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暑期

第48章

暑期

1996年7月，《键盘侠》正式开机。

拍摄地点选在油麻地一栋战前唐楼的三楼和天台。美术指导用一周时间把天台改成了剧本里的场景——一架从庙街旧货铺淘来的直立式钢琴摆在生锈的铁皮雨棚下，背后是油麻地错落的霓虹招牌和晾衣绳。关锦鹏第一次踩点时，站在天台看了十分钟，只说了一个字：“得。“

凌之飞没有跟组。他把现场完全交给关锦鹏，自己只去过两次片场——一次是开机第一天，一次是张国荣的第一场戏。

开机那天拍的是张国荣的出场镜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庙街街边的石壆上，面前摆着一堆翻版碟。镜头从他的手指特写开始——手指在碟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是一段肖邦的夜曲。然后镜头拉远，观众看到他的脸：胡子拉碴，眼神空洞，像一具被人遗弃在街边的躯壳。

关锦鹏喊“Cut“之后，片场安静了十几秒。张国荣坐在原地没动，手指还在碟面上敲着。

凌之飞站在

monitor

后面，喉结动了一下。这个画面跟他前世在修复版里看到的不一样——比记忆中更好。关锦鹏的镜头语言有一种克制的诗意，他不让镜头去“找“情绪，而是让情绪自己从画面里长出来。

“呢个出场，够咗。“关锦鹏对张国荣说。

张国荣点了根烟，走到凌之飞旁边：“凌生，你写嗰场天台弹琴嘅戏——我谂咗好耐。“

“点解？“

“因为佢弹嘅时候，系唔记得自己识弹嘅。但手指记得。呢个矛盾——好难演。“

“你做到咗。“

张国荣吐了口烟：“未。我仲未做到。琴嗰场戏要下个月先拍，我要再揣摩。“

凌之飞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张国荣是那种不需要别人教的演员——给他好的剧本和好的导演，他会自己找到角色的灵魂。

第二次去片场是八月中旬，拍天台弹琴那场戏。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灵魂——失忆的钢琴家第一次坐到琴前，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一段完整的旋律从指尖流出。他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手。

关锦鹏用了三个机位——一个拍手指特写，一个拍面部反应，一个拍全景将人物和城市天际线收进同一画面。拍了十七条。前十六条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有时手指和表情不同步，有时情绪太满破坏了克制感。第十七条，张国荣闭上眼，手指落下去，第一个音出来的瞬间——

片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凌之飞站在角落，想起前世在电影资料馆看到的那个画面——男人弹下第一个音，整个城市的噪音消失。此刻他亲眼看着这个画面被创造出来，而且是属于他自己的版本。

关锦鹏没有喊“Cut“。他让摄影机一直转，直到张国荣自己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眶泛红。

“Cut。“关锦鹏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张国荣走过来，在凌之飞旁边坐下，递了根烟给他。两个人都没点火。

“凌生，呢场戏——系你写嘅。但我觉得唔系你写出来嘅。“

“系边度来嘅？“

“唔知。好似有人借你嘅手写出来嘅。“张国荣笑了一下，“不过唔紧要。好嘢唔需要解释来历。“

凌之飞捏着那根没点的烟，沉默了很久。

《键盘侠》在九月底杀青，比计划超了一周。总制作费847万，比预算超了47万——主要是天台场景遇到台风停拍了三天。凌之飞没有追究超支，因为关锦鹏拿出来的素材质量远超预期。

后期制作用了两个月。凌之飞和关锦鹏一起坐在剪辑室里，花了三周定剪。最终成片103分钟。

十一月初的试映场上，凌之飞坐在最后一排，看完了整部电影。

电影很好。比他预想的好。关锦鹏把一个关于“记忆与身份“的故事拍得既文艺又克制，张国荣的表演是生涯最佳之一——不是靠爆发力，而是靠一种渗透式的细腻，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被角色吞没。

但凌之飞看完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唔好睇“，而是“票房会点“。

他知道答案：不会高。文艺片在香港从来不会有高票房。《三个女人》是前车之鉴——口碑好，票房中等。《键盘侠》的调性比《三个女人》更文艺，票房大概率在五六百万之间。

但《键盘侠》的目标从来不是本地票房——是口碑和国际影展。如果能在柏林或者戛纳拿一个提名，对星辉的品牌价值是质的提升。

凌之飞在笔记本上写下：“《键盘侠》——送柏林。“

与此同时，“除夕酒店“的剧本初稿也出来了。

岑建勋和高志森用了四个月，写出了第一稿。凌之飞花了一个周末看完，然后周一早上把两个人叫进办公室。

“剧本我睇咗。结构得，节奏要调。“

“边度要调？“高志森问。

“第三幕。所有误会撞埋一齐嗰阵——你哋写得太赶。观众仲未笑完上一个误会，下一个就追住嚟。要畀喘息位。“

岑建勋点头：“我都有同感。第三幕嘅节奏应该系——冲一波，停一停，再冲一波，再停一停，然后最后大爆炸。而家系一路冲到底，冇透气的位。“

“啱。改。“凌之飞在剧本上画了几个圈，“仲有一个问题——陈慧敏嗰组翻版碟贩子嘅戏太薄。佢系三个贩子嘅头目，但成个角色得搞笑冇层次。加一场戏：佢喺酒店房入面一个人食烟，睇住翻版碟嘅封面发呆——原来碟入面嘅电影系佢后生嗰阵做龙虎武师嗰部。“

高志森愣了一下：“凌生，呢个桥段——“

“点？“

“好。加呢场戏，呢个角色即刻有血有肉。“

凌之飞没有告诉高志森的是——这个桥段来自他自己的经历。1980年的凌之飞，就是龙虎武师出身。如果他当年没有买那张两块钱的六合彩，也许二十年后他就是翻版碟贩子的一员。

有些角色，是从自己的骨头里长出来的。

“剧本改到十二月底定稿。明年一月开拍，二月杀青，后期一个月，三月试映，四月定档——暑期档上映。“凌之飞在白板上写下时间表。

“暑期档？“高志森皱眉，“凌生你话过贺岁档㖞。“

“改。贺岁档对手太多——嘉禾一定放成龙或者周星驰。暑期档空档大，我哋可以独占。“

凌之飞改档期的真正原因没有说——前世记忆里，1997年暑假有一部大片上映，会吃掉贺岁档之后的大半票房。避开它，胜算更大。

“好。暑期档。“高志森没有追问。

会议结束后，凌之飞一个人站在白板前。左半边是《键盘侠》的时间线——已经走到后期，即将收尾。右半边是“除夕酒店“的时间线——刚刚开始，还有半年的路要走。

两条线。一部文艺片，一部商业大片。一个冲口碑，一个冲票房。

他拿起马克笔，在两条线的交叉点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了两个字——

“星辉。“

这就是他赌的全部。

凌之飞放下笔，走到窗前。十一月的太子道已经有了凉意，街上的双层巴士亮着暖黄的车灯，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远处旺角方向的天空被霓虹灯映成橘红色，像一块烧透的铁。

他想起关锦鹏在杀青那天说的一句话：“凌生，你系一个奇怪嘅监制。你畀导演最大嘅自由，但你对成片嘅判断又最准。你点做到嘅？“

凌之飞当时的回答是：“我信人。“

关锦鹏笑了，没有追问。但凌之飞知道，关锦鹏心里有一个疑问——一个从未学过电影的龙虎武师，怎么会对电影有如此精准的判断力？

答案只有凌之飞自己知道。他的判断力不是学来的，是看来的——前世看了几千部电影，从默片到好莱坞大片，从法国新浪潮到香港黄金时代。那些电影在他脑子里构成了一座庞大的参照库，每一部新电影的每一个镜头都会自动跟参照库里的样本做比对。

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而现在，这座参照库正在被用来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同时推进一部文艺片和一部商业大片，用两条腿走路，证明星辉不只能拍小成本喜剧，也能拍有深度的文艺片，更能拍冲四千万票房的商业大片。

三条线，三重赌注。任何一条失败，另外两条都要顶上。

凌之飞从窗前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李嘉欣：

“听说《键盘侠》杀青了。恭喜。什么时候请我看试映？“

凌之飞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试映安排好了通知你。“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放下，重新坐到桌前。稿纸摊开，笔在手里转了两圈。他开始写“除夕酒店“第三幕的修改方案——冲一波，停一停，再冲一波，最后大爆炸。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城市在沉睡，而凌之飞在建造他最后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