授不得不痛下决心，采取非常行动。

申斌方待要说些什么，约瑟夫神色微动，“娜塔莎醒了。”申斌闻声看了过去，果然娜塔莎虽然仍躺在那里未动，但眼睛已经睁开，正看了过来。“去吧，孩子，陪她一会儿吧。冰冻休眠安排在1小时后，娜塔莎清醒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申斌坐在病床边，握着娜塔莎瘦削冰冷的的小手。娜塔莎看着申斌，眼睛里有着不一样的神采，宛如夏夜的星空，她是知道爷爷的这个计划的，这时的她已经说话很艰难了，所以多半时间她只是在听着申斌低声的细语，一如往常。

当约瑟夫教授走进来时，二人知道分别的时间到了，下一次再见不知何时，娜塔莎温柔的注视着申斌，缓缓的，艰难的说：“要.....坚强......啊。”申斌鼻子一酸，忍着泪，冲着她点了点头。娜塔莎的眼中露出了笑意，转向约瑟夫教授时，眼中露出祈求的神色，约瑟夫教授微微点头，轻声道：“放心吧，我会照顾他的。”

在那天之后，娜塔莎进入了深度冰冻休眠，而申斌，在约瑟夫教授的帮助下，成了实验室看似普通的一个保洁人员。而今天是娜塔莎进入休眠的第100天。

申斌在舱室边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情绪。走到了那张蚂蚁沙盘前，在密封的玻璃罩里，有着几种各色不同的蚂蚁，被隔成不同的区域。申斌看着一处蚁穴，那个蚁穴，比普通的蚁穴都要大。黑黢黢的洞口，像是一只怪异的眼睛，在与申斌对视，申斌每次都要往这个洞口看上一会儿。

不同于其他洞口的蚂蚁进出频繁，这个洞口始终很安静，像是一个放弃的蚁穴。但申斌知道，这个蚁穴是约瑟夫教授通过一些奇异的方法培养出来的一只蚂蚁的住所，但是申斌却从没见它出来过。约瑟夫教授曾经说，娜塔莎的病，可能就要寄托在这只蚂蚁身上了。所以虽然申斌看不到这只蚂蚁是什么样子，但每次总是会在这边，看上一会儿。

申斌看了一会儿之后，蚁穴安静如故。申斌看了看时间，准备离开实验室回家，他又回头看了娜塔莎的舱室一眼，强忍着再走过去的冲动，转身准备离开。突然感到，头脑一阵晕眩，身体里的力量，像遇见开水消融的冰雪一样，迅速的流失，整个人就那么软塌了下去。申斌努力的想控制住自己跌落的方向，但发现是徒劳的，还是在他倒下去时，头磕到了桌角，桌子大大的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