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可悲

楚凝没有想到当年的真相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被逼迫着, 又每个人都有错。

傅齐修不是故意背叛楚秀珠的, 是遭了人算计, 而傅元锦的到来对傅家当时来说, 是一个天大的诱惑，于是傅军国和傅齐修换了孩子。

傅家有了一个男孩子, 维持住了局面, 而楚秀珠也很高兴。再生下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孩子，对她而言，也是一场打击。

可到底傅齐修和别人的孩子生了下来, 还瞒着楚秀珠，她甚至养了这个孩子十年，她的亲生女儿却在身边得不到承认……

傅军国声音带着哽咽：“凝凝，你要是早清醒十年，哪怕你是个女孩子，我们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当初齐修甚至说过将傅家给白轩就是了, 可白家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品过关的！我们的傅家交到傅白轩手上，定然会改姓白，能不能保住这祖宗家产, 谁也不知道……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楚凝张张嘴, 声音沙哑：“家族的延续……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这是我从傅家先辈手上接下来的家业, 不能丢啊！”傅军国拐杖在地上撞着，拔高声音。

这是他死守着的观念，甚至可以说是上流社会所有家族死守着的观念, 可以为了家族牺牲一切，家族的延续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能够大于家族延续。

“爷爷……”楚凝声音变得很轻，“我母亲内疚没有给傅家一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孩子，她性格温婉，只要你们同她商量，大可代孕、试管，只要能用的办法我母亲定然都会配合。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悄悄换了孩子，让她养着别人的孩子而自己的孩子受苦！”

傅军国沉默下来，那个时候是个好机会，恰好有个健康的男婴，他当时几乎没有任何纠结，就做下了要养着这个孩子的决定。

楚凝叹口气：“可你们真的要我母亲一辈子不认自己的亲生孩子，到老都以为元锦才是自己生下来的吗？何其可悲。”

最后四个字说得傅齐修流出眼泪，满脸痛苦。

“凝凝！都是我的错，你父亲从来没有想过对不起你母亲，甚至当初同意换孩子，也有担心你母亲接受不了的因素在里面！”傅军国巍巍颤颤站了起来。

楚凝长出一口气，声音坚定：“傅元锦的存在，就是对不起我母亲。”

不管当初这个孩子是谁算计的，又是在怎么样的艰难时刻来到傅家的，他的存在，本就是对不起楚秀珠的证据。更何况……他还被楚秀珠当作亲生孩子养了十年！

楚凝这一刻真的矛盾至极，那藏着欺骗下的开心一辈子，对楚秀珠而言，真的就是好事吗？

她是个对孩子感情很深的女人，要是被她知道真相，该有多么绝望。

可真的要为了让她不面对这些谎言和痛苦，就欺骗她一辈子吗？

傅齐修张嘴，声音微不可闻，却带着说不出的震撼：“是应该告诉她了……我已经骗了她十年，不能再骗她了……我亲口告诉她……”

以前他不敢说，害怕楚秀珠痛苦，也害怕前功尽弃。

现在楚凝是傅家未来的继承人，元锦和小铃铛的事情，将不会再让傅氏动荡。

这十年，他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备受煎熬，看见小铃铛他自责，看见元锦也自责，看见楚秀珠更自责……

他想，就算是楚秀珠打他骂他，他都要将真相说出来了。

傅齐修舍不得楚秀珠痛苦，却也不想她一辈子像楚凝说的那般“何其可悲”。

“不——”傅军国坚决不同意，用手拍在桌上，整个人晃动着，“不能告诉她……傅家会大乱的！”

到时候让元锦如何自处，又让楚秀珠崩溃成什么样？

“爸……没有秘密可以藏一辈子……”瞒了十年，仿佛已经是极限。

等楚秀珠自己发现真相的那一天，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傅军国像是一瞬间将所有力气抽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重重喘气，他不再说话，就是不再插手。

楚凝知道，傅军国现在也矛盾至极。

没有能藏一辈子的秘密，能藏一天是一天，可这样的每一天，对于傅家人而言，都是折磨。

傅军国用手捂住脸，声音悲痛：“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待我傅家！”

楚凝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划过，她抬手摸了摸，触手是湿漉漉的水珠。

她哭了。

楚凝双眼有些失神。

半响，她重重吸气，转身走了出去。

“傅一，召集所有高层和董事会开大会，我要对接下来的工作的进行安排。”楚凝脚步匆匆，表无表情，眼神犀利。

如果傅齐修真的要告诉楚秀珠真相，楚凝想，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傅家人可能都无心工作。

有些工作上的事情必须提前安排，免得到时候乱成一团。

楚凝以前总是想要接管傅家，然后证明一个女人在事业上，不会比男人差。

可当她真的挑起这个担子的时候，才发现上面的东西，远比想象中沉重。

那不仅是辉煌，还是责任。

晚上七点。

楚秀珠带着想要回家的小铃铛回来了，纪山姜背回来的。

她没有注意到家里奇怪的氛围，一进屋就声音轻快地说：“小铃铛想要回家，医生也说可以出院了，我们就把她接回来调养，在家里正好补补身体。”

傅家人都没有说话。

傅军国沉默得可怕，傅齐修也低着头，整个人显得非常苍老。

楚凝站起来，扯出一个笑：“那我先去安顿一下小铃铛，元锦也跟我们去吧。”

她说完后，又对佣人说：“今天放假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楚秀珠一头雾水，楚凝已经和纪山姜对视一眼，带着两个小朋友离开了。

“他们要准备告诉她吗？”纪山姜问。

楚凝点点头：“你等下帮我照顾他们，我要进去看着。”

“好。”纪山姜应了。

楚凝和他一起将小铃铛安顿下来，又交代了一些东西，这才转身回到客厅。

她回来的时候，傅齐修面色痛苦，楚秀珠两眼呆滞。

显然，傅齐修已经全都告诉楚秀珠了。

楚凝赶紧上前，想要搀扶她。

楚秀珠一把将楚凝拉住，声音急促：“凝凝，你爸爸刚说什么小铃铛才是我的孩子，当初他们把元锦和小铃铛掉包了？你爸爸在开玩笑吗？我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妈……”楚凝张嘴，声音晦涩。

楚秀珠一双眼睛通红：“什么意思啊？你告诉我你爸爸是什么意思？”

傅齐修冲过来，抱住楚秀珠，声音颤抖：“对不起……对不起……你打我骂我吧……”

楚秀珠确实突然平静下来，偏头看向他：“元锦是阿眉爬床偷偷怀上的孩子？小铃铛才是我当初生的老二？”

半响，傅齐修声音颤抖：“是……”

楚秀珠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秀珠——”傅齐修声音焦急。

楚秀珠只是气急攻心，家庭医生做了急救之后，她就醒了，只是一直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睁眼。

楚凝摆摆手，让傅军国和傅齐修等人都出去，自己一个人在楚秀珠床前蹲了下来。

她这几年救过无数女性，可从未又哪一次像这么矛盾，面对自己的母亲，她竟然无从下手。

傅齐修无疑是爱楚秀珠的，当他作出亲口告诉楚秀珠真相的决定时，楚凝就知道他有多爱她，可惜这份爱现在被蒙上阴霾。

她曾经帮助从爱情、婚姻中解脱的女性，大多都是真的不幸，她们生活痛苦，像米迦那样常年被家暴，像苏敏那样和二夫人同处一室……

她们是楚凝可以拉扯一把的对象，可楚秀珠的处境，却是要她自己做出决定的处境。

无论是原谅……还是不原谅。

楚凝躺上床，轻轻握着楚秀珠的手，声音轻轻：“妈妈，你还有我，你还有小铃铛，那个孩子这些年都没感受过母爱，您可以补偿她。”

她没有提元锦，她怕再刺激到楚秀珠。

楚秀珠还是没有睁眼，但有水珠从眼角不断涌出来，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楚凝看着她，守着她哭。

过了好久好久，楚秀珠终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呆滞无神，好似一瞬间，一个一直活得单纯的女人，就变得绝望痛苦。

她咬紧下唇，血迹随着嘴角往下。

楚凝慌忙伸手，轻轻给她擦拭，声音着急：“妈，你不要这样，不要伤害自己——”

一直在门口守着的傅齐修立刻推开门，声音急促：“秀珠，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千万不要伤害自己！”

“你走——”楚秀珠声音带着疯狂，睁开了眼睛坐起来，指着傅齐修。

楚凝摇摇头，傅齐修身形晃了晃，苦笑着扶着墙走出去，再次关上了门。

楚秀珠的情绪像是得到了宣泄，抱着楚凝嚎啕大哭，带着绝望和痛苦，这件事对她的刺激，等同于世界崩塌，她所有拥有的一切，都完全变了样。

“妈妈……”楚凝紧紧抱着她，给她力量。

楚秀珠哭了好久，哭到没有力气，又躺在了床上，她眼神呆滞，又问了一次：“是真的吗？小铃铛真的是我的孩子？”

她还是难以相信，又再次确认。

“是。”楚凝微微闭眼。

楚秀珠眼神更加呆滞了，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说：“阿眉死的时候，我还为她哭了一场。她死前却对我说——楚秀珠，你要养我的孩子一辈子。我原以为她是让我替她照顾小铃铛，现在想来，她当时那恐怖的眼睛里，带着的是嘲笑，而不是乞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