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如果有来生

明明这皇宫中就只是少了一个人，可我站在这怡和殿前，却突然觉得这里一下子空了……

那些往事毫无防备的全部涌了出来……

我想起皇帝姑父笑笑的抱起我，看着我的姑姑说将心丢在了这儿……

想起了他托着腮，傻傻的问我到底要送什么生辰礼物给姑姑……

想起他背对着我，抱着晨儿冰凉的身体哭的悲痛欲绝的样子……

想起他手握长剑，那么决绝的刺向梅妃娘娘……

想起他对姑姑说，如果有来生……我等你……

先皇驾崩，举国同丧，偌大的皇宫到处都是一片白色，就像被附了一层白色的雪，看起来那么的冷……

这几日我跟爹爹依然没有回将军府，爹爹去忙着丧礼的事情了，而我依旧一直陪着姑姑。

我本来以为，姑姑会像上一次一样不吃不喝，我都想好了要怎么劝她了，可时出乎意料的，她却并没有。

不止没有，每天的一日三餐她都会按时吃，有时候还会跟我在院子里聊聊天，除了看起来还有一些伤心外，别的倒也没有什么。

我甚至都以为姑姑是想通了，是不想让皇帝姑父走的不放心。

可是，原来姑姑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想好了一切……

丧礼的那天，姑姑突然就不见了，找遍了皇宫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她的人。

可这丧礼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妃嫔就暂时停止。

我跟着送葬的队伍一路到了黄陵，看着那口楠木的棺材……

那里面躺着的就是我的皇帝姑父吗？他在那里会不会觉得害怕？会不会觉得冷？

我看着那些人将马车停在了黄陵前，看着几个人将那棺木从上面搬了下来，一起抬进了黄陵里。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肯承认我的皇帝姑父……是真的……死了……

就在断龙石落下的那一刹那，我听到几个刚才抬棺木的人小声的议论着：”今日的棺木怎么这样的重？难道是人断气后就重了？“

“不应该啊，不过确实是很重啊……”。

“嘘！别乱说话！”。

棺木重？难道……，“等等！！”，千斤的断龙石随着我的那句‘等等’同时落下，墓门就这样关闭了 ……

云尘与冥夜同时看向我，身边的人都不明所以，几个宫女跟在我身边疑惑的问：“郡主……您刚刚说什么？”。

我愣愣的看着那紧闭上的墓门，许久才淡淡的开了口：“没什么，只是……有些……舍不得……”。

我站在那里久久的不肯离开，他们都以为我是因为太伤心了，毕竟皇帝姑父在的时候，是很疼我的……

我是太伤心了......自此我与他们便是阴阳两隔……

皇帝姑父立下遗诏，传位于太子圩勉，我真的不明白为何皇帝姑父如此执着的要将皇位传给圩勉。

难道他看不出来，圩勉根本就不是当君主的材料，云尘或者冥夜随便一个都要比他强上百倍。

可不管我心里如何的不平，这件事也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登基大典选在先皇驾崩的三日后，那日我并不用去。

爹爹，云尘与冥夜都进了宫，我独自坐在姑姑宫中的院子里，等着仪式结束……

当我跟爹爹走出皇宫那道重重的朱漆大门的时候，我回头默默的看着它，这个皇宫就像是一个会吃人的怪物，有多少人的性命就这样被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晨儿、梅妃娘娘、皇帝姑父还有……姑姑……

姑姑始终都没有出现，爹爹其实也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也许姑姑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可爹爹想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是人不在了，也总归还是要有个安葬的地方吧……

可是，其实只有我知道，姑姑她去了哪里……

那日，我在她最喜欢的首饰盒里，找到了一封她悄悄留给我的信，那个首饰盒我认得，是专门用来放皇帝姑父送她的那把丑到极致的玉梳子的……

我将那封信展开，是姑姑娟秀好看的字：璃儿，姑姑不想让你的皇帝姑父等太久……只愿生不能同衾，死能同穴……。

断龙石放下的那一刻，我便已经知道她在哪了，可最终我没有说，我想也许这便是姑姑最想要的罢。

她只给我留了这封信，因为她知道我一定会成全她的……

可嫔妃就这样无缘无故的失踪，总是不和体统，说不过去的。

于是，新帝便昭告天下，说先皇生前最宠爱的景妃娘娘因为伤心过度，病逝……

因为姑姑只是嫔妃，所以并不能葬入黄陵，只能被葬入妃陵。

本来皇帝姑父是想等着姑姑今年的生辰，便要封姑姑为皇后的，可最后他们……都没有等到……

我终于明白了姑姑，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不能与她心爱的男子一起入葬的，所以才会那么决绝的做了那样的选择……

我看着那封信被火苗烧成灰烬，最后什么也不剩……

如果有来生，愿他已等到了你……

我本以为，这一切到现在终于可以尘埃落定了，可那日德公公急急的来到将军府，求着让我无论如何过去王府一趟。

不等德公公说完我就示意他前面带路，德公公急的话都说不明白了，等他说清楚的功夫我都到王府了。

路上我将德公公断断续续跟我说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大概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了。

冥夜回去的那一日，将皇帝姑父在床榻上对他说的话，全部如实的告诉了鸾妃娘娘。

从那一天起，鸾妃娘娘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直到今日早晨，她终于走出了自己的房间，竟还化了精致的妆容，看起来心情也不错，还去厨房给冥夜做了一大桌子的好吃的。

本以为鸾妃娘娘前几日只是有些想不通罢了，如今想通了也就没事了。

吃饭的时候都还好好的，两个人还聊了很多，可谁知吃完饭，还没等走到门口，鸾妃娘娘便一口血喷在了门框上……

我到的时候，大夫已经来了，看着大夫摇头叹气的样子，我知道我已经什么也不用问了……

我走过去，看着躺在榻上的鸾妃娘娘，与那日的皇帝姑父那样的像，冥夜正紧紧的抓着她的手，那样子就好像是害怕一松开手，鸾妃娘娘就会不见了似的……

鸾妃娘娘看着冥夜，眼中满是疼爱，这一刻我终于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个母亲该有的目光，不需要掩饰，也不再需要躲藏……

“夜儿……等我走了，若是难过……不要忍着，哭出来……但是记得哭过了……就好好过以后的日子……以前你为了我忍了太多，太久……以后……就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我不求我的儿子有什么所谓的作为，只求你今生过的开心便够了……”。

冥夜依旧紧紧的握着鸾妃娘娘的手，却不说一句话，正在我不知要不要走上前去的时候，鸾妃娘娘突然看向了我，“璃儿……”。

“鸾妃娘娘”，我听到她唤我的名字，马上走过去，“璃儿，夜儿以后就……交给你了……，若这世上真有一人能让他开心，那也只有你了……”。

呃……这话其实我不是太明白，不过如果是想要让我以后多照拂一下的话，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想着我也就点点头，可鸾妃娘娘看到我点头却好像十分的开心，她看看我又看了看冥夜，“夜儿，答应娘……不要跟娘一样做了一个爱而不得，忘却不能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在鸾妃娘娘口中听到她对着冥夜称自己‘娘’……，却是在这样的时候。

鸾妃娘娘慢慢的闭了眼睛，就像梅妃娘娘……就像皇帝姑父……

“母妃……母妃？”，冥夜轻晃着鸾妃娘娘那只没了反应的手，他睁大了眼睛怔怔的看着眼前早已没了气息的人。

过了很久，他依然只是握着鸾妃娘娘的手，不说一句话……

“冥夜，你忘了刚才你母妃的话了？哭出来……”，我走到他身边，将手放在他肩膀上。

在听到我这句话后，那些隐忍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开始在他是眼睛里滚动，然后，大颗大颗的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滴在嘴角上。

一连串泪水从他悲伤的脸上无声地流下来，开始的时候没有一点儿的哭声，只是任凭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我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泪如雨下，到最后的泣不成声……那一声声压抑了太久的痛苦，仿佛是从他心底的深处艰难地一丝丝地被抽了出来……

冥夜就这样伏在鸾妃娘娘的身上，哭的那样悲恸，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可这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啊……

我看着冥夜，甚至忍不住想，若是那日的云尘也能这样放声哭出来，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了……

我们总以为做的那些事只不过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可却不知道伤害自己最深的正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坚强与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