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乡的菜

从虾仁里挑出虾线, 然后用黄酒与姜腌制，做出以辛味为主调的芙蓉虾。

腌制完，挂蛋液勾芡裹上面包糠在油锅里滚炸, 这个做法其实在千年之前就已流传，当时面包被长着蓝眼睛的人带到中国土地，在当时的庖厨界和美食界掀起了‘用面包屑炸食物’的浪潮, 非常受那些皇亲贵族世家小姐们的喜爱。

那次也是栋隆第一次遭到外界美食文化的冲击，不亚于一场大地震，许多庖厨因接受不了外来食物遭到时代的遗弃, 也有许多年轻厨师接受新鲜事物借鉴蓝眼睛种族食物做法，创新更多美味的美食而变得炙手可热。

也就是那时起，程袖才知道外面还有更大的天地, 拥有与栋隆不同的美食文化。

当时程袖就已经很想到海外见识蓝眼睛的厨艺，只是栋隆帝反感蓝眼睛，他把这个反感只控制在小范围之内——禁止有人在皇宫内食用面包, 从此程袖没有在尚食宫看见过一粒面包屑。

把虾仁炸到颜色变为金黄时捞出, 摆放进保温桶中的第二层。

仅剩最后第二道菜品——烟筒白菜。

白菜在沸水中焯过，包住切碎的火腿和猪肉，打散的蛋清还有虾仁，放进锅中炸三四成熟, 清嫩的白菜香包住蛋香和肉糜的香味。

然后放到蒸锅里, 用蒸汽挤压食物的味道，让它即散发又如同上了把锁，困在水嫩的叶层之中。

程袖用老汤调了碗酱料, 在口味丰富的同时，也要保持菜品的原汁原味。

这道烟筒白菜被她放到了保温桶最顶层，接下来就要做今天的主菜——霸王花猪肉汤。

无论是做汤菜还是煲汤，程袖做得已经非常熟练，也能熟练使用很多以前从未使用过得厨具，今天她用得是煲老火靓汤最传统厨具——砂锅。

砂锅不耐高温，需要慢煮，虽然会花掉很多时间，却能把食材炖的最为鲜烂。

但是靓汤最大的特点就是汤里放中药，有养生的功效，煲药要用武火，为了防止炸锅，程袖需要控制好火候，计算好砂锅耐受性。

为了提霸王花甘甜的味道，程袖放入杏仁，从锅中闻起来非常清爽，再加入蜜枣，熏烟带着甜丝丝的味道，脊骨在煮沸中软化，散发出浓郁香气，猪肉选得是最瘦最细嫩的部分，适合煲汤，汤中沁着洒落的肉块，肉层如花朵撕开纤维皮层，绽放出肉的细嫩与软烂。

煲出来的霸王花猪肉汤，被程袖放到另一个保温桶中。

她收拾好出面，装好两个保温桶，抬起头便看见无数双眼睛正盯着那两个桶，发现程袖正看他们，立马收回视线问道：“程师妹，你要走了？”

程袖点头道：“师兄，师姐，我们明天见吧。”

社员们纷纷摆手，眼睛却黏在程袖手里的保温桶上。

有人回味起品尝过得扣肉，道：“什么时候程师妹能开个饭店，我一定天天去。”

程袖去休息室找到琪琪。

琪琪看到程袖拎着两个保温桶，连忙上前，伸出手接住：“大厨辛苦了辛苦了。”

程袖道：“大厨不辛苦，走，去医院。”

她们到达医院的时候，住院部来往的人很多，琪琪道：“每天这个时间病人家属最多。我妈妈就住在里面那个病房，我带你过去。”

二人向前走了几步，琪琪指着最边上的病房，小声道：“京都医院的病房非常紧缺，我们在外面排队排了一个星期才推进这里的，这算是运气好的，有人找的医生手里病人要多，排一个月都未必能进病房。”

门推开了，里面有六张床。

琪琪拉着程袖走到右侧中间的床位，喊道：“妈，身体怎么样？”

程袖看到一个皮肤黝黑还有些粗糙的女人，脸色不太好，正半眯着眼睛，声音嘶哑地问：“琪琪，怎么又来了？不是说我一个人在这也可以吗？

琪琪把装汤的保温桶放到桌上打开，道：“闻一闻，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女人半眯着眼睛忽然睁开，无精打采的神态忽然转变，吸了吸空气中的清爽香溢的味道，脸上露出惊色：“琪琪，这是霸王花老火靓汤呀，真香，真正宗。”

琪琪笑嘻嘻道：“是吧，你猜猜是谁做的？”

女人思索片刻后，蹙眉道：“琪琪，你不会是听了王婆她家里人的话，去酒店找大师傅给妈做汤吧？”

琪琪又打开另一个保温桶：“才不是呢，妈你再看看这个。”

女人头靠在床头，看不见保温桶里的东西，但是在保温桶的第一层打开后，弥漫的那种沁香让她眼眶一红道：“这是烟筒白菜。”

第二层打开，虾的鲜味蜂拥而出。

女人鼻子酸了，这味道太熟悉了，从生病开始马不停蹄地被女儿送到京都的医院，就再也没闻过这么熟悉的味道了：“是芙蓉虾，这菜我该做过呢，可是琪琪，妈其实不是非是想吃这些菜，就是闻闻味……就满足了，何必花了那么多钱呢？”

琪琪一愣，苦笑不得道：“妈，这菜真不是我从外面买的。”

女人揉了揉鼻子，瓮声道：“就胡说，你妈这鼻子好用着呢，这味道跟家那边高档的酒店传出来的味一模一样。”

琪琪纳闷，高档的酒店菜味还能传到外面来？

琪琪见女人定神的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亲妈这是不信她啊，竟用这种方法炸她！

琪琪拉过程袖道：“妈，这是我室友袖袖，这些菜还有老火靓汤，都是她做的，她做饭很厉害的，还拿过名校烹饪赛冠军呢。”

女人愣了愣，看着比自己女儿瘦小却非常漂亮的女孩，然后笑呵呵道：“琪琪，你这室友那小腿比胳膊都细，这么瘦，颠的动锅吗？”

琪琪哭笑不得道：“妈，这菜真是袖袖做得，要不你上网查一查，网上还有她比赛的视频呢。”

女人道：“好吧，你查一下给我看看。”

琪琪拿出手机来，手机里正好存着名校之战决赛的视频，找出来递给女人看：“因为袖袖在前几场就拿过满分，表现非常优异，所以评分员让她当厨师长，除了要做几道招牌菜，还要给其他选手分配工作。”

女人看到，视频中的程袖和她现在看到的一点都不像，眼前这个程袖娇俏可人，气质也很温柔，而视频里的程袖，如同运筹帷幄的将领，从眉骨中能看到凌厉果决。

视频中的程袖开始做蜜汁蟹肉包，左手托住底部，右手的食指从皮外穿过，然后与大拇指快速一捏，顶部出现樱花盛开的形状，格外惊艳。

“这速度好快……”女人不由发出一声惊叹，心里不仅是震惊，还有点热血沸腾，有点苍白的面容都有些红润，看这样一个个小巧玲珑的包子被程袖一下一个地捏出，觉得畅快无比，不由激动的道：“漂亮！”

旁边床位有个老太太看见就问道：“琪琪她妈看什么这么激动？”

老太太的儿媳妇大概三十多岁，走过去探头瞄了一眼：“咦？”

这个视频经过剪切，已经浓缩成程袖个人表现的小短片，这时程袖正在做那道御用签菜蟹卷。

程袖正用竹帘卷起蟹肉皮，在卷的过程中，双手夹住两边中间的部分，接着十指依次划动，划出半面扇形。

手指及其的灵巧，速度飞快，肉眼无法捕捉她落下和划动的过程，只能看到这样漂亮的手势在竹帘边像蝶舞般飞跃。

“好美啊！”老太太的儿媳和琪琪的妈妈一起赞叹道。

琪琪把手机拿回来，道：“妈，这你总相信袖袖的厨艺了吧？”

儿媳妇转身去向跟婆婆汇报，女人尴尬地咳嗽一声：“是妈不会看人。袖袖，阿姨无心的，你别介意。”

程袖笑着道：“没关系阿姨，我看您的身体有点虚弱，要多喝点滋补气血的汤，另外不要累着，早点休息。”

女人笑呵呵道：“好好。姑娘长的靓，厨艺还好，人也善良。”

琪琪把桌子支撑起来，把菜和饭摆好，递给女人一对筷子道：“妈，你尝了这菜，就知道袖袖厨艺有多好了，我感觉一般大酒店做的，都没袖袖做得好。”

女人看到竟然还有香芋扣肉，那甜滋滋味道往外冒，香的直让人吞口水，举起筷子夹向去，嘴里嘟囔一句：“说得好像你去过大酒店似的。”

一块香芋进了嘴里，带着扣肉的肉香，嚼起来口感绵软而坚韧，还有股奶味的香醇……

“唔，好吃。”女人疲惫的身躯终于完全的放松下来，口中既为浓郁又为柔和的香芋，不仅让味蕾得到了舒适的享受，精神竟然也得到了放松。

从来到京都，女人神经绷紧，一直没有放松过，小地方的女人从没离开过家，更没来过这么大的城市，虽然女儿陪在身边，但女儿才多大？

想念着家乡，想念家乡的老火靓汤的味道……

她吃不下饭，整天躺在病床上，心情越来越忧郁，多次想不治病回家的想法，只是不敢跟女儿说，不愿意看到女儿难过的样子……

直到这口充满奶香的香芋，终于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胜过所有的美味，这是家乡的味道。

琪琪悦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妈，尝尝扣肉。”

女人点点头：“好好。”

一口扣肉又进入嘴里，肉香四散，油汁从夹层中滚落于舌腹，即刻香味爆发于唇齿舌间。

如果说香芋是柔软缠绵，那扣肉就是激情澎湃。

香味在嘴中碰撞出花火，全身大汗淋漓，满足快慰的大叹一口气，似乎把体内的浊气、烦恼全部清除。

女人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菜做得确实是及其美味，但更多是填补了心中的空缺，稳住了心慌意乱。

琪琪看着女人吃得这么香，开心不已，真是好久没见她妈妈吃得这么多饭了，还吃得这么开心。

琪琪喜不自禁道：“妈，多吃点。”

女人嘴里忙着，只能点头，吃两口菜，一口饭，然后再喝汤。

她以前还瞧不起这么吃得人，觉得粤菜就应该饭前先喝汤，然后再吃饭。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吃也香啊，油香满溢，然后来一大口清爽馥郁的霸王花猪肉汤，那个爽口。

“妈，再尝尝这烟筒白菜。”

“这个也好吃。”

“再尝尝芙蓉虾。”

“这虾皮真酥。”

琪琪问道：“那虾肉鲜吗？”

女人细品一番，用力点头，回答道：“鲜！”

真鲜啊。

女人觉得虾的鲜味真浓郁，以前自家打捞的鲜虾都没这么鲜。

这时她的肚子已经鼓起来，脸色变成彻底健康的红晕，之前脸色之所以苍白都是思虑过多而且饿着了。

女人精神忽然放松，吃得又心满意足，这时困意也涌上来，打了个哈欠，道：“琪琪，妈困了，你们快回学校吧。”

女人刚说完话，脑袋挨着枕头，沉沉地闭上眼睛，打着响亮的呼噜。

琪琪出了口气，把保温盒收拾好，和程袖走出病房，刚到走廊就拥抱住程袖，嗓音颤抖：“袖袖，谢谢，谢谢你。”

程袖拍了拍她的后背，明眸充满温柔和理解。

两人回到寝室的时候佳佳和菲菲也回来了，菲菲正气恼的向佳佳抱怨着：“这个祥莱文化传播公司的老板真是奇葩，吃个饭怪讲究的，刚开始屁股扎在凳子上，说凳子太硬了，我们部长给他拿了个软垫，之后又说饆饠做得不正宗，还引用了一句《卢氏杂说》里面的一句话‘翰林学士每遇赐食，有物若饆饠，形粗大，滋味香美’，欺负我是历史系的听不懂是吗，我看他就是耍流氓！”

佳佳笑得前仰后倒：“咳咳，菲菲，继续说继续说。”

菲菲对幸灾乐祸的损友翻了个白眼道：“之后上汤菜，我们想着那就开始把酒言欢，最好把赞助的事敲定下来，你猜这老板又怎么了？他说吃饭的那个碗，是仿照古代的鎏金银羹碗而制，鎏金身的花瓣应是镂空而不是闭死，说酒店的厨师糟蹋中国美食文化，当时他说得慷慨激昂，正义凛然，把大国小家说得让我都听得热血沸腾感动肺腑，但是之后他就怒气冲冲离席而去，这我才忽然想起来赞助没签啊，这人纯粹是耍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