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傅白舟

林鸢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

冰蓝色，干净，通透。瞳纹像漾开的水纹，沉寂着动人的碎光。

他看着你的时候，就像在倾诉，他不看你的时候，像在寻找。

看着他的眼睛，林鸢想起了一首德语歌词——So viele Mens sehen dich，Doiemand sieht dich so wie ich（如此多的人看着你，但无人如我这般凝望你。）

蓝色的眼睛……外国人？

面前的男子眉目深邃，但是又不失亚洲人的轮廓温和，瞳孔是蓝的，头发却是黑的，皮肤比寻常人要白皙一些，但又没有达到白种人的程度，加上他方才标准的吐字发音，所以，应该是混血儿？

秦佰川眯起双眸，显得心情很好：“莫非傅先生为那巨型龙趸而来？不过可惜，你晚来了一步，林小姐已经将这条龙趸转卖出去了。”他口上淡淡地说着可惜，心里得胜的喜悦早已荡漾开了。

与秦佰川这样纯粹讲究利益的生意人不同，傅白舟是个彻头彻尾的料理疯子，平生最大的追求就是收集各种新鲜罕见的食材，做成美味料理，能从他的手里抢走珍稀食材，实在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和众人的反应一样，得知这龙趸的主人是面前这个年轻姑娘时，傅白舟的眼里闪过惊讶，无视秦佰川的话，他径直来到林鸢面前，朝她伸出手道：“林小姐你好，我姓傅名白舟，是雅阙的主厨，我对这条龙趸很感兴趣，不知能否割爱转卖给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眨也不眨，冰蓝的瞳在看向她的时候似乎更幽深了些。白色衬衫，搭双排扣褐灰西装背心，暗格纹的深色窄脚长裤，浅棕色的布洛克皮靴，沉敛装束不失精致，与生俱来的绅士气质。

林鸢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倒是与秦佰川对她的印象一样——这不像是会出现在海鲜市场的人。

他竟然是主厨？倒真是一丁点儿都看不出来。

她印象中厨师的形象都是膀大腰圆脖子粗，可以双手同时各掌一锅，天女散花似地颠勺翻炒，一双常年被油烟熏染的手，连指甲里都是油渍。

她对这个用心制造美味食物的职业没有任何的偏见，反而很钦佩，只是每个人都有一提到某种职业就会自动浮现在脑海中的刻板印象。

傅白舟彻底打翻了她这个刻板印象，林鸢垂眸看着伸在她面前的手，指节修长白皙，指甲圆润干净，不像是厨师的手，倒像是钢琴家的手。

林鸢回握，歉然道：“抱歉傅先生，这龙趸我已经卖给秦老板了。”

与秦佰川的握手相比有趣的是，傅白舟一触即离，他的表情神色并没有向她传递出厌恶的情绪，这种反应更像是条件反射——他不习惯与人有肢体接触，但为了礼节，还是主动做了。

听到她亲口证实龙趸已卖出，傅白舟惋惜之色溢于言表，而那边秦佰川手下的员工动作也十分麻利，已将龙趸重新装箱塞进了他们开来的货车厢里。

秦佰川则站在围观人群中央，提高音量，对众人正声道：“明日佰川食府会调整菜单，欢迎各位去佰川食府品尝这条十年难遇的龙趸王！”话落，引得一番鼓掌和喝彩声。

毕竟龙趸王的招牌一打出去，实在太诱人了，寻常的百姓买鱼是买不起，但还是能吃起的，一顿饭能贵到哪里去，换句话说，贵就贵些吧，一辈子能吃到这么大龙趸的机会能有几次啊。

那边秦佰川出尽风头，而这边厢幽蓝的眸子仍旧落在她的身上，傅白舟低声询问：“林小姐，冒昧问一句，这条龙趸是你亲手捕到的？”

“并不是，是我的一位朋友捕到，托我过来卖掉，不过这样好的运气，应该不会有第二次了。”

事实上，捕到龙趸后，便可作为拓展海产在渔场里进行养殖，虽说是还未开启的近海渔场才能养殖，也不知道养殖出来的龙趸会不会有这么庞大的体格和这么出色的品种，但如果有，林鸢势必不会再地拿到海鲜市场上来卖，这实在太引人侧目了。

听到林鸢的回答，傅白舟愈加心痛，这样的珍稀食材有可能是宝兴湾海鲜市场乃至整个A市五年内都不可能再出现的珍稀食材，就这么与他失之交臂，对于一个视食材如命的厨师来说，大概是最痛苦的事了。

卖给旁人也罢，卖给佰川食府实在是暴殄天物，那家打着招牌说融合了川鲁淮粤菜系、实则四不像的中式餐厅，除了高价，还有什么值得谈论的？

比错过好食材更让傅白舟无法忍受的是，好食材被生生浪费掉。虽说佰川食府请的主厨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但在傅白舟看来，只有他才能将这条龙趸的价值和味道充分发挥到极致。

傅白舟沉吟片刻道：“林小姐，我很佩服你朋友的海钓技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和他认识一下，这个是我的名片。”

说罢，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她，他没有随身带名片的习惯，这张名片是夹在钱夹里唯一的一张，用来进入某些特殊场合以证身份。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傅白舟知道这龙趸已与自己无缘，强求不来，只能放弃。然而鱼得不到，人却是可结交的。

能捕到这巨型龙趸的，一定是有丰富海钓经验的老猎手，虽说运气也是一部分原因，但能认识这样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惊喜出现。

“……呃，好，我需要问下他的意愿，有机会的话介绍你们认识。”林鸢有些汗颜地收下了他的名片，没想到这位蓝眼睛的帅哥对海鲜如此执着，对她虚构出来的朋友都有兴趣想要见一见。

方才拍卖会的谈话被傅白舟的到来打断，林鸢这才想起忘记问赵时茂最重要的问题：“赵老板，海鲜拍卖会是下月几号？”

“二十一号，”说起这个，赵时茂又来劲了，“真的可惜啊，你这龙趸要是……”

林鸢及时止住了他的感慨，抿唇笑道：“赵老板不用在意，我会在下个月的海鲜拍卖会上，拿出更好的海鲜。”

她的声音不大，但话中语义却引得傅白舟和秦佰川同时侧目。

更好的海鲜……

傅白舟和秦佰川俱是神思一动，海鲜拍卖会虽是海鲜贸易界的盛事，不乏从全国各地乃至全球各地汇聚而来的珍贵食材，但那条龙趸若放在拍卖会上也是会让人抢破头的拍品。比那龙趸还要好的海鲜，她是确有这本事，还是在放空话？

错过那条龙趸的败兴当下一扫而空，傅白舟的眼眸蹭地亮了，想要再同她说几句话，只见林鸢拉开了一辆铁锈斑斑的小货车车门，坐进车里，一蹬油门，娴熟地打转方向盘，头也不回就这么呼啦啦地开走了，留下一串黑蒙蒙的汽车尾气。

“……”

傅白舟怔了片刻，问旁边的赵时茂，浮上困惑之色的蓝眸似是在说：“她就这么走了？”

赵时茂打着哈哈：“林小姐每次来我这，都是送完货就走，我也都习惯了……”

“她给你这送货？那你一定有她的联系方式了。”傅白舟微微挑了挑眉。

“这个倒真没有，每次送货都是她直接找上门，这个林小姐性子奇怪得很，这不就是因为这几天联系不到她，秦老板亲自上门来催我的货了。”赵时茂一副受苦受难的模样。

其实刚刚林鸢联系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将她的号码偷偷存下来了，不过他才不会直愣愣地告诉傅白舟。

他看得出来傅白舟与秦佰川都对林鸢口中“更好的海鲜”感兴趣，毕竟他俩之间没有合作关系，这电话号码他还要留着对秦佰川卖好。

傅白舟原本以为林鸢只是为她那个走运的钓手朋友出面卖个货，她的装束和气质都与这海鲜市场太格格不入了，从赵时茂这得知，林鸢居然真的是个送货小妹，每天与虾蟹鱼贝打交道，这也让傅白舟更加相信林鸢并不是在放空话，她手里一定有比那三百斤野生龙趸更珍贵的食材。

和赵时茂的遭遇一样，傅白舟有点后悔方才是给她名片而不是问她索要联系方式，罢了，既然她说会在拍卖会上拿出来，也就不差这几日，宝兴湾每季度的海鲜拍卖会他都必去，届时在众商云集的拍卖会上，公正公平、纯粹拼实力的拍卖反倒让他放心。

秦佰川则没有傅白舟对食材如此的执着，食材在他眼中只是利润，好的食材意味着更大的利润，因此想要的欲望并没有多么迫切，他对林鸢本身的兴趣比所谓的海鲜要大，惦记着回去后再让人在海鲜市场打听一下林鸢的来历。

而此刻悠悠开着二手货车行在回家之路上的林鸢，傅白舟等人的心思并不在她要去思考的范围之内，她现在只琢磨着一个问题。

从天而降的十万块应该怎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