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人性凉薄

“报警啊，警方有办法啊。”

“好吧，那我们知道了，你回去吧。”

苗初秀不敢相信，一家人的态度竟然如此冷淡。

她不甘心，转向小婶婶：“三秀如果真的被拐卖了，那她的处境一定非常危险，你们得赶紧去救她啊……”

爷爷厉声道：“死女娃子自己不争气，先是离家出走，害了一家人，现在又惹出麻烦。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谁管她的死活？”

苗初秀急了：“她不过是逃婚而已，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现在她遇难了你们这么说？你们可是她的亲父母亲爷爷奶奶……”

三秀的母亲哭哭啼啼：“死女娃子不争气，害得我们挤在这破地方。现在好了，自己跑出去也被人拐卖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苗初秀当机立断：“你们通知警方，我马上去找人查出手机号码的详细地址，然后，你们和警方一起去抓人……”

小叔叔闷闷地：“会不会花很多钱？”

“不是吧？这时候你们还一门心思考虑钱？”

爷爷冷冷地接口：“我们先商量一下，你先回去。”

苗初秀只好离开。

可是，她觉得那一家人的态度很可疑，于是，堵在门口不走。十几分钟后，门重新打开了。

她冲进去“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奶奶红着眼圈：“秀儿啊，我们是无能为力啊。我和你爷爷一把年纪派不上用场了，你小叔叔一个人上班挣钱没法请假，请假就得被开除，再说，那些有人贩子的地方，都穷凶极恶，你小叔叔小婶婶以前其实也了解过，到了那种地方，往往凶多吉少，就算父母亲戚去了，也带不走人，搞不好，还会是丧命……”

苗初秀越听，越是心凉。

敢情他们其实早已料到三秀被拐卖了。

但是，他们认为三秀自己作死，怪不得别人；再者，可能早就私下里到处打听过，了解过，普通人，要跑去买人的地方带人那是痴心妄想。先别说你能不能找到那个地方，就算找到了，你单枪匹马，或者两三个人，也没法和当地那么多村民对抗。搞不好，血溅当场，穷乡僻野，打死人也就打死了。这世界上，那么多被拐卖的妇女儿童，最后，被救回来的能有几个？

所以，他们商量的结果是：放弃。

小婶婶低着头，只是哭，死死抱着四秀，四秀吃得棒棒糖，倒是不哭了。

她忽然问：“若是四秀被拐卖了，你们会去救吗？”

爷爷大怒：“死丫头，你不许诅咒四秀。”

她瞪着这干人，忽然觉得非常非常可怕。

表面上看，他们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并不违法违纪。

可是，有时候，想起他们，总觉得越看越可怕。

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黄毛、刘亦守这些人才是坏人。

她掉头就走。

走了几步，听得小婶婶在背后哭喊：“苗初秀，要不，你去救救三秀吧，求你了，我们知道你有本事……你找到她，带她回来，告诉她，我们不会再怪她，也不再逼她嫁人了……”

苗初秀蹭蹭地加快脚步，远去了。

那天的专业课，她破天荒走神了。

一句也听不见去。

她坐在最后排，把手机调制成震动模式，放在腿上，悄悄地根据那个手机号码搜索，但是，搜来搜去，除了一个大范围，什么都找不到。

甘肃那么大，这是大海捞针。

这时候，沈一慎发来消息：“晚上我请你看电影，请赏光……”

她心里一动，沈一慎不就是计算机系的吗？

她查个人不是问题吧？

“你能不能帮我查查这个手机号码的主人叫什么名字？最好能附上这个手机号码的详细登记地址……”

“什么意思？”

“我有个亲戚被人拐卖了，打这个手机向我求救。”

“你稍等。”

十几分钟后，沈一慎的消息来了。

机主的名字叫做“铁三虎”，地址是一个极其偏僻，闻所未闻的小镇。

“苗初秀，你能确定你的亲戚被这个铁三虎拐卖了？”

“不能确定，但是，我接到的的确是这个电话。”

“这就麻烦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亲戚已经报警了，等候警方的通知吧。”

“得了吧，有时候，求救者可能只是抓了路人甲的手机，也或者就是个中转站，等警方赶去，往往早已人去楼空……不然，你以为年年那么多妇女被拐卖是怎么来的？”

苗初秀没想到这一遭。

她有点沮丧。

放学后，她在奶茶店等沈一慎。

沈一慎很快到了，“苗初秀，我后来又查了一下，手机号码显示的区域，正是拐卖妇女的高峰区域。据说那里特别穷，常年干旱，而且重男轻女之风极其严重，当地的女孩子基本外嫁，导致本地彩礼居高不下，这两年已经动辄二三十万了。当地许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二三十万，所以许多村民铤而走险，娶媳妇全靠买。毕竟，买一个媳妇好一点的七八万，差的两三万，比娶当地女子划算多了……”

沈一慎出示的调查令人触目惊心。

当地人买外地媳妇，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其他方面都不怎么考虑的。只要将被拐女买回家，温顺听话的也就罢了，稍稍反抗，便会被打伤打残，然后关在小屋子里。

只要你还剩下传宗接代的功能就足够了。

他们也只需要这一个功能。

不生下几个娃，根本出不了小黑屋。

一般几年折腾下来，基本上人就废了。

要解救这些人，其实也是蛮困难的。

并不是警方不作为，而是当地人都默认这一点：他们团结一致，严防死守，只要有外地人来，立马通风报讯，你敢跑，全村的人一起捉拿你。你外地人要来救人，也全村人一起围攻你。

许多救援，往往徒劳无功。

小叔叔一家人，很明显怕的就是这一点。

认为千里迢迢赶去，既要付出血的代价，又要花钱，最后还可能徒劳无功，所以，干脆听天由命。

毕竟，一个丫头而已，谁会那么在乎呢。

顶多夜深人静时，伤心一阵子，懊悔一阵子，叹几句：谁让你命苦你认命吧，也就罢了。

苗初秀越看，越是胆战心惊。

她一直讨厌三秀，可是，三秀好像也罪不至死。

如果真的被人折磨成这样，那岂不是太可怕了？

要是三秀不像自己呼救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找自己求助，苗初秀没法装作不知道。

她看着那个手机号码发呆。

她忽然问：“从这里开车去那个地方要多久？”

沈一慎吓一跳：“开车去？你开什么玩笑？就算开车去，单边至少也得三四天吧。喂，苗初秀，你该不会是打算开车去吧？”

她强笑着摇摇头：“哪能呢？我哪有这个本事？”

沈一慎松一口气。

“我把这个消息提供给警方，先看看警方怎么打算吧。”

那天傍晚，苗初秀再次登门。

小叔叔一家正好吃了晚饭，桌上一片狼藉，四秀把客厅里的动画片放得很大声，震耳欲聋。

苗初秀几乎是扯着嗓子喊：“我查到三秀的下落了，你们要不和警方一起去看看吧，也许能把三秀给救出来……”

小叔叔不声不响地看了一眼那个地址。

一家人你看我，我看你。

小婶婶小心翼翼：“真是三秀向你求救？她怎么不给我们打电话？”

“我也不知道。”

爷爷冷笑一声，想说什么，又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