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山谷

苏煜来到卓慕青身前，笑道：“卓兄，好巧啊！”

卓慕青未语，收回了视线，面无表情地看了苏煜一眼。

苏煜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这身衣服，笑道：“卓兄是不是都不认得我了？”

“为何如此装扮？”

苏煜朗声又是一阵笑，随后压低了声音，“说来话长。”倒是像是背着顾思思一样，一句话后，却是又抬高了声音，笑呵呵地说起了别的。

“听说这家酒楼新出几道招牌菜，怎么样？卓兄可有兴趣一同小酌？我正想和朋友一起好好地谢谢卓兄呢！”

卓慕青双眸微微一眯，“朋友？”

苏煜笑，心中的喜悦几乎全表现在了脸上。

“实不相瞒，这位姑娘正是我的一位十分重要的朋友。”

他说着回头向顾思思看了一看，转头又向卓慕青道：“多谢卓兄帮忙了。”

顾思思也是微微地一礼，“多谢卓公子。”

她就站在苏煜身后，但觉见到卓慕青很是尬尴，不自觉地揉捏着手，愈发地不自然，心中只想能快点摆脱这种处境。

可苏煜还要与他吃酒！她只盼着卓慕青能拒绝。

可事与愿违，卓慕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二人，淡淡地道：“既然苏兄盛情，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一句话说完，却是先他二人一步，转身登了台阶，进了那酒楼。

苏煜其实颇为意外。他是真心感谢对方，也是真心的想与对方小酌一番，可当然不是现在。当下他自然是只希望能与顾思思单独待一会儿，对卓慕青出口相邀实乃八成是因为礼仪。而且他也有八成的把握，但觉卓慕青见他带着个姑娘，会相拒。

可是，出乎意料。

苏煜笑了笑。那倒也没什么。

他做出邀请之势，“思思，咱们也进去吧。”

“……苏，苏三公子……”

“思思怎么了？”

顾思思好想说不去了，但是自己刚才还在说要请苏煜吃饭。苏煜也对卓慕青说了要和她一起谢他，自己要是有什么不愿意的意思，岂非太小家子气了，更是于情于理都不对。反正三人一起，有苏煜在，倒也没什么，是以她当下想了想又什么也没说，只摇了摇头，示意无事，硬着头皮跟进了几步。

几人被请入了三楼的一个雅间。

顾思思坐下便觉得别扭到了一定程度。

苏煜笑道：“对了，卓兄，我这位朋友便是宸王的妹妹，顾家的五小姐。”

卓慕青缓缓斟酒，“我知道。”

苏煜先是有点惊奇，随即恍然，又笑了，是啊，昨天送信的时候，他们应该见过了。

再次谢过后，他便开怀地与卓慕青聊了起来。

顾思思插不上话，本也没想说什么。卓慕青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听，一时间屋中似乎只有这苏三公子一个人的声音。

苏煜一面讲着他游山玩水时所见的趣事，一面又不忘对顾思思殷勤照顾，一会儿帮之夹菜，一会儿又帮忙盛汤……

顾思思只觉得尴尬。

虽然和她哥一起吃饭的时候，哥哥也会常常这样对她。但她哥，那是她哥，顾思思也不觉得什么，可苏煜这般，就让她实在不好意思，更何况卓慕青就在对面看着。

提起他，却也不禁让她想起了前世，想来卓慕青似乎也这样对过她。

记得她刚入卓府的那会，卓慕青每天都会让人给她送不同的吃的。

顾思思喜欢吃甜的，特别喜欢丫鬟送来的各种各样的糕点。

有时卓慕青坐在一旁，然他在一旁，她往往就很拘谨和害怕，常常吃完了一块便不敢再动了。那时他就会为她拿。

说起来，顾思思至今还很好奇。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他每次递过来的都是她心中想要的那个。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顾思思但觉自己似乎就吃来着。

对于苏煜讲的什么西域风情，沿途趣事，基本都是左耳听右耳冒。

苏煜却是越说越开怀，然正讲至酣处，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时便有人敲门。

那人听得应允进来，快速走到苏煜身旁，附在其耳上急促地道：“三公子，丞相回来了！夫人叫公子立时回去！”

顾思思不知手下对他说了什么，只见苏煜闻言色变，剑眉一蹙。

苏煜心中大叫不好，只道此时还不到申时，父亲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

然无暇再去多想，偷跑出来的事儿要是被父亲知道，他只会更惨不说，他娘也定会挨骂的！

想到此，他向两人抱拳道：“我家中有事，就此别过，卓兄，咱们改日再饮……”

言罢，他又转头朝向顾思思，靠近，极其温和和不舍地道：“思思，回去路上要小心，过些日子我再去找你。”

“唔……”

顾思思骤然一听他要走，大惊，可还没待说什么，只见他已然起身，匆忙离去。

她憋在口中的话只得咽回，不过想来就算他留得一刻听她说话，自己也不能不让人家走啊！

只是……只是他也把她带走啊！

那会儿她能跟进来，与卓慕青同桌吃什么饭，还不是因为有他在，可现下……

顾思思瞬时一身热汗。

屋中瞬时安静下来，气氛一下子便凝结了。

顾思思缓缓地转回头，战战地瞥了卓慕青一眼，只见其正端杯喝酒。

卓慕青的筷子就在右手边放着，满桌的菜，顾思思这时才恍然发觉，他似乎一口也没吃。

或许他不饿吧，他爱吃不吃，顾思思可管不了那么多。她只想走。

想着，她慌张地站起，“卓，卓公子，我便也告辞了。”

“坐下。”

“唔……”

顾思思刚要转身走掉，便听见他淡然而冷漠的声音。

脚步一滞，少女心中便不敢了。

她转过身来，又尝试了一次，“时候不早了，我，我出来一天了，该，该回去了。”

顾思思说着便又试图要走，而这时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说坐下。”

比之上次，显然不耐了一些。

顾思思一激灵，立时转过身，乖乖地坐了下。

空气再次凝结，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卓慕青倒酒的声音，和一杯一杯复一杯喝酒的声音。

顾思思揉捏着小手，时而瞧向他，看着他喝了那么多有些发慌。

“卓，卓公子……”

她想说你别喝了，然唤了他一声见他抬头瞧向自己，心一激灵，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男人端杯，目光冷淡，“怎么？”

“没，没什么……”

“你怕？”

顾思思使劲地点头。她又不傻，这人喝多了可是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再说……

顾思思不禁想起了前世，想起了前世他每每酒后要做什么……脸蓦然一红，心中就更怕了。

而这时只听轻轻地一声“咚”，顾思思一个激灵，转头却见放下了那杯子，推去了一边，起身淡淡地道：“走吧。”

“是。”

顾思思立时来了精神，赶紧起身跟着他走了。

外面又缓缓地飘下了雪花。

顾思思舒了口气，微微一礼，“卓公子，后会有期。”

她口中说后会有期，心中当然是想永远不见了。

话说完，她转身要走，可刚走一步，蓦然感到手腕一紧，却是被卓慕青一把拉住！

“卓，卓公子？”

顾思思大惊。

卓慕青低眸，“你不许走。”

“嗯……？！卓……”

然还没待她说话，对方却是三两步，便将她拉至了一辆颇为奢华的马车前，开门将她带了上去。

“卓，卓公子！”

车门“砰”地一下被关，卓慕青坐在她对面，淡然地看着她。

“怎么？”

“你，你要带我去哪？”

马车蓦然使动，顾思思只觉自己的心跳的就跟着奔驰的马儿一样快。

卓慕青没回答。

车上又是一阵死一般的静。

良久良久，良久良久……

马车渐停，顾思思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多希望他只是送他回家，然希望落空，陌生，那是一个的山谷？！

这是哪？他又带她到这来干什么呢？

顾思思胸口狂跳，愈发地害怕，战战兢兢地随他下了车。

男人朝着那山谷入口走去。

顾思思一下子跑到了他的前面，抬起小脸，只急的想哭。

“卓公子带我到这儿来干什么？我，我要回家。你让我回家好不好？”

“一会儿便送你回家。”

顾思思霍然闻言，把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又咽了回去。

“一会儿，一会儿是什么时候？”

“等你陪我把这儿走完。”

“走完……？”

顾思思抽了抽鼻子，这时恍惚放了一些心。

他很少说，也从不解释，但他没骗过她。

既然他说只是走走，那便应该只是要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顾思思四处望着，只见这山谷之中已被白雪覆盖，似是已尘封多年，很久没人来过了。随着越走越深，顾思思想得到它本来的面貌。

房屋，花丛，小桥，流水……

想来此处是个不错的地方。

良久良久，顾思思但觉似乎已经快走到了尽头，但听卓慕青开了口。

“我以为你怕生，原来不是。”

顾思思闻言一咬嘴唇，他知道他在说她与苏煜俩人的事儿。

她当然不是怕生，她只是怕他而已。

卓慕青渐渐停了脚步，就停在了那坐拱桥之上。

“这是我八岁以前生活的地方。”

“唔……”

顾思思闻言霍然抬头朝他望了过去，只见男人目视远方，未几，缓缓地又接着道：“确切说，是我和我娘生活了的地方。”

顾思思很意外。她没想到他能和自己说这些。

她知道他是庶出，怕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庶出，但是，几乎没人知道他不过是个外室，而他的母亲至死也没进去卓家的大门。

关于这些，顾思思前世也是在一次意外巧合之下偷听到的。

前世他没和她说过这些，更没带她来过这个地方。

是以顾思思真的很意外。他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呢？

然正想着，脑中又霍地又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说……

“卓公子说，八岁以前么？”

卓慕青点头

可是……

顾思思秀眉微蹙。她不懂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卓慕青是十一岁才被接到了卓府，那么……中间那三年他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