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记忆

雨后的地面还带着些许湿滑，纵使是夏日的燥意也没能把这方小亭里的水迹蒸干。

就真的如璎珞所料, 宁妃起身的时候, 身子一晃, 接着就跟失去了力气一样, 整个人往地下瘫倒。

璎珞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忙起身去扶。宁妃身边的宫人自然也察觉了, 忙着七手八脚的去扶，一时间，亭子里满是惊呼声。

这次出来，宁妃光是宫女就带了五六个, 此刻都惊慌失措的喊着，人多手杂，也不知道怎的, 宁妃本应该倒在柱边, 不曾想不知被谁推搡了一把, 整个人都歪了，直往湖里栽去。

守在外面的侍卫听到了声儿, 赶过来的时候，只见一道湘色的身影直直坠入湖里。

侍卫们步子一顿，接着开始有些慌乱了：“娘娘落水了！”

他们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也跟着跳入了湖里，试图拽住被湖水冲走的宁妃。

侍卫们赶忙三步并两步赶过来，为首的提举睁大了眼睛，提了一口气, 面色沉了沉，吩咐属下：“你去叫人，五个人跟我下水，其余人去找船和木杆。”

小侍卫忙不迭的应了，走之前提举又唤他回来：“如果能找到统领大人的话，最好通知他一声，方才跟着落水的是侯府的姑娘.......”

璎珞跳下水之前根本没有想过她会不会水，完全就是被本能驱使着，告诉她要救下宁妃，不能叫她落水。

不得不说，夏日的水并没有天气一般热乎，还带着些凉意，直往璎珞骨子里钻。

璎珞在水里扑棱几下，喝了好几口水，这时才有些后悔，她怕她不仅没救到宁妃，还把自己搭了进去，让前来救援的人还得分神来救她。

下一刻，她就大喜过望了，因为她惊奇的发现她其实会水。

她的呼吸，她的手脚，都自然无比的配合着，没过多久，她就浮起在水面上，努力的寻着宁妃的踪迹。

倒底是多年没有碰过水，又是个身娇体软的小姑娘，没多少力气，这一会儿的功夫璎珞又被呛了一下，然后吭哧吭哧的游起来。

费了好些力气，等璎珞找到宁妃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了。好在这时五六个侍卫已经游了过来。

璎珞把宁妃送上了亭台上，叫几个宫人把她送了上去。

然后，她的小腿却陡然开始疼起来，钻心的疼，璎珞心里一个咯噔，只来得及看一眼亭上，就被湖水浪波卷了进去。

无数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璎珞想，如果她幸运的话被某个侍卫救了，是不是也要嫁给他......

“侯爷...”我只要你来救我——这是璎珞尚还清醒时的唯一一个念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她仿佛真的看见了邵晏踏水而来的身影。

——宛如神祗。

璎珞艰难的扯起一抹自嘲的笑，恨起自己的傻气。

但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选择毫不犹豫的跳下水。

亭上的人只记得去救宁妃，只有那个提举往记得往璎珞的方向看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面色就变了，立马又重新跳入水中，搜寻起统领那位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儿。

找了一遭，提举眉心都皱在了一起，仍是没有找到。

等他从水中潜出的时候，陡然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直直的扎入湖水中。提举抹了把脸上的水，果然，没过几瞬，就看着他们的统领大人怀里抱着个娇娇软软的人儿游上了案。

脸色黑的紧！

触及到邵晏冰冷到掉渣的目光，提举心中有愧的垂下了脑袋——是他没有尽责，保护好宁妃和这位姑娘。

***

璎珞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生的粉雕玉琢的，笑起来跟蜜一样甜。

她有疼爱她的祖父祖母，有看起来很严厉的父亲，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哥哥。

她的哥哥总爱装老成，在人前跟老学究似的，成天脸上都没有寻常孩子的笑，动不动就说出几句“之乎者也”，小姑娘不大喜欢他，也不愿意与他搭话。

但是小小少年却很喜欢这个白嫩嫩的妹妹，在她面前笑得都比在旁人面前笑得多。

那日小姑娘的父亲带了她和她的哥哥到庄子里玩，趁着无人，她的父亲带她下了湖，在水里教他的一双儿女凫水。

小姑娘太过娇气，年纪又小，在水里憋不好气，就闹着不学了。但对上父亲严肃的脸，小姑娘扁了扁嘴，忍住了哭诉。

小少年却拍拍小姑娘的头，眉眼含笑，还带着些羞涩的示好：“莹莹莫怕，你不想学就不学了，哥哥代你学，等我学会了就可以护着你了。”

莹莹睁着一双葡萄般眸子，委委屈屈的看着少年，又隐隐觉得既然哥哥能学好，那么她也能学好的。

于是咬咬牙，不服输的学起来。

可能是天生水性好，莹莹竟然比少年学的还快，得了父亲的夸奖，少年也是含笑的夸赞她，不过晚上回去的时候胳膊腿都酸的不行。

父亲口中不说，心中却记挂着她，早早叫人备好了药，吩咐她的奶娘为她按摩，省得第二日抬不起胳膊。

哥哥也送来一瓶药，小姑娘看了眼，想着父亲教她的“礼尚往来”，就咬着唇让身边的丫头拿出一盒父亲刚为她买的点心，给她的哥哥送了过去。

之后少年在小姑娘面前越发爱笑，还带着她一起读书写字，莹莹这才开始亲近这个身份并不大好的庶兄。

小姑娘越长大越懂事，她渐渐明白了为何就连她的丫头都有母亲，她却没有。她也知道了是哥哥的生母逼死了她的母亲。

她曾疏远过哥哥一段时间，但是耐不住哥哥每日都在她院门口站上一会儿，背影总是很孤寂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开心，却记得时常为她买只有市井才能见到的小玩意儿。

后来小姑娘就想，那些错事都是他的母亲做的，他当时还是个小孩子，又明白什么呢！

兄妹二人这才真正的亲近起来。

父亲总爱给小姑娘买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小姑娘这里的东西最是不缺。但是她不明白，为何父亲明明很疼爱她，下人们偏要私下说她可怜，说她没了母亲父亲也不爱。

后来她亲眼看见父亲板着脸在书房教导哥哥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大概哥哥才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罢，因为父亲偶尔教导她的时候从来没有那么严厉过，总是温温和和的，一点先生的架子都没有，只有在哥哥面前才有那种一丝不苟的样子。

小姑娘自认为知道了什么，那几日都不大愿意见哥哥，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嫉妒他。

少年猜到了这事，面色难色的解释：“其实，父亲对着你的时候才会笑，对着我的时候，很少会笑，有时我觉得我就是个累赘！”

这下换成小姑娘安慰少年了。

后来小姑娘渐渐长大，身量拔高，面容也越发的娇嫩好看。

十岁那年的花朝节，庶兄有事好几日未归家，她就随着家中的其他房的哥哥姐姐一起去游玩，那是她第二次上街，第一次还是幼时父亲带着去的，给她买了好些甜软可口的点心。

小姑娘一路上赏花了眼，在路上不经意被人撞了一下，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寻不到家中的人，面前的人太多，连她带的护卫和婆子都被冲散了。

小姑娘看着面前的人山人海，开始害怕起来。下一刻，小姑娘被捂住了口鼻，闻到一股异香，接着就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耳畔仿佛还有家中哥哥姐姐的呼唤声，还有丫头婆子惊哭的声音，还有侍卫们压低声音盘问来往的众人......各种声音，一遍一遍的萦绕在脑海里。

小姑娘再次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她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有几分破旧又带着些许靡丽，呼吸间尽是甜腻腻的粉香。

房间里布置的不伦不类，床帐帷幔全是轻柔的粉纱，被风一吹，迤迤逦逦，说不出的怪异感。

桌椅却只是简简单单的刷了层红油，屏风和香炉倒是出彩，门外还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调笑声儿。

小姑娘刚把这里打量一遍，就听到门外有动静，伴随着不大不小的说话声。

她吓得赶忙闭上眼睛，就听到一道尖细的女声，带着些讨好：“妈妈这次可做了个好买卖，这丫头年纪正合适，生的也极为水嫩，这般轻易就弄到了，再转手到西边，想必那里的老爷们一定喜欢的紧！”

另一个人笑了笑，又冷着声道：“这丫头是有身份的，先在这养几天，等京城寻人的风头过了，再送到西边。呵，这样的人儿，在我这里养个三四年，做花魁都是可以的，就这样便宜了那几位老爷了。这样稚嫩的身体，只怕几天过去人就没了。”

“老爷们早就让您寻这样的小姑娘了，给了大价钱呢.....”

两人只看了一眼，发现小姑娘没有醒，就放下心，退出房门，声音也弱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晚上刚考好一门，周一还有一门，我尽量能写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