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空洞 第58章 回归

赤盾被摧毁后的第三个月，李砚站在远达集团六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明珠港的夜景。灯火璀璨，游船在海上缓缓移动，船上的音乐声隐约传来，是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断断续续地回忆。这座城市很美。美得像一幅画。但他不属于这里。他从来没有属于过这里。他只是来借刀的。刀用了，网碎了，仇报了。他该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吊坠。银质的，冰凉的。若棠在里面。若棠在他的胸口。他想起若棠，想起她说“你穿深蓝色好看，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他想起她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往最坏了想”。他想起她说“我死了会变成天使”。他想起她的最后一条短信。他想起她说“你再找一个天使来爱你”。他没有找。他找的是刀。刀用了，仇报了。他该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伯衡。李伯衡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没有在看。文件上的字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等李砚开口。他知道李砚有话要说。从李砚走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李砚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湖面之下，有暗流。李伯衡见过那种平静。在商场上，在谈判桌上，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那种平静不是从容，是决定。是一个人已经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爸，”李砚说。这是他第一次叫李伯衡“爸”。以前他叫他“李董”，或者什么都不叫。他叫不出口。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空白，填不满。但今天他叫了。不是因为他终于接受了这个父亲，是因为他要走了。他不想带着遗憾走。他不想让李伯衡带着遗憾活。李伯衡的手指停了一下。他

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眶红了。很淡，很轻，像冬天里的一层薄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我要走了。”李砚说。

“去哪里？”

“安远县。若棠在那里。我要去陪她。”

李伯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面上，一艘船在鸣笛，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一个巨人在叹息。他想起李砚第一次来远达集团的样子。穿着一身地摊上买的两百块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是燃烧之后的余烬。他说“我来认你。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身份。是为了一个女孩”。他说“她被人杀了。杀她的人，是夏华最大的医疗集团老板。我需要力量去查真相”。他说“你能给我这些吗”。李伯衡给了他。他给了他刀。他把刀用完了。用得很漂亮。把仇报了，把网撕碎了，把那些人送进了监狱。然后他把刀还给了李伯衡。他走了。

“集团怎么办？”李伯衡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已经很久没有紧张过了。上一次紧张，是李砚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儿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那些失去的岁月。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对不起，爸来晚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给了他刀。

“你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李砚看着他。“让弟弟接班。他比我合适。”

李伯衡的另一个儿子叫李钧，比李砚小五岁，是李伯衡

第二任妻子所生。李钧在英国读的MBA，毕业后在集团基层做了三年，为人低调，做事踏实。他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李砚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在家族聚会上。李钧叫他“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敬畏。李砚点点头，没有多说。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相处。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空白，填不满。但李钧是好人。他值得更好的未来。李砚能给他的，只有这些。远达集团，所有的业务，所有的人脉，所有的资源。他把它们打包好，系上蝴蝶结，放在李钧面前。这是他作为哥哥，能给的唯一的东西。

“李钧还年轻，需要人带。”李伯衡说。

“你带他。”李砚说。

“我给你一年时间。”李伯衡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一年后，你走。我不拦你。”

李砚看着他。“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机会。替若棠报仇的机会。”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李伯衡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的手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老，青筋暴起，指甲盖泛白。他想起李砚小时候的样子。他没见过。他从来没有见过李砚小时候的样子。他错过了他的童年，错过了他的少年，错过了他的大学，错过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错过了他的一生。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没有擦。他让它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