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情愫

每周的例会上, 叶归鹤再次提起了老话题。

“关于陈玉立的片约, 你怎么想？”

林杉没有立刻回答叶归鹤的问题，思绪反而转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师兄, 其实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闻言, 叶归鹤放下文件, 颇为严肃地看向她, 认真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看得出来，叶归鹤对她的态度还是很重视的。

但是……

林杉若有所思道：“你有没有发现，每次关键决策, 都是咱们两个商量一下就推行了？感觉鹤林公司完全没有其他人发挥的余地嘛, 说是公司，怎么感觉就是个工作室？”

叶归鹤表情一滞，随后默然。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和林杉谈正事，她都有各种方法带偏话题, 然后将别人的仇恨值稳稳拉在身上？

话说回来，这还不是他自己不长教训, 明知道林杉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吊儿郎当不着调, 还非要把她的任何一个表情波动都当做攻击讯号？

这就好比老虎抖擞精神，你如临大敌准备随时拔刀，最后发现其实是只猫冲你喵喵叫……想发脾气都发不出来。

叶归鹤面无表情道：“我必须提醒你, 林小姐, 我一分钟都是几十万上下，并没有多余时间和你闲聊。”

“哦，按照票房来算, 我一分钟是多少万入账？”林杉冲他挤眉弄眼，“那我两千万买你一小时，可以么？”

叶归鹤哑口无言。

林杉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揶揄，可真要较真，林杉这几天的收入还真是全方面碾压他。

按理来说，电影票房是电影上映后最让人紧张关心的，结果林杉倒好，对票房不以为意，甚至有“票房每增长一亿的时候，给我微信留言就行”。

这样狂妄肆意的作风，要是传到外面，还指不定要被人怎么看。

可叶归鹤知道，任何人都没法说她一个不字。

因为《风月无边》的票房，到了现在确实只是个数字，真正关键的是能不能突破华国电影历史票房的最高纪录——35.79亿。

《风月无边》目前的票房是18.3亿，高达三十多倍的回报率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唯独这一切奇迹的创造者，林杉混不在意。

“不能打破纪录，那也就是一串数字。”林杉淡淡道，“就当是送给爷爷的礼物，票房分成打到我卡上就行。”

这便是林杉的态度。

相比苏梦楼的回本就不亏、叶归鹤的试水人情投资、林恒严的给孙女站街，林杉的目标从一开始便极为清晰，也极为狂妄。

——我就是冲着打破历史最高票房纪录来的。

这话听起来诸多可笑，五千万投资的小电影，竟然有这么高的心气，不管让谁听了都会觉得是痴人说梦。

可这个奇迹，就这么确确实实、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无论这句话是林杉从一开始便志存高远，还是票房出来后强行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装逼之语，在事实面前，一切质疑都是那样无力。

恍惚间，叶归鹤又想起了与林杉初遇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林杉还是个貌不惊人的女大学生，被他评定为空有热情，就连一张脸也算不上顶尖的新手小白。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白，那天晚上竟然拦住了他，指着自己的脸庞，笑眯眯地向他毛遂自荐，希望他可以帮助看似已经走到绝路的她。

即使被自己毫不客气地挑剔批评，她也依然从容淡定。

如今想起，从一开始，她就是如此与众不同。

但是自己固然看好林杉的潜力，当时又怎能想到，得到东风助力的林杉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一念至此，叶归鹤忍不住摇头。

他不能再想林杉，每次在心里想起林杉的事，无论最初再怎么生气，最后对会变成对她能力性格的彩虹屁展示大会。

说起来彩虹屁这个网络用语，还是林杉教给他的。

——啧，又忍不住在想她的事了。

林杉对叶总跌宕起伏风云变幻的少女心思一无所觉，仍然在进行无聊地自言自语：“徐玉走了，没了个欺压对象，日子真无聊啊。”

“你终于暴露了，”叶归鹤见缝插针，“你根本就是在欺负她。”

“毕竟她傻得有点可爱嘛。”林杉笑嘻嘻道，“所以新经纪人什么时候定下来？”

“我看周月就挺好，不然送来一个新经纪人让你欺负么？”

“周月是负责安保的，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太辛苦啦，我不忍心。”

叶归鹤忍不住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真的那么急着想要新经纪人，老先生那里总会给你安排上。”

“开玩笑，我一直这么体贴好么？”林杉冲他眨眼，似乎别有深意道，“而且我不想要爷爷的人，我就想你给我安排。”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换一个人这么说，叶归鹤指定要觉得对方是对自己有意思了。

只是无论什么结论放在林杉身上，真实性总归都要打一个折扣的。

“行了，先说正事。”叶归鹤收回视线，按下心底某种异样的微妙感觉，面色沉静道，“经纪人的事我已经在尽快安排了，这次人选标准一定以你的体验为最优先感觉。”

林杉向他甜甜一笑。

叶归鹤只当没看见：“你可以放心，公司是以你为绝对核心的——”

说到这里，叶归鹤也不自觉无奈一笑：“而且就算说是你的个人工作室也没问题，毕竟你都已经入股了。”

“对啊，鹤林影视，本来就和我很配。”

“所以目前全部部门都是以你为核心运作的，包括今年飞天奖最佳新人的提名。”叶归鹤顿了顿，“以前我做的不太好，今后如果有问题，你可以直接找我。”

“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我都会尽力挤出时间最优先为你解决的。”

叶归鹤说完这句话后，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室内的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微妙的沉默在空间中蔓延。

以叶归鹤的谨慎理性的性格，想让他把某个人放到第一优先级，其他一切事物都可以因为这个人而向后推，简直是天方夜谭。

因为这个男人实在太冷静了。

世间的一切在他眼里仿佛都是可以用金钱数字量化的。时间如此、感情如此、人生价值同样如此……

换成其他人，同样的意思表达出来，或许会是“只要你需要，叫我一声，我会因为你推掉手上所有事”。

这样的说法无疑更加令人感动，一旦加上“尽量”，便显得很是无奈，没那么真诚。

可说话的不是别人，不是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而是叶归鹤。

能加上“尽量”这个限制词，说明叶归鹤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会因为林杉的一个电话，推掉手上的一切事务。

能令他拒绝林杉的事情究竟有多么紧急？

林杉想不到，也不想猜。

那股奇妙的，令人有所联想却又不敢确认的情绪，仿佛逗猫的羽毛般在心底轻轻挠了一下。可一旦想要跟上去确认，便发现那股情绪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转瞬即逝。

就连一直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的林杉，呼吸都轻了一个瞬间，随后转眼看向叶归鹤。

叶归鹤下意识抬头，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的对视。

在叶归鹤的视角里。即使是趴在桌上形象全无的懒散姿势，林杉也仍然有着旁人没有的美态，会令人想起“海棠春睡”一类美好的词汇。

对自身审美有着深刻认知的叶总分外冷静地认识到，自己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怕是因为滤镜加的太厚。

所以在他的视角里，林杉才会从最初“相貌在娱乐圈中根本算不上顶尖”的相貌平平，迅速进化为举手抬足都有无限魅力的美人。

发现这一点后，叶总仍然很冷静。

应该是因为最近林杉的表现实在是突破他的预料，影片里演技惊人，所以影响到了他。

嗯，叶总的分析非常冷静客观。

大家一起鼓掌。

“不过你也不要因为我这一句话就什么小事都找我，”叶归鹤迅速补充道，“丢了猫狗这种琐事，自己能解决就解决，明白么？”

这句话一出来，微妙古怪的氛围荡然无存。

林杉便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神色一如往常地自然：“行啊，不过师兄你既然给我这个权限，那从此我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咯。”

拉倒吧。

叶归鹤心想，大小姐你什么时候把我放到过眼里？

别人眼里他或许是皇上可靠的左膀右臂一国首辅，然而在大长公主眼里，尊贵冷漠的首辅大人，也只是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的大内总管罢了。

可首辅真的会因为大长公主的骄矜傲慢而心存不满么？

“啧，每次想和你说正事，最后都会被你打断。”叶归鹤叹口气，“总之经纪人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与，没问题吧？”

“嗯，你尽快吧。”林杉耸肩，“没有经纪人，我这边想接活都麻烦得不行。”

“但是，”林杉又看向他，“我真的有那么难伺候么？你可是都给我挑了五天了啊。”

叶归鹤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大概是你什么样子，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的意思。

林杉摸了摸鼻子，识趣地不再自取其辱。

“好，那现在回归最开始的话题。”叶归鹤长叹一声，大概十分心累，“你怎么看陈玉立的片约？”

“还行吧，电影电视剧其实我都无所谓。”林杉说道，“徐玉蠢是蠢了点，不过有一点还是没错的。”

“比起电影，电视剧能得到的国民度更多。”林杉问道，“陈玉立的剧本还没送来是吧？如果是文艺片，我其实不是很想接。”

“嗯？”叶归鹤疑惑地挑眉。

在他心里，林杉性格恶劣这个缺点或许是有的，但是对演技的追求却是无可挑剔的——她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天才演员。

优秀演员对于剧本的追求应该是一种本能，陈玉立的大卖电影或许没有那么多，但是电影剧本质量往往是无可挑剔的优秀。

能够与这样优秀的导演合作，林杉不该是这样可有可无的态度。

“因为我的目标并不是一路出演名导电影，走出国门冲击好莱坞啊。”

“？？？”叶归鹤听闻此言，几乎是惊愕的。

“这种竞争奖项什么的，实在是太累了。”林杉诚恳地说道，“我是个非常务实的人，我只想要票房，对口碑虚名说实话没有特别大的追求。”

叶归鹤哑然，林杉这番话确实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范围。

林杉以前曾和他提起过，她的目标是成为国内唯一一个票房百亿的影后，然而当时的他只以为重点在于影后。

没想到林杉的重点其实是在票房上。

“可你不缺钱……”叶归鹤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所以随便我咯。”

林杉也很无奈，不是她想这么直白，实在是原主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啊。

主演电影累计拥有一百亿票房，与成为史上第一的国际影后，叶归鹤还真不知道哪个更简单。

“所以你想演商业片？”叶归鹤问道。

“对。文艺片当然也不是不行，但我会对剧本进行评估，如果在我看来是没有潜力的片子，我是不会接的。”

“这个自然，本身现在的方针就是以你为中心。”

“好。”林杉点头。

“加油，飞天奖的年度最佳新人，一定是你。”叶归鹤说道。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林杉说道，“不过有选择的话，我更想要华月的最佳女主。”

林杉口中的华月奖是华国三大电影至高奖项，具有的含金量远非其他花钱就能砸来的野鸡奖项可比，能够拿到她的最佳主角，是对一名演员的最大褒扬。

最佳导演亦是如此。

听说苏梦楼这段时间就在摩拳擦掌想要冲击最佳导演提名。

对于他来说，《风月无边》算是一场彻底扭转人生轨迹的奇迹。

他从一个屡屡碰壁的落魄导演，一举成了炽手可热的年度最佳导演之一。

世界上的事往往就是这么奇妙。

一念之间，地位已是云泥之别。

“好。”叶归鹤神色渐渐柔和，向她露出微笑，“你可以的。”

两人聊天时，完全没有对华月奖的敬畏之情，竟像是奖项已是囊中之物一般。

要是其他竞争最佳女主的女明星听到他们刚才的谈话，相比是要冲上来挥舞着高跟鞋打爆叶归鹤狗头的。

可谁让她们听不见？

两个老板相互对着吹了一通彩虹屁，均是觉得神清气爽。

而完整的一场例会下来，竟是没有一句提到李茗雨。

——这货是谁？配与华月奖相提并论么？

把她们放在同一段话里提起，简直是对华月奖的侮辱。

李茗雨杀气昂然地想和林杉撕逼战个痛，怎料人家想着影后提名的事，完全不关心她的情绪？

这番地位扭转，与苏梦楼的地位变化，未尝没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玉立没有撒谎，他确实非常想和林杉合作。

在林杉表达了自己愿意初步接触的意愿后，完整剧本就立刻送到了她的桌面上。

与她预想不同，陈玉立的这部电影居然不是他最擅长的文艺片，而是一部惊悚悬疑题材。

电影初定名《谁是凶手》，讲述某日凌晨，一名年轻男性被虐杀的尸体被人在城市阴暗角落发现，这起手段及其残忍，性质极其恶劣的案件迅速在全城引起轰动。

天才警官秦峰因此介入案件调查，他的助理是年轻的新人女警官刘怡然，而他的对手则隐藏在幕后，ta的手段远远比秦峰想象得更加残忍狡猾……

“惊悚悬疑片？”叶归鹤扬了扬文件，“你确定你要接受？”

叶归鹤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陈玉立从来不以惊悚悬疑题材著称，他更擅长的是一些感情唯美的文艺片，画面质感细腻动人，曾经的一部青春爱情片感动了一代人。

还真没听说过，陈玉立在惊悚悬疑题材上有什么特别的造诣。

就算是名导，跨专业拍摄电影，成品质量怎么都要人打一个问号的吧？

尤其是在林杉声名鹊起大火的今日，陈玉立的行为便怎么看都像是利用林杉的流量，为自己的电影打免费广告。

叶归鹤想起林杉前天说过的话：“你认为这个片有大卖潜力？”

林杉能够理解叶归鹤的疑虑：“陈玉立不是自己都说了么，这个角色是为我专门设计的。”

“量身打造？”叶归鹤挑眉，“为你量身打造一个穷凶极恶心理变态的女凶手？这要是真上映，会给你的男性粉丝留下心理阴影的吧。”

没错，陈玉立给林杉准备的并不是女二号刘怡然的角色，而是电影的最终boss，悬疑小说作家程漓月。

林杉不怀好意地眯眼：“怎么，你觉得我是靠脸吃饭，粉丝纯粹看脸才会喜欢我么？”

这是一道当之无愧的送命题。

于是叶归鹤求生欲非常强地回答道：“你的演技还需要质疑么？我只是担心这样凶残的人设，会对你的形象有影响。”

“有影响才说明我演的好。”林杉对这个倒是不在意，“而且电影里程漓月也不是直接下手的杀人犯。”

“你不觉得，程漓月完全可以塑造为一个反派魅力十足的角色么？”林杉问道，“演得好的话，发挥空间不比男主秦峰差。”

叶归鹤看了眼林杉，心说你的反派气质和这个角色倒是很融洽，指不定真能人戏合一。

叶归鹤总归是拿林杉没什么太大办法的，因此在林杉做了决定后，他便无可无不可道：“总之就由你来决定吧。”

大内总管只要跟在长公主身后收尾就是了。

不过林杉这次还真不是故意为难叶归鹤。

适合女性的悬疑题材电影角色本就不多，更多的人设都是类似即将由李茗雨饰演的刘怡然：英姿飒爽的俏丽女警官，负责担当智商下限，突出男主的牛逼u，关键时刻推动剧情进展。

总之，就是个给人混履历，没有任何人设发挥空间。

林杉最初听到陈玉立给她量身打造了一个角色，还以为陈玉立是要她出演主角，突出反差感。

没想到陈玉立确实给她不少戏份，然而人设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反派。

程漓月，一个相貌清秀的悬疑女作家，在网上拥有不俗的人气，性格温顺腼腆，因为取材的缘故，和当地警部关系不错。

然而在无害表象的背后，隐藏的却是一个深沉扭曲的灵魂。

她是罕见的高智商冷酷女罪犯，和其他电影不同，她不存在与男主的所谓爱情，更不会在关键时刻留手，与男主交手的每一次，都是照着要害处来，招招致命。

仿佛是于滋生罪恶的阴暗土壤中盛开的玫瑰，每一缕芬芳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陈玉立身为名导，自身实力无可置疑，只要剧本质量在线，这个电影的质量就不会差。

而林杉大概看完了剧本，编剧大概是写过相关方面的作品，或者深入研究过刑事案件，剧本质量非常出色，便是作为小说来看，也能感受到那股波澜诡谲、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因此叶归鹤方才的质疑也不是针对电影，更多的还是针对程漓月本身的角色定位是否会破坏林杉的人设。

然而林杉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偶像包袱。她只想尽快挣够一百亿票房，为自己赎身。

就连李茗雨，也只是大头附赠的小料。

“所以林杉拿到的就是程漓月的角色？”李茗雨向经纪人确认道。

“嗯，今天剧本已经出来了，林杉团队对安排没有异议，看来就是要定下来了。”

“……好，我知道了。”沉默两秒，李茗雨勉强笑道。

“没事，茗雨你的压力也不要太大，电影估计还要至少一个月才会开机，最近好好放松一下啊，千万不要错过这次机会。”

“我明白的，麻烦您了。”

“哎，没有没有。”

与王刚又寒暄了几句，李茗雨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