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朱筱桐一觉睡到快中午, 是被快递给吵醒的。

她收了快递，拆开包裹一看, 是她买的几本诗词和格律的书到了。

虽然李希幸跟她说, 让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写歌词，写完了如果有什么不合适, 她还会再帮她改一改。然而朱筱桐却非常重视这件事, 如果要做，至少要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程度。

她高高兴兴地把新书摊在桌上, 拍了张照片，发给李希幸。

李希幸不知道在忙什么, 过了好一阵才回了她消息。

“这么用功？”

“那是！你都说这是你最满意的一首曲子, 还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我, 我当然也不可能草率！”

又过了几分钟，李希幸又发来一条消息。朱筱桐打开一看，消息很短, 只有两个字。

“加油。”

朱筱桐看着这条消息，略略皱了下眉头。

李希幸虽然一直不是什么话多的人, 但是这种情况下回消息回得这么简略，还是比较奇怪的。她买的两本书是她自己在网上看别人推荐的，按理说以李希幸的性格, 可能会按照自己的喜好也给她推荐一两本书看，或者跟她交流一些填歌词的经验之类的。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加油”这两个字……

朱筱桐捏着手机想了想，八成李希幸现在正在忙工作的事情, 所以没时间跟她多说吧。她也就不打扰对方的工作，把手机丢到一旁，自己看书去了。

过了两个小时，手机铃声响了。朱筱桐拿起一看，还是李希幸发来的消息。这一次李希幸给她发来了两本跟诗词和格律有关的书名，以及几个着名填词人的名字。

“你本来就是写作的，文笔和词汇储备量肯定都没问题。找上面这几位老师写的歌词看一两遍，基本就能找到感觉了。”李希幸说。

“好的，这就去看！”朱筱桐一边回消息，一边已经打开了电脑，在搜索栏搜索李希幸提到的几位词作人的作品。

“你工作忙完啦？”她给李希幸发消息问。

“没有，正准备去忙。”李希幸回信。

朱筱桐：“……”

正准备去忙？那刚才回消息那么简略难道是没有在忙？如果不是因为忙才没空回消息……难道是遇上了什么事情所以没有心情聊歌词的事儿？不过很显然的是，现在的李希幸已经很有心情了。

没几秒，李希幸又发来消息：“我最喜欢晨光老师和武川老师的词，他们写的东西很有画面感。不过我始终觉得，歌词最重要的是真情，真情才能打动人。”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文字这个东西，最后真正能打动人的都是一个‘真’字。”无论是歌词还是小说，都是一样的。

“是的，就是这样。我现在比较忙，晚点有空了我们好好讨论一下吧。”

“好，你去忙吧。我先自己看会儿书。”

李希幸跟朱筱桐聊了一会儿，脸上带着笑意，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没多久，柳洋的造型做好了。于是摄影师赶紧叫大家过去站位。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一群艺人们横向排开，各自摆好POSE，准备拍合照。正如人们早就料到的那样，柳洋站到了正中间。

对于这样的安排，很多人是敢怒不敢言的。

在娱乐圈，一群艺人拍合照，每个人的站位是非常有讲究的。这可不是学生们拍毕业照，大家按照高矮胖瘦随便往镜头前一站就行了。艺人们每一次站的位置、摆的动作，那都是和艺人当下的咖位、名气息息相关的，是绝对不能乱来的。

而反过来说，站位这个事情，对于艺人的咖位和逼格，也是会有那么一点点影响的。对于真正的吃瓜路人来说，除非是家喻户晓的那种大明星，要不然几个差不了太多的艺人往那一站，路人本能地就以为站在中间的是最厉害的那个。倘若他们认得站在边上的人却不认得站在中间的人，那他们便会对中间的艺人产生一种期待：喔，原来她比我认得的人更有名气更厉害！

因此这样的站位，说是柳洋踩着同事们往上爬，也不为过。拍摄一组宣传照和一条宣传片其实并没有什么，然而这并不只是一组宣传，这更是一种预示——预示接下来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很多很多次！这叫人怎么不心塞？

不过唯一叫这些被人当成台阶踩了的艺人们心里觉得舒坦点的事情是，站在人群最中间的柳洋，她的脸色也并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本来吧，今天对于柳洋来说应该是个好日子。她舒舒服服睡到快中午才起来，坐着高级保姆车来到工作地点，所有人都众星捧月围着她转。结果谁也没想到，谢默东竟然会出来搅合一下！

她原本想好了要做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发型拍摄，然而那个发型需要折腾两个小时的时间。被谢默东一催，她哪里还敢折腾？最后造型师做主，选了个简单好打理的，十分钟就给她把头发弄完了。

她总觉得造型师弄得发型显得她脸大，可她又不敢让造型师给她重新弄。宣传片丑一波就丑一波了，为了个宣传片把圈中大佬得罪了，傻不傻啊？于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一天的好心情全让这糟心的发型给破坏了！

一想到糟心的发型，柳洋就忍不住瞥了眼与她相隔一人而立的李希幸。

李希幸正在被摄像师指点着调整动作。她一脸茫然，并没有意识到有人正在注视着她。

柳洋默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心情又莫名地明媚起来了。

当摄影师开始倒计时，各怀心事的艺人们全都将心事收了起来，对着镜头露出了自己最甜美最灿烂的笑容……

拍摄活动进行得很快。兴许是有一位大咖在那里等着，谁也不好意思拖延了进度让人家等太久，整个流程异常地顺利，没多久就全部拍完了。

拍摄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半。拍完后，李希幸立刻进入更衣室更换服装，准备离开。

另一头，谢默东正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着眼睛，耳中插着耳机，等待李希幸工作结束。忽然，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谢老师。”

谢默东睁开眼，看见坐在他身边的人，微微一愣。

柳洋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坐得离他很近，一双细长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眼神实在可以称得上真挚。其实柳洋的长相并不算特别漂亮，但她一双眼睛生得好，有神，只要她用心盯着谁看，目光的杀伤力还是很强的。

“没想到今天居然能见到谢老师本人，我真的太激动了！谢老师简直又年轻又英俊！”

柳洋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见谢默东睁眼，忙递过来。

“谢老师，您能帮我签个名吗？我是您的粉丝崇拜您很久了！”

柳洋所谓的又年轻又英俊，并不是说谢默东的年纪真的很小，而是针对他的成就而言的。谢默东被人称为音乐鬼才、编曲天才，他在歌坛崭露头角的时候年仅二十，如今驰骋歌坛整整十四年了，也不过才三十四岁。他已经参与创作了几百首歌，拿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奖项了。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的确算得上年轻，许多年纪比他大很多的音乐人还得管他叫一声前辈。

谢默东垂眸看看她手里的纸笔，又抬眼看看面前那双写满兴奋的脸。不管怎么看，对方都是一个崇拜他的小粉丝的形象，而完全没有自己也是个明星的架子。

谢默东怔了片刻，神态中不再有先前那样的鄙夷，接过了她手里的签名本和笔……

柳洋的眼睛更亮，笑容也更灿烂了。

也就是谢默东突然出现的时候她没有心理准备，要不然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有把握给谢默东留下一个好印象。现在虽然初始印象差了点，那也不是不能挽回的嘛！要知道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那是经过了无数次的验证的！

对于柳洋而言，对那些她看不上的人，她可以耀武扬威。可是对于她看得上的人，她的态度是可以极其谦逊极其诚恳的。

“谢老师，我真的喜欢您很长时间了。”柳洋说，“您参与创作的每一首歌我都听过，我最喜欢的您的作品是《风华》。您的编曲简直是神来之笔……”

谢默东默默听着，低头在本子上给她签名。

柳洋知道，“诚恳”这一招对于谢默东是很奏效的。

当初李希幸找来谢默东给她编曲当制作人的时候，这事儿在梦想音乐公司里也是轰动了一下的。这些做选秀艺人的公司一般都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资源，别说李希幸这个地位的，就是公司力捧的一哥一姐，那也是不可能给请到谢默东这个级别的制作人的。因此大家都知道，这个资源是李希幸自己弄来的。

那李希幸是怎么弄到这么厉害的资源的？当然会有很多人去打听去研究啊！微博博客又不是什么封闭的平台，有心人翻一翻就能发现，原来李希幸一直在网上给谢默东留言写乐评，原来李希幸玩的是“死缠烂打”这一招！

这个消息马上就在梦想音乐公司上下传开了。有人很佩服李希幸居然能想出这一招来，也有人觉得李希幸心机太重，还有人直接就照着学了，也天天去网上给自己想合作的大咖留言。最搞笑的是，有几个艺人最想合作的人就是谢默东，而且他们认为别人用完管用的招式自己用来也一样会惯用，所以所以也有样学样地整天给谢默东留言。搞得谢默东还以为梦想音乐公司在组织什么特殊的员工活动，把骚扰他当成是考勤作业呢！

柳洋是不会去重复别人用过的套路的，她有自己的套路。最关键的是，她通过李希幸的事情，摸清了谢默东是个什么样的脾气，谢默东比较吃哪一套。那么她有信心她不会比李希幸做得差到哪里去——她自认对付男人，她可比李希幸手腕高得多！

在柳洋喋喋不休的表白声中，谢默东签好了名，合上本子还给她。

“谢老师，我能不能加您一个联系方式？”柳洋眼睛亮晶晶地问道，“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您，我也非常非常热爱音乐，希望能有机会得到您的指点。”

“指点你？”

在柳洋殷切的目光中，谢默东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掏出手机。然而他并没有打开通讯app添加柳洋，而是打开了浏览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虽然他一进门就怼了柳洋一通，但其实他压根连柳洋是谁都不知道。

“……”柳洋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答道，“柳洋。杨柳的柳，海洋的洋。”

谢默东在搜索栏输入柳洋的名字，搜索结果跳出来几段柳洋比赛的视频。于是他随便点了一段进去听。

柳洋：“…………”

半分钟后，谢默东关掉了视频。

他表情平静地说：“我才疏学浅，你另请高明。”

柳洋：“………………”

白痴都听得出来谢默东并不是真的在谦虚，而是在鄙视柳洋的唱功。而且还是直接宣判死刑的那种鄙视。如果李希幸听到了，估计要为自己当初从谢默东那里得到了“一般般”和“一塌糊涂”这样的评语而颇感自豪了。

然而柳洋并没有就这么放弃。她要是这么经不起挫折，也不会有今天了。

“谢老师。”她露出一个微微有些可怜的表情，“今天真的非常抱歉，上午我突然被公司叫去开会，来的路上又碰上车祸堵在路上一个多小时，所以才来晚了，让您等了这么长时间。我……”

“不要跟我道歉。”谢默东打断了她的话。

他环视了一圈休息室，看着陆陆续续走进来的艺人们，严肃地说：“你应该跟所有人道歉。”

柳洋：“……”

如果换了别人，被谢默东这么一顶，估计就下不来台了。但柳洋实在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她不把谢默东怼她的话当作是在怼她，而就当成指点来听。她竟然真的站了起来，对所有人大声说道：“今天因为另外的工作安排，我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实在非常抱歉！请大家见谅！”说完对着人较多的方向九十度举了个深躬。

回到休息室里的人们都傻眼了。

谁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柳洋前后表现得两个人似的，肯定是因为谢默东说了什么呗！要知道好几个人拍摄完衣服也不换水也不喝就跑到休息室来，就是希望有机会能跟谢默东搭上几句话啊！谁晓得这种事情都让柳洋给抢先了，大家又不好意思上来劫胡，只能眼巴巴地盼着柳洋少说两句，给别人也留点时间。

现在柳洋来这么一出，还不就是做给谢默东看的吗？有人在心里骂柳洋臭不要脸，有人却在心里默默佩服柳洋。

管你真情假意的，关键是这表现，人家谢默东愿意看啊！谢默东说道歉，柳洋马上站起来鞠深躬大声道歉。自己要是谢默东，自己也喜欢柳洋啊！自己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这态度就没得挑。谁不喜欢这么乖巧的人呢？

“谢老师。”柳洋鞠完躬重新坐下，表情非常诚恳，双眼直视谢默东的眼睛，“等会儿我会去跟所有的工作人员再道一次歉的，不管我有什么理由，确实是我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但您马上要走了，我怕耽误您等会儿的工作，所以能不能加个微信或者留个手机号？我真的从您创作第一首歌《飞翔》就开始喜欢您了，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甚至可以说是因为被您的作品打动才促使我走上音乐这条路。我希望能有机会跟您交流一下音乐。”

柳洋的态度已经非常有诚意了，谁能在她说了这么一大段剖白心迹的话之后还拒绝她，那得是哥非常铁石心肠的人了。

谢默东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她的表情，似乎在确定她的诚意。

柳洋毫不回避他的目光，竭力展现自己最殷切的目光和最迷人的微笑。

片刻后，谢默东问道：“你是在学李希幸？”

柳洋一愣。

学李希幸死缠烂打软磨硬泡吗？是的，当然是！

人家谢默东又不是傻子，而且这段时间梦想音乐公司的艺人们都跟疯了似的往他身上贴，他能不知道原因吗？柳洋也并没有否认，只道：“如果论对谢老师的喜欢和崇拜，我相信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这句话真的非常大言不惭了。但甭管这话到底有多少水分，谁不喜欢听好话？谁不喜欢被别人喜欢和崇拜？柳洋在夸奖别人这件事上，真的是非常厚得下脸皮，有一分就能说成是一百分。好话不嫌多，再假的话她坚持说一百遍，也能说得她自己信了，别人也信了。要知道这一招已经帮她攻略了很多对她有用的人了。

然而这次她却碰壁了。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已经换好便服的李希幸走了进来。

谢默东看到李希幸，一直严肃的脸上微微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又回头看了柳洋一眼，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他冷淡而疏离地说：“她有的东西，你学不来。”说完之后，他起身向李希幸走了过去。

“对不起，让老师等了那么长时间。”李希幸连连道歉。

谢默东不以为意。毕竟今天浪费时间的罪魁祸首又不是李希幸。

“走吧。”他说。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休息室，留下不甘心却无可奈何的柳洋，以及或惋惜或幸灾乐祸的其他人。

到最后谢默东也没有给柳洋自己的联系方式，他唯一给柳洋留下的，是柳洋让她给自己签的名。

柳洋拿起签名本，谢默东把笔夹在了他签过的那页。她打开一看，看到上面谢默东写的话，又一次傻眼了。

谢默东不光给她签了名，还附赠了一句她想要的指教——

“请遵守时间观念。谢默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