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星辉初成

1992年，凌之飞三十四岁。香港电影的格局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地震。

年初，一个消息在圈内传开——新艺城解体了。

准确地说，不是突然倒闭，而是漫长的瓦解终于走到了终点。从1984年开始，新艺城七怪之间的裂痕就已经无法弥合。麦嘉、石天、黄百鸣三人最初创业时的股份结构埋下了祸根——黄百鸣只占9%，石天19%，麦嘉和金公主共持72%。施南生、徐克、曾志伟、泰迪罗宾虽然出力不少，但在利益分配上始终是打工仔。

七怪之中，最先离开的是徐克。1984年，徐克成立了自己的电影工作室，虽然仍与新艺城保持合作，但核心创作已经独立出去。紧接着泰迪罗宾也走了，曾志伟转投嘉禾。到了1988年，麦嘉和石天已经基本不再参与日常制作，新艺城名存实亡，只剩下一个空壳和几条还在赚钱的院线合约。

1991年底，金公主大老板雷觉坤正式宣布新艺城结业。曾经创造《最佳拍档》系列辉煌的新艺城影业，在十二年后画上了句号。雷觉坤将精力收缩回金公主院线的运营，不再直接参与电影制作。

新艺城的倒下，对凌之飞而言既是感伤，也是机会。

感伤是因为新艺城是他入行的起点——他的第一个剧本《最佳拍档》、第一次当副导演、第一次和徐克合作，都发生在新艺城。但商场不讲感情，凌之飞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机会在于：新艺城结业后，金公主院线的排片资源需要新的内容供应商来填补。金藜作为金公主参股的公司，天然享有优先权。施南生在一次董事会上明确表态：“新艺城嘅片源断咗，金公主需要新嘅合作伙伴。金藜系首选。“

这意味着，金藜在金公主院线的排片保障从原来的每年两部，提升到了每年三到四部。

但凌之飞关注的不是排片数量——他关注的是新艺城结业后释放出来的院线资源。

新艺城结业后，金公主院线面临一个现实问题：原来专供新艺城影片的部分影院，排片出现空档。雷觉坤虽然是金公主的大老板，但他本质上是个交通和地产商人，电影只是投资版图中的一小块。新艺城亏损多年，他已经对电影制作失去了耐心。

凌之飞通过施南生了解到，金公主院线正在考虑出售部分非核心影院——主要是那些地段一般、盈利能力较弱的场地。这些影院对新艺城时期有战略价值，因为新艺城需要大量银幕来保证排片。但新艺城没了，这些影院就成了纯成本中心。

凌之飞决定出手。

3月，凌之飞通过施南生向雷觉坤表达了一个意向：金藜愿意接手金公主院线旗下的三间影院——旺角的新宝戏院、深水埗的伦敦戏院，以及港岛铜锣湾的珠江戏院。

这三间影院的位置恰好填补了凌之飞院线版图的空白。沙田和荃湾覆盖新界，佐敦覆盖九龙西部——但九龙东部和港岛一直是空白。旺角新宝和深水埗伦敦补上了九龙的核心地带，铜锣湾珠江则直接打入了港岛最繁华的商业区。

雷觉坤对施南生说：“凌生后生仔有魄力。呢三间戏院，新宝同伦敦蚀紧钱，珠江勉强打平。佢要就要，唔要就算。“

施南生将原话转达给凌之飞。凌之飞只问了一个问题：“三间一齐要，几多钱？“

施南生回去谈了一周，回来报了一个数字：1200万。

三间影院，1200万。单看价格不算贵，但凌之飞知道这三间影院的状况——新宝和伦敦的放映设备老化，需要全面翻新；珠江的位置虽好，但建筑结构老旧，消防设施不达标，要投入大量改建费用。粗略估算，三间影院的翻新和改建费用至少还要500万。

三天后，凌之飞带了一名工程师和一名消防顾问去看场地。新宝的放映机是1970年代的国产松花江牌，镜头已经磨花，还音系统更是简陋——杜比立体声想都别想，连基本的左右声道平衡都做不到。伦敦的情况更差，放映室的排风管道锈穿了一半，夏天放映时室温能飙到四十度，放映员曾中暑晕倒。珠江戏院的条件相对好一些，但座椅是硬木板凳，观众坐两个小时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凌之飞用了两个月时间翻新三间影院。新宝和伦敦更换了全新的放映设备和座椅，加装了空调系统；珠江则进行了结构性加固，更换了全部消防设施，座椅换成了进口的软包翻板椅。三间影院的翻新总费用530万，比预算超了30万——主要是珠江的消防改造发现了额外的结构问题。

1200万收购加上530万翻新，总投入1730万。凌之飞手头的流动资金从3500万降到了1770万，再加上《家有喜事》765万的分账利润和上半年的经营收入，现金储备勉强维持在2300万左右。这个数字看似不少，但如果1993年要再开一间影院，资金链就会非常紧。

凌之飞犹豫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反复权衡了一个核心问题：是继续稳扎稳打，一间一间地建影院；还是趁新艺城结业这个窗口期，一口气吃下三间，抢占有利位置？

答案在于一个他前世非常了解的行业规律——院线是规模生意。单间影院的议价能力极弱，片方可以给你排片也可以不给。但如果拥有五间以上的影院，覆盖新界、九龙、港岛三个区域，就构成了一个微型院线——你可以跟任何片方谈排片分成，甚至可以跟金公主谈联合排片协议。

更重要的是时间窗口。新艺城结业后，金公主急于脱手非核心资产——这是买方市场。如果错过这个窗口，等市场重新平衡，影院价格至少上涨三成。

第四天，凌之飞签了合同。

1200万，三间影院。新宝、伦敦、珠江。

签字的时候施南生在场，她看着凌之飞在合同最后一页落下签名，说了一句：“凌生，你嘅胆量，我佩服。“

凌之飞笑了笑，没有回应。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1200万花出去之后，他的现金储备已经降到了危险线。更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同时在关注另一件事——黄百鸣正在筹建自己的电影公司和院线。

黄百鸣离开新艺城后，动作比凌之飞预想的更快。1992年初，黄百鸣注册成立了东方电影发行有限公司，主打喜剧和贺岁片。但黄百鸣的野心不止于制作——他要建自己的院线。

凌之飞前世知道这段历史。黄百鸣在1993年正式推出东方院线，试图摆脱对金公主和嘉禾的依赖。但东方院线的命运并不好——规模太小，片源不足，最终在激烈竞争中败下阵来，黄百鸣不得不将院线业务收缩，专注于电影制作。

但那是原时空的事。在这个时空里，黄百鸣和凌之飞有《家有喜事》的合作基础，两人之间的关系比原时空更近一步。凌之飞并不打算和黄百鸣正面竞争院线——他要的是互补，不是对抗。

5月，黄百鸣找凌之飞喝茶。

“凌生，我准备搞东方院线，你有没有兴趣合作？“黄百鸣开门见山。

“点样合作？“凌之飞问。

“你嘅星辉影院加入东方院线排片网络，我嘅东方电影优先排你嘅影院。大家资源共享，但各自独立运营。“

凌之飞心里迅速盘算。黄百鸣的东方院线如果建成，最大的问题是片源——光靠东方电影自己的产量撑不起一条院线。但如果金藜的影院加入排片网络，东方院线的片源就有了保障。反过来，金藜的电影也可以通过东方院线的渠道扩大排片覆盖面。

这是一个双赢的合作。但凌之飞不会轻易答应——他需要保持独立。

“黄生，排片合作可以。但有一个条件——金藜嘅影院独立运营，唔并入东方院线嘅品牌。我哋只系排片合作，唔系品牌合并。“

黄百鸣想了想，点头：“得。排片协议一年一签，大家有弹性。“

就这样，凌之飞用零成本拿到了一个战略位置——黄百鸣的东方院线如果成功，金藜的影院多了一条排片渠道；如果失败，金藜的影院也不受影响，因为品牌和运营完全独立。

与此同时，香港电影市场的另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向华强和向华胜兄弟的永盛电影公司这几年势头凶猛。1992年，向氏兄弟将永盛的业务扩展到了院线领域，成立了新宝院线。新宝院线的策略很直接——用永盛的电影资源作为核心片源，辅以向氏兄弟在江湖上的人脉，迅速抢占市场份额。

凌之飞对新宝院线的成立保持着高度警惕。向氏兄弟的背景他心里清楚——前世看港娱八卦时，关于向华强和14K的传闻从未断过。新宝院线的出现意味着香港院线市场从三霸（邵氏、嘉禾、金公主）变成了四强（嘉禾、金公主、东方、新宝），竞争只会更加激烈。

但凌之飞也看到了新宝院线带来的机会。新宝需要片源，而金藜和亦迎樱每年稳定出产三到四部电影。如果和新宝建立排片合作，金藜的影院就多了一个渠道——特别是新宝在港岛的几间影院，恰好可以和凌之飞的铜锣湾珠江形成区域联动。

7月，凌之飞通过陈慧敏的关系，和向华胜吃了一顿饭。

饭局在尖沙咀一家私房菜馆，只有四个人——凌之飞、陈慧敏、向华胜，以及向华胜的助理。陈慧敏和向家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他出面牵线，双方都给面子。

“凌生，听讲你最近买咗几间戏院？“向华胜夹了块乳鸽，语气随意。

“金公主放出来嘅三间，旺角、深水埗同铜锣湾。“凌之飞也不藏着。

“唔错。铜锣湾珠江嗰间，我都有留意。不过你抢先一步。“向华胜笑了笑，“新宝而家喺港岛有几间戏院，排片有时候唔够片源。凌生如果有兴趣，大家可以倾下排片合作。“

凌之飞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以倾。金藜每年三到四部片，如果新宝有合适嘅档期，优先排畀新宝嘅港岛影院。反过来，新宝嘅港岛片源，也可以排畀金藜嘅铜锣湾珠江。“

向华胜点头：“呢个思路好。大家互补，唔竞争。“

陈慧敏在旁边插了一句：“华胜，凌生系我老友，合作嘅嘢，大家都上心啲。“

“骆驼哥讲嘅，一定。“向华胜举杯。

这顿饭的成果是：金藜与新宝院线建立了排片合作协议——非排他性，金藜的影片可以选择在新宝的港岛影院排片，新宝的影片也可以在金藜的铜锣湾珠江排片。双方各自独立运营，不涉及股权交换。

凌之飞用一个饭局，把铜锣湾珠江从一个孤立的影院变成了新宝港岛排片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到1992年底，凌之飞的影院版图已经从三间扩展到六间：

沙田星辉——新界，1986年开业，月利润约7万。

荃湾星辉——新界，1988年开业，月利润约6万。

佐敦星辉——九龙西部，1989年开业，月利润约5万。

旺角新宝——九龙核心，1992年收购，翻新后月利润约4万。

深水埗伦敦——九龙西部，1992年收购，翻新后月利润约3万。

铜锣湾珠江——港岛，1992年收购，翻新后月利润约8万。

六间影院，覆盖新界、九龙、港岛三个区域，月利润合计约33万，年收入约400万。其中铜锣湾珠江的表现超出预期——翻新后300个座位，地处铜锣湾商圈核心，上座率常年维持在六成以上，月利润甚至超过了沙田星辉。

六间影院加上三条排片合作协议（金公主、东方、新宝），凌之飞虽然没有正式打出“星辉院线“的旗号，但实质上已经构建了一个覆盖全港的微型院线网络。这个网络的总票房贡献能力，已经足以影响一部中等成本电影的生死——六间影院同时排片，首映周可以贡献约60万票房，这个数字足以让一部成本500万的电影在首映周就收回一成以上的投入。

更重要的是，六间影院分布在三个区域，凌之飞可以精确掌握不同区域观众的口味数据。新界观众偏好动作片和家庭喜剧，九龙观众偏好警匪片和赌片，港岛观众偏好文艺片和群像喜剧——这些数据对金藜和亦迎樱的选片、排档策略具有不可替代的参考价值。前世那些靠直觉和经验拍脑袋的决策，在这个时空里被凌之飞用数据替代了。

1992年金藜和亦迎樱的出品计划也如期推进。暑假档，金藜出品了元华主演的《飞鹰行动3》，票房1092万——元华的动作片系列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观众群体，每年一部，稳定在千万出头。寒假档，亦迎樱出品的《家有喜事2》票房3541万——虽然没有冲到4000万的目标，但比第一部增长了11%，黄百鸣、梁家辉、梁朝伟的铁三角组合已经形成了品牌效应。

年底盘点时，凌之飞在账本上列出了六间影院的运营数据，然后翻到下一页，写下了1993年的计划：

“第七间——港岛东区。选址：鲗鱼涌或北角。预算：800万。目标：1993年暑假前开业。“

他又在计划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

“院线品牌——时机未到。等八间以上再正式命名。“

凌之飞合上账本，走到窗边。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从尖沙咀一直延伸到港岛北岸。六间星辉影院的霓虹灯分布在这片灯火的六个角落，像六颗尚未连成星座的星。

他划了根火柴，烧掉了那一页。

火光熄灭后，窗外的万家灯火依然明亮。凌之飞知道，属于他的星座，很快就要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