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走进考场

1978年7月20日，高考第一天。

天还没亮，李为东就醒了。

他躺在土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鸣声，心情出奇地平静。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这次高考，将改变无数人的命运。多少人从此跳出农门，走向更广阔的人生。而他，已经提前知道了答案。

但他不能有任何懈怠。

这辈子的路，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

他悄悄起身，穿好衣服，走出屋门。

院子里，母亲王秀兰已经点上了煤油灯，正在灶房里忙活。

“娘，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煮了两个鸡蛋。“母亲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你爹说，考试费脑子，吃点东西垫垫。“

李为东鼻子一酸。

这年头，鸡蛋金贵得很，村里人都拿去换钱买盐。可母亲二话不说，给他煮了两个。

“娘，我吃一个就行，另一个您留着。“

“少废话，都煮好了，赶紧吃。“

父亲李德福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东西都带齐了？准考证、笔，都检查过了？“

“都检查过了。“

“嗯。“父亲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小弟李为北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哥，去考试啊？“

“嗯，你在家听话，照顾好爹娘。“

“哥，你一定能考上！“小家伙挥舞着拳头。

李为东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院门。

身后，母亲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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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家沟到县城，有二十里路。

李为东天不亮就出发，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早上八点赶到了县城。

红山县一中，是这次高考的考点之一。

远远地，李为东就看见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大批考生和家长。不少人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脸上却带着紧张而期待的神情。家长们站在一旁，反复叮嘱着什么；考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看书，有的则在低声交谈。

李为东穿过人群，走到校门口。

“这位同学，请出示准考证。“

一个中年***在门口，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正在逐一核对考生信息。

李为东定睛一看，愣了一下。

这人，竟然是周德明。

就是那天在镇上借给他十块钱、还送了他复习资料的那个人。当时李为东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打听才知道，这是县一中的老师，教政治的，这次被抽调来做高考监考。

“周老师。“李为东主动打招呼。

周德明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笑容：“是你啊，李家沟的那个小伙子。我记得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好，好。“周德明点点头，“准考证给我看看。“

李为东递上准考证。周德明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你父母今天没陪你来？“

“家里忙，我自己来的。“

“嗯，有出息。“周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考，别紧张。去吧，找你的考场。“

“谢谢周老师。“

李为东正要往里走，周德明又叫住了他。

“等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李为东手里。

“这是……“

“拿着，考完试了买点什么吃。“周德明摆摆手，“我知道你们村里条件差，别苦着自己。“

李为东愣了一下。

这人跟他素不相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他。前世他没遇到这样的贵人，这辈子……

“周老师，“他认真地说，“您的大恩，我记下了。“

周德明笑了笑：“说什么大恩，都是缘分。快进去吧，马上要开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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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考的是语文。

李为东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他的座位在教室倒

数第二排，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环顾四周，他发现考场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穿着整齐的城里人，也有满身泥土的农村青年。有十七八岁的应届生，也有三四十岁的往届生。年龄悬殊，身份各异，但此刻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这就是高考的魔力。

它不问出身，不问背景，只看成绩。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

李为东接过试卷，快速浏览了一遍。

作文题目是《论速度》。要求紧扣当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的时代背景，写一篇议论文。

李为东微微一笑。

这个题目，他太熟悉了。前世他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后来通过自学考试，也拿了大专文凭。这么多年下来，写作能力早就磨练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他前世经历过那个思想解放的年代，对“实践“和“真理“这些概念有着深刻的理解。

他提起笔，唰唰地写了起来。

开篇点题：速度是效率的体现，但脱离实际的速度只会适得其反。

接着论述：为什么有些事情看起来进展很快，最终却失败了？为什么有些人总想走捷径，结果却走了更远的路？

然后联系实际：当前我们国家正处于拨乱反正的关键时期，各项工作都在加速推进，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注重实效，反对形式主义……

一千多字的文章，一气呵成。

写完作文，李为东开始做其他题目。基础知识、阅读理解、语法分析……他都答得很顺利。

两个小时后，铃声响起，考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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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李为东没有去找饭馆。

他从书包里掏出母亲给他带的杂粮饼子，就着凉白开吃了起来。

蹲在树荫下，他听见旁边的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考试题目。

“作文你写的什么？“

“我写的加强学习，提高速度……“

“完了，我跑题了，我写的技术革新……“

“听说今年数学特别难，有人说及格都难……“

李为东没有参与议论。

他吃完了饼子，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闭上眼睛，开始回想上午的考试。

语文应该没问题，数学……他前世虽然是中医，但对数学也有一定基础。加上重生后的这几个月恶补，应该也能应付。

关键是下午的理化，还有明天的政治。这几门课，他都有相当的把握。

“李为东？“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面前。

是王秀英。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

“秀英？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县城看我姨，顺路来看看你。“王秀英有些紧张地说，“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把水壶递过来，“喝点水吧，天热。“

李为东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甘甜，应该是加了糖。

“谢谢。“

“不用谢。“王秀英低着头，“你……你下午继续加油。“

“嗯。“

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你一定要考上啊。“

“我会的。“

“那我……我先走了。“

她转身跑开了，跑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李为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不管怎样，这辈子，他不会再让这个姑娘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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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数学，果然如传闻中那样难。

李为东拿到试卷的时候，心里也是一紧。

选择题还好，填空题也能应付，但到了大题，好几道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尤其是最后一道解析几何，涉及的

参数变化复杂，他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最终答案。

算了，先跳过，回头再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做。

等到把所有会做的题目都做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他回过头来，死啃那道解析几何。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思路。

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参数代换！用参数代换的方式，把复杂的方程简化！

他赶紧提笔，重新计算。

五分钟后，他写下了最终答案。

放下笔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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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的政治，考得相对顺利。

下午的理化，李为东也发挥得不错。虽然有几道题不太确定，但总体来说，试题没有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

李为东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尽力了。

校门口，家长们焦急地等待着。看见孩子们出来，纷纷迎上去问长问短。

李为东独自一人走出人群。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

“李为东！“

他回头一看，是周德明。

“周老师。“

“考得怎么样？“周德明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

“还行吧，应该能上线。“

“好，好！“周德明欣慰地点点头，“你们村里能出你这样的人才，不容易。回去好好休息，等成绩出来再说。“

“周老师，“李为东犹豫了一下，“您为什么要帮我？“

周德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小子，问这个干什么。“

他看了看远方，声音低沉下来：“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农村出来的。那时候家里穷，上不起学，是村里的老支书资助了我。后来我当了老师，就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

“那天在镇上看见你，我就像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他拍了拍李为东的肩膀，“好好努力，将来走出去了，别忘了家乡。“

李为东重重点头：“周老师，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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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上，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李为东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管前路如何，他都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刚走到村口，他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大槐树下。

是王秀英。

她看见他，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就好。那你……你回家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了。“

“嗯。“

她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为东也站着，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个……“王秀英小声说，“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吧？“

“什么话？“

“就是……等我……“

她说不下去了，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李为东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我说了什么？“

“你……你故意的！“她跺了跺脚，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我记得。“他终于不再逗她，认真地说，“等我上了大学，就来接你。“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那我……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村子，跑进了那漫天的晚霞里。

李为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辈子，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家人，有朋友，还有……一个愿意等他的姑娘。

这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