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咬牙前行

李为东攥着周德明给的十块钱，在供销社重新买了笔墨纸砚，又添了几本复习资料。

回家的路上，他的步子比来时沉了不少。

不是因为东西沉，是因为心里沉。

陈瘸子那一脚，还隐隐作痛。不是皮肉的痛，是心里的恨。

他不是个爱记仇的人。前世活了五十九年，什么委屈没受过？可这辈子，有些事情他不想忍。

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原则。

陈瘸子抢的不只是钱财，是他的尊严。踹的那一脚，更是明晃晃的侮辱。

但他忍了。

不是怕，是计谋。

这个年代，陈瘸子背后有人。他一个农村学生，真要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可等他考上了大学，等他有了出息，这笔账，他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爸，我回来了。“李为东推开院门。

“咋这么晚？“李德福从屋里探出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在镇上耽搁了一会儿。“李为东把东西放下，没有提陈瘸子的事。

说了也没用，除了让爹妈担心，没有别的意义。

“吃了没？你妈给你留了饭。“李德福说。

“吃了，在镇上吃的面条。“

李为东撒了个谎。他中午只啃了半个馒头，现在肚子正咕咕叫。但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被抢了。

“那行，你歇会儿吧。“李德福看了看他，总觉得儿子今天神色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爹，我去看看石头，那孩子这两天该好转了。“李为东放下东西，往李寡妇家走去。

李寡妇家还是那副穷样子，三间破土房，院子里稀稀拉拉种着几棵菜。

“强子来了！“李寡妇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见他来了，赶紧往屋里让。

“婶子，石头咋样了？“

“好多了！吃了你开的药，这两天脸色红润了不少，也能下地走路了。“李寡妇激动地说，“强子，你真是神了！“

李为东进了屋，给李石头把了把脉。

脉象比上次有力多了，脾胃也恢复了大半。再吃几副药，应该就能断根了。

“石头，这两天觉得咋样？“他问。

“强子哥，我觉得身上有劲儿了！“李石头坐起来，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以前走两步路就累，现在能在院子里转悠了。“

“那就好。“李为东点点头，“药继续吃，吃完我这还有。另外，记住我上次跟你说的，多吃点有营养的。“

“我娘说了，等鸡下了蛋，就给我蒸蛋羹。“李石头咧嘴笑了。

李为东摸了摸他的脑袋，起身告辞。

出了李寡妇家门，天已经擦黑了。

他往回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李石头这孩子，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但智力不差，人也勤快。要是有机会好好读书，将来说不定能有点出息。

可惜生在这样的家庭，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有钱供他读书？

这个年代的农村，穷人的孩子真的很难有出头之日。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强子哥？“

李为东抬头，就见王秀英站在不远处的路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秀英？你咋在这儿？“李为东有些意外。

“我……我来看看你。“王秀英的脸在暮色中看不清表情，只觉得声音有些低，“我娘说镇上出事了，让我别去赶集……我担心你……“

李为东心里一动。

“你听谁说的？“

“我们村有人去赶集了，说镇上有个痞子抢了一个赶集的学生，还踹了人家一脚。“王秀英走近了几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我一想那不就是你吗？赶紧过来看看……“

“我没事。“李为东说，“就是被抢了点东西，人没事。“

“真的？“王秀英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但李为东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这姑娘，是真的担心他。

“进来说吧，站在外面怪冷的。“李为东推开院门。

王秀英跟着他进了院子。两人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李小巧第一个跑出来。

“秀英姐！“小妹欢快地叫了一声，跑过去拉住王秀英的手，“秀英姐你来了！“

“小巧乖。“王秀英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

李为西也从屋里出来，看了看王秀英，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哥，嘴角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

“哥，秀英姐来看你了。“他说。

“少废话。“李为东瞪了他一眼，“去做作业。“

“好好好，我这就走。“李为西嘿嘿一笑，识趣地溜了。

李小巧被李为西拉走了，院子里就剩下两个人。

“坐吧。“李为东搬了个凳子。

王秀英坐下来，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他：“这是我娘让我给你带的，说是谢谢你给我补课。“

“又是鸡蛋？“李为东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你娘太客气了，我都不好意思收了。“

“你就收着吧。“王秀英低着头，“你要是不收，我娘该念叨我了。“

李为东把袋子放到一边，两人一时有些沉默。

“强子哥，那个痞子……真的没把你咋样？“王秀英打破了沉默。

“没事，就是损失了点钱财。“李为东轻描淡写地说，“我已经托人帮忙了，问题不大。“

他没提周德明的事。有些事，说了也白说。

“那就好。“王秀英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强子哥，你以后去镇上，小心点那个人。他叫陈瘸子，是我们那片儿有名的混子，没人敢惹。“

“我知道。“李为东说，“这次是我运气不好，下次我会小心。“

他顿了顿，又说：“秀英，谢谢你来看我。天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路上不安全。“

“嗯。“王秀英站起身，有些不舍地看了看他，“那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我知道。“

王秀英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强子哥，高考还有三个月，你一定要考上啊！“

“放心，我会的。“李为东朝她挥了挥手。

王秀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为东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有些复杂。

这姑娘，人是真好。

前世的记忆里，王秀英后来嫁到了县城，男方是个工人，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她是个能过安稳日子的女人，旺夫益子。

可这辈子……

李为东叹了口气。

感情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最重要

的，是高考。

他转身进了屋，拿起桌上的高考复习资料，开始做题。

数学是他的强项。前世他考过医学院，数学从来没丢过。语文也不差，毕竟当了这么多年医生，写病历、写论文，笔头功夫还是有的。

史地靠的是记忆，这辈子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背。

最让他有把握的是政治。这个年代的政治考题，他前世经历过，太熟悉了。

三个月后的高考，他有九成九的把握能考上。

关键是，能不能考上京城的学校。

前世的遗憾，这辈子要弥补。

他要做最好的医学生，学最厉害的医术，救更多的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洒下一片清辉。

李为东埋头在书本里，一直看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李为东照常早起。

他帮村里的几个老人看了看病，又给李石头送了药，忙活到半晌午才歇下来。

下午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看书，大弟李为西跑过来。

“哥，大队广播响了，说让你去一趟。“

“大队？“李为东放下书，“说是啥事儿没？“

“没说，就让你去一趟。“

李为东心里有些疑惑，起身往大队走去。

到了大队，支书周德旺正在办公室里坐着。

“强子来了，坐。“周德旺指了指凳子。

李为东坐下来，打量着这位老支书。

周德旺五十来岁，当了二十多年村干部，在村里威望很高。他的老伴周桂芝，就是前几天李为东给治好的那位。

“强子，我听说你前几天在镇上被抢了？“周德旺开门见山。

李为东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支书听谁说的？“

“李家沟在镇上赶集的人不少，这事儿早就传开了。“周德旺叹了口气，“陈瘸子那个混账东西，终于有人管管了。“

“支书……“李为东不知道该说啥。

“你不用怕。“周德旺摆摆手，“我不是来问罪的，我是想说，你做得对。“

“啥？“李为东有些意外。

“忍一时之气，保全身而退。“周德旺认真地说，“你是个有出息的娃，不该跟那种人一般见识。等你考上了大学，有了自己的本事，再跟他算账也不迟。“

李为东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位老支书能说出这番话。

“支书，我记住了。“他说。

“还有一件事。“周德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县里给的补贴，说是给高考学生的。你成绩好，村里给你报了名，这是县里奖励给你的。“

李为东接过信封，里面是五块钱。

“这……“

“拿着吧。“周德旺说，“这是你应该得的。好好考，给咱们李家沟争光。“

“我会的，支书。“李为东攥紧了信封。

出了大队，李为东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陈瘸子那种人，是少数。

大多数的人，都是善良的。

他想起爹的话：做人要实诚，做事要认真。

他会的。

高考还有三个月，他一定要考上。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些相信他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