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神战前（中）

现实世界这个时候已经是银装素裹。

方锈在北方, 屋里的暖气在上个月就开始了供应，但他没有开。

他不会感冒，所以就算把他丢进冰水里, 他也不会怎么样。

方锈会感觉到冷和冰，但他的感觉不是常人的那种感觉, 他只是有“这是冰的”概念, 不是普通人那种“这东西好冰，不舒服”的概念。

方锈倚靠在窗户前，嘴里咬着一支烟, 手里包装上写着“十三月”的烟盒被他捏得有些皱巴巴。

他没点燃这支烟，只是在凭借自己超出常人的味觉在品味。

不点燃是因为点燃了会有一点温度, 方锈的感知超出常人，这点温度会破坏现在的环境。

——现实世界的这份冷，和某个神的体温很接近。

【你想祂了。】

方锈承认得大方：“毕竟半个月过去了。”

临近年关, 出门就能够感觉到热闹，方锈也不是觉得孤独了, 就是单纯有点想某个总是喜欢动手动脚的神了。

方锈合上窗户，把烟放桌上打了个哈欠：“写报告吧。”

拖了“父亲”这么久，他得写点什么了。

写什么, 方锈也已经想好了。

“父亲”并不知道游戏世界的存在，他以为宋昰被征召到特殊部门，总得要去里面做什么，但其实不用。

方锈就写宋昰现在在家办公，很少出门, 至今未探查到特殊部门所在地就好了。

某位神总说人类对神明的想象太匮乏, “父亲”他们对他的想象也太匮乏。

方锈现在的身体是他们创造出来的, 他们却根本不知道方锈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方锈在上周已经成功地找到了公司特殊部门的驻扎地。

那是在一个深山, 在山体里建造的基地，山脚下还安排了人装作住户盯梢，山里也有假装是农民工的人巡逻。

他们的布置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方锈就是能够在天衣上穿针引线的那根针。

虽然没能进去看看，可方锈已经知道了他们外面的情况，确定了地点。

这些是宋昰所不知道的，而方锈只需要告诉宋昰，宋昰就能告诉破晓。

——在游戏世界“停服”前，宋昰和破晓的人有过联络，宋昰现在是二五仔中的二五仔。

简单来说就是，他既是公司的人，又和破晓谈成了合作，还和方锈有合作。

宋昰不放心方锈，因为公司拥有绝对控制方锈的能力，他得上双重保险。

【他对公司的恨真的到了一定的地步…我看了你的记忆也没太想明白为什么。】

方锈给予赞同：“人类的感情真是复杂。”

他说到这个，又若有所思：“可能是我的罪孽，过去的我，在他心里种下了什么种子吧。”

方锈觉得过去的他，也就是是十三身份时候的他，应该也是想逃离公司的。

但那个时候他的身体是有限制的，就算再强，也是人类的身体……

不对啊。

方锈终于正视起了件事：“如果我真有‘父亲’他说得那么强，我一个人想要脱离公司还是很简单的，我不觉得我有那么好的心思会想要顺带灭了公司。”

他也不觉得他还会想着要带上秋厉他们。

难道说……

【公司对你过去的身体也做了什么限制。】

灵把他脑海里的念头说出来：【比如在你身体里装了炸弹。】

以现在的科技，真的能够做到，就算是往前倒二十年，也能做到。

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推出了人工心脏，并且在医疗广泛使用，解决了很多心脏疾病的问题。

现在现实世界的人均寿命已经达到了150+，60岁都只能算是中年了。

方锈轻啧：“这笔仇我得记上。”

方锈发送完报告后，看了看时间：“去找老韩吧。”

.

方锈是在墓地找到韩淮的。

本来公司的人去世后，是不会立碑的，因为没有身份证明。

公司的人也觉得没有必要，立碑是一件容易留下痕迹、暴露的事。

但韩淮给自己的爱人立了衣冠冢，鉴于一些原因，公司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韩淮的爱人叫图葵，方锈只在照片上看见过，是韩淮给他看的。

那是一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女性，只是她也是一个赏金猎人。

韩淮其实没怎么跟他们讲过图葵的事，就说他们是在一次任务中认识、然后互生情愫。

方锈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点，也穿了件大衣，套在自己的T恤外面。

他说话时有白雾呼出：“去你店里没见着你，就知道你在这了。”

韩淮笑了下：“她怕冷，冬天总是喜欢往我怀里钻，这几天雪这么大，我就想来陪陪她。”

他是坐在墓碑旁边，挨着那冷冰冰的石碑的。

因为来见图葵，韩淮也收拾了下自己，把那乱糟糟的头发洗了，吹干后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又刮掉了胡子。

整个人看上去爽利多了，也帅多了。

就是一个帅大叔的形象。

方锈往前走了一步：“不介意吧？”

韩淮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于是方锈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你想她吗？”

韩淮摸了摸烟盒，递给方锈，自己点燃了一支：“当然。”

方锈想了想：“我其实有一个想法。”

韩淮吐出一个烟圈，玩笑道：“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有复活她的办法吧？”

方锈点头：“但你得有她的基因，比如一管保存得很好的血。”

韩淮沉默了下来。

方锈低头看了看烟盒上的牌子，又推回给了韩淮：“我不抽这牌子。”

“…毛病。”

韩淮只嘀咕了这么一句，就再次安静了。

方锈也没有催他，只是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眺望着远方。

他在想一些事，比如要怎么样彻底摧毁公司。

因为就算他找到了特殊部门的所在地，那也只是一个根据地，是培养人的地方，比如叶隐珏小时候就住在那。

现在，像雀鹰、荧惑他们都是住在游戏世界里了，特殊部门和公司得同一时间解决，影子公会也得同一时间。

斩草要除根，对待公司这种庞然大物，一步步来会导致春风吹又生。

方锈想起了解行水用过的战帖，这东西他在商城里找了，没找到，难道是要抽出来？

【这是以前的道具，现在已经废除了。】

灵说：【是很久以前的，按照现实世界来算，应该有二十年了。】

方锈想了想：“冒昧的问一下，是因为什么被废除的？难道有人在战帖上写神的名字？”

【你猜得对。】

方锈心说我不仅猜得对，可能还能猜到是谁干的这事。

毕竟当初他听说解行水给杀戮公会整个公会下了战帖时，就想过这玩意这么牛，能不能把神的名字写上去。

“然后呢？”

【然后游戏世界出现了一点崩坏，这个道具被紧急废除。】

灵道：【因为战帖上是要填写副本名字的，而且会强制将人拉入副本，而不是说人的一部分。就比如说你在战帖上写祂的名字和副本名字的话，那么副本会将祂整个拉入游戏，但副本无法容纳祂真正的存在，所以会崩坏。】

方锈懂了：“不是拉祂现在这个人类形态，而是原本的形态？”

【是的。】

方锈又问：“你见过吗？”

【见过，但也不算是见过。】灵平静道：【没有人可以看见祂真正的模样，这和感情无关。】

方锈扬眉。

所以解行水原本的模样可能也不是他所猜测想象的那样？

【是进行过一点包装的。】

灵给予肯定：【祂才是真正的不可名状。】

方锈若有所思地揉了下自己的额角。

他这一次没有什么眩晕恶心的感觉了。

【因为你本身知道的够多了，而且你的等级到了八十级，你以为为什么要八十级才能参与神战？】

在灵说这话时，方锈就懂了他的意思。

游戏世界设立什么角色等级，并不是为了贴近“游戏”，而是因为人物等级本身就代表着一些东西。

或有意、或无意，人们也许知道、有所察觉，又或者遇见了但并没有发现……反正他们或多或少面对了一点这个世界的秘密。

“神战”，并不是单单指冲击神榜的一次战争、机会。

这也是窥探世界的机会。

【而且你的身体现在处于半污染的状态，一般邪神产物对你都不会有影响，你稍微越界去探寻世界的秘密也不会怎么样。】

方锈并不诧异。

毕竟他可是心口纹着邪神产物，手上还长出了树皮的男人。

一般人无法做到这一步，但他现在的身体很特殊。

这具身体，不属于现实世界。

方锈和灵聊了会儿有的没的，韩淮才终于开口：“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方锈认真地想了下：“我也想过很久，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复活，是基于他自身的一个情况给出韩淮的可能性。

但方锈觉得，自己是没有死过的。

他只是因为还有基因留存在现实世界里，所以被公司的人用基因拉到了现实世界。

没有记忆，可能是因为公司；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

因为某个神说过，他把记忆交给了祂。

方锈分析过，依照自己的性格，在发现自己还有东西留在公司，还是基因这种…肯定会膈应得不行，一定会借机回来，干脆把公司端了。

但他在游戏世界可能因为升维了又或者怎么了，没有办法带着记忆回来，要选择的话，一定会把记忆交给解行水。

和现在的局面就一模一样。

方锈是没有死过的，哪怕宋昰他们都说十三在那场任务中尸骨无存，可“尸骨无存”就足够让人存疑了。

他完全有可能是进入了游戏后再也没有出来。

但图葵是真的已经死了。

方锈能够确认自己无论是谁都是自己，是因为他没有死过，就没有复活一说，也没有重来的说法。

可图葵呢？

用这种方式复活的图葵，还是图葵吗？

方锈找不到答案。

灵也给不出答案。

人类的灵魂是脆弱的，神明可以一个念头将其捏碎；但人类的灵魂也是复杂的，就连神祇也会被其吸引。

基因只是承载了一部分灵魂，不是每个人都像方锈这样拥有【灵魂分裂】的技能。

又是好一阵沉默和寂静，最终韩淮笑了笑，嘶哑的嗓音带着像是已经七老八十了的沧桑感：“如果能跟她聊上一句，我肯定会问她愿不愿意，她要是点头，就算我付出什么代价我也愿意将她复活。”

他说：“可我没有办法问她的意见，我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真正的投胎、轮回转世，如果有，她现在应该已经摆脱了公司的一切，包括属于公司的我…公司是她这一生最大的阴影，我不能将她拉回来。”

方锈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抱歉。”

韩淮摇摇头，又忽然说：“我好像没跟你们说过我和她的故事。”

确实。

方锈：“你想说吗？你想说我可以听。”

他支着下巴偏头看韩淮：“我是个很合格的树洞。”

韩淮当然知道：“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眉眼微微温柔：“图葵虽然是赏金猎人，但她每次都被任务折磨得很痛苦。我和她第一次搭档时，她在后方给我打支援，我看出来了她的死志。”

图葵比韩淮清醒得要早，她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就算是经历了公司的洗脑包，她也仍旧是个善良的人，可她又没有办法违背公司。

尤其在公司灌输的那些理念里，还有“你的命不是你的，而是公司的，你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所以图葵连自杀都做不到。

她在痛苦煎熬中，下的决定是下一次任务失手，让自己死在任务里。

可那一次任务，偏偏遇上了韩淮。

韩淮是教官，他很强，他救下了她。

图葵就更加痛苦了。

她感谢韩淮，可她也是真的想要有一个解脱。

大概是求死心切，图葵将自己的现下的状况全部跟韩淮说了，韩淮受公司影响很深，虽然偶尔也会觉得不太好怎么样，但这些都是一瞬的念头。

图葵就是将星星之火彻底点燃的那个引子。

她诱发了韩淮的“觉醒”。

“……那次任务过后，我回去就一直在反思她提出来的那些问题。”

韩淮吸了口烟：“他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凭什么决定他们的生死？这世上明明有法律，我们为什么要动用私刑？”

“公司的确救了我们、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家，可其他人、大部分人的家不是这样的。”

韩淮回想起那段日子，是温暖的回忆，也是苦涩的：“我也陷入了很久的自我怀疑。”

但公司的洗脑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够摆脱的。

最终韩淮和图葵违反规定私底下见面了，又因为同在公司，配合着出了两次任务，也在公司里见过几次。

两人就这么互相喜欢上并坠入爱河，他们甚至约定过一起殉情，结束这一切。

方锈没想到韩淮还和图葵做过这样的约定：“那你们为什么没有？”

“是我太自私。”韩淮苦笑：“我和她认识的时间太短，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我想向公司打申请，结婚、然后退休，去公司干点文职，干几年，和她好好在一起几年，再……”

但是他们没有等到这个“再”。

公司安排了别省他没有见过的赏金猎人，伪装了一场仇家上门，摧毁了所有的一切。

……

韩淮起身，拍拍方锈的肩膀：“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不过其实没必要。”

“因为我很清楚。”

“我爱的图葵，已经被不请自来的宾客杀死在了那场属于我们俩的婚礼上。”

.

一个月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等到到了1月30号这天十一点五十分，方锈登时就精神了起来。

还有十分钟，游戏世界里的除特殊玩家以外的所有玩家都会被弹出游戏世界。

方锈觉得这个【特殊玩家】很值得考究，是指像赵周正这样受到“神罚”的玩家？还是指神榜上的一些玩家？毕竟庄梦说过，神榜上的“神”，大多都有迹可循。

庄梦甚至知道【正义之枪】的真实名字叫什么。

方锈问她能说吗，庄梦说可以。

她告诉了他【正义之枪】叫原情，方锈也念了这个名字，并没有发生任何事，哪怕是当初他喊“洐”的时候的窥视感都没有。

方锈登时就在霍得的心惊胆颤中懂了：“所谓的神榜上的神都不可言说，不过是一种装逼手段。”

庄梦没有否认：“有些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说出来会被查出来现实的身份，人总是有一些无法斩断的亲缘关系。”

“有些是因为拥有狂热信徒。”庄梦说：“毕竟在这个游戏世界里，人性被泯灭是很常见的事。有人利用□□号胡乱行事，就比如杀戮公会，他们自诩信奉【希望与守护】，猎杀所有他们所说的对其不敬的人，以此来宣泄自己的欲望，给自己杀人的动作找个理由和借口。”

然后他们因为惹到了方锈，被某个神亲手杀死。

庄梦：“而游戏世界不只有一个杀戮公会。”

她道：“比如说神榜第八的【死神之镰】就是这样，他们公会【予以永夜】就会对对【死神之镰】不敬的人出手。”

所以真正不可言说的可能只有解行水。

那时候方锈就下了这样的定义，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

现在，方锈在等待一场行动。

一场破晓和影子的碰撞。

破晓肯定掌握了影子公会一些人的踪迹，就像影子公会的人也掌握了破晓的一些人的痕迹，不然当年不会让方锈去杀庄梦。

方锈不知道要去哪找影子公会的人，但他知道怎么找。

他现在就蹲在异常事件管理局对面的天台上。

异常事件管理局当然不会大张旗鼓地贴个牌子挂着，但方锈在当年遇上庄梦后，就知道了他们这个市的异常事件管理局在哪。

那是一家伪装成食品公司的商业楼。

【还有一分钟。】

方锈应声：“就看风扬会不会动了。”

肯定会有人在被强制性弹出来之前提前出来做准备的。

就算破晓现在和影子达成了游戏世界内的不动手和平协议，有些事还是会做。

比如为了确保其他玩家的安全，去影子公会那些玩家周围布控。

方锈今早来的，这里面已经开出来了十几辆车了，但这些人都不是方锈等的。

他在等风扬。

针对雀鹰、荧惑、赤猴这样的存在，风扬一定会亲自出马。

如果风扬没有动，那就说明影子公会没有高层在他这个城市。

但方锈不信。

因为他这儿，是公司的总部，也是特殊部门唯一的基地。

或许人员培养出来后会分散出去，但这里就是一切的起源点。

灵已经告诉了他，风扬在今天早上就下线了。

但他一直都没有动作。

【最后十秒。】

当方锈和灵一同默数了十秒后，一辆低调的山地车也从那里面开了出来。

车子贴了防窥膜，方锈看不清楚里面是谁，但他听得见。

那是属于风扬的心跳声——他和风扬在游戏大厅见过一面。

方锈勾起嘴角，开始追车。

其实风扬也不是不想早点去布控，但他不知道影子公会的人都在哪儿。

等到现在才出发，是因为影子公会的人下线后，探测仪才会出现动静。

“这招真狠。”

方锈在心里跟灵说：“要不是破晓一直纠结于想要盟友关闭游戏世界，还忌惮着【智者】，其实影子公会早就被他们一锅端了。”

要线下真人pk的话，影子公会是玩不过破晓的。

而风扬他们使用的是国家最新研发出来的科技，鉴于一些原因没有向全世界公布。

造价成本超高，但因为游戏世界、玩家的存在，国家下了血本，硬生生造出三百多台，覆盖了全国。

那是一种可以检测人类生命体的仪器，等于在一座城市里，一个人类生命体诞生了，仪器就会在地图上标出一个红色的点，一个生命体消失了，那个红色的点就会消失。

这东西真的很费钱，也很费眼睛，但用来捕捉玩家是最好的存在。

方锈还为此问过灵，那仪器对他有没有用。

灵说：【没用，因为你的身体不是人类的身体。】

方锈追踪得很放心。

最后他们是在一栋看上去有点像是危楼的老居民楼里停下来的。

方锈躲在巷子里的阴暗处，借着粗大的电线杆将自己的身影藏住。

就见风扬直接从车上下来，嘴里咬着烟，望着这栋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居民楼。

这个点没有灯亮着，但风扬的车开过来时有点动静。

所以十八楼的一个窗户亮了起来，窗也被人打开。

方锈看见了荧惑。

他并不知道那是荧惑，因为没见过那张脸，是灵告诉他的。

荧惑其实本身就长得并不像男人，他是那种清秀的长相，配上高超的化妆技术，就变成了一个浓艳的大美人。

他自带的一头波浪卷披散在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染成了绿色的，还是荧光绿，里面夹杂着点红，这配色，简直绝了。

荧惑手里夹着细烟，吐出口烟圈，丝毫不避讳自己的男性嗓音，他朝下面大喊：“风会长。”

他轻笑：“外面冷，要不上来盯着？”

方锈挑眉。

是影子公会知道破晓会盯着他们，还是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又或者……

方锈瞥了眼他只能看见侧脸的风扬，就见风扬神色淡淡，好似没有什么感情，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又带着点无法言说的情绪。

认识。

方锈毫不犹豫地就下了定义。

而且不是那种认识，是那种认识。

【……你在演什么电视剧吗？】

方锈：“太无聊了，找点消遣。”

方锈说的第一个那种，是指敌人；第二个那种，是指在敌人之前有过故事。

风扬没有动，只是靠着车静静地站立在那。

荧惑就靠着窗户看着他，两人对望了许久，最终是荧惑捋了一下自己的大波浪，说了句没意思，就合上了窗户。

【风扬要是这样盯他一天的话，你会没有办法动手。】

方锈当然知道这个问题。

他跟风扬过来，不是为了陪风扬演什么望夫石的，他是要来杀人的。

而且看风扬这个样子，他不一定能够引走风扬。

方锈看了看那个窗户上出现的倒影。

“既然引不开风扬，那想办法把荧惑引到合适的位置上好了。”

方锈在心里嘀咕。

十八楼，一个很好行动的楼层。

这栋楼有不少户是空的、没有住人的。

其实按理来说，以荧惑的身份，甚至包括他在游戏世界里的地位，想要换个大别墅都行，就算没有身份，游戏世界的定制商城也能帮他解决。

可他却住在这里，甚至可以说是很满意的住在这里。

难得能回家一趟，荧惑不打算休息。

他轻哼着歌，打开了连接着电脑的电视屏幕，用无线鼠标点了点，最终选定了一个综艺。

荧惑翻出了一盒速食产品，倒了水进去后盖上盖子，就隐隐约约有红烧牛肉的香气飘出来了。

他窝在沙发里，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从沙发靠背上摸出了一本相册。

其实荧惑进入游戏世界的时间比雀鹰和赤猴都短，因为他一开始是卧底，是公司的赏金猎人，不在特殊部门工作。

他是在国家机构卧底的赏金猎人，他有一个特殊部门利用游戏世界给他做出来的伪造身份，强行让他成为了一对老实的夫妻的孩子。

只是名字取得很难听，他不喜欢。

但这个名字承载着一些记忆。

比如那对老夫妻会笑着喊他小名，给他做好吃的；会给他织毛衣；会在听说他想要试试裙子的时候，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同时，也颤巍巍地从衣柜里面翻出了一条压箱底的、最好看的旗袍给他……

比如他和风扬是警校里的上下铺，是警校里的双子星，是……

“咻——嘭！”

烟花绽放的声音响起，荧惑微微扬眉，有点意外。

还没过年呢，而且这破地方居然有人放烟花？

荧惑起身，走到另一边窗户仰头去看，就见一团绚烂的烟火在他眼底炸开。

真漂亮啊。

荧惑想。

他接到杀死那对老夫妻的任务的那天晚上，也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这么漂亮的烟花。

但荧惑的感叹只是一秒，下一秒，他就猛地往后退去。

因为有人借着烟花的声音，直接砸窗冲了进来。

玻璃破碎的声音被巨大的烟花声响所掩盖，荧惑撤退不及时，护在脸前的手臂被玻璃碎片割伤了一点。

他还没有其他动作，甚至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对方明明是破窗进来的，却完全不用稳住身形一样，单手抓着绳子，小腿和膝盖直接夹住了他的脖子和脑袋。

荧惑张嘴的时候，过重的力道就已经让他只能发出一声轻“呃”。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因为面前的人是——

方锈！

怎么可能？！

荧惑抬手抓住他的脚踝，想要将其扯下来，但方锈的力道根本不是他能比拟的。

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在兴高采烈地说“我们今天邀请到的嘉宾是叶隐珏”，荧惑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叶隐珏清朗、愉快的声线：“大家好！我是叶隐珏……”

再然后，他的世界就被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所覆盖。

荧惑的瞳孔逐渐涣散，烟花“砰”的一声在天空炸开，方锈也和他落在了地上。

荧惑最后几个念头是——

啊，没听到小叶唱歌……

早知道该下去给风扬最后一个拥抱。

以及……终于可以合上眼睛休息了啊。

可惜了，他还以为他会死在风扬手里。

荧惑慢慢闭上了眼睛。

方锈很轻松地就化解了自己的冲势，没让自己发出太多的声音。

方锈偏头看向电视机上的屏幕，叶隐珏正在屏幕里笑得张扬，这一期综艺的标题就是“叶隐珏勇闯十八难关，放声歌唱”。

方锈早就和灵完成了“交易”这个步骤，所以他杀人并没有触发什么。

他弯腰捡起荧惑随手丢在沙发上的相册翻了翻，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雀鹰和赤猴的线索的，没想到这个相册就是荧惑的成长相册。

一家三口，很是幸福。

再往后翻，还能看见他和风扬的合照。

这里面没有一张有影子公会的人，也没有一张有公司的人。

方锈瞥了眼荧惑的尸体，合上相册后，直接顺着绳子爬回去，离开了这儿。

人死后红点不会立马消失，因为人死不是一瞬间的事。

风扬发现荧惑的红点没有了的时候，方锈已经收回了绳子。

他怔了一会儿，有点不敢相信地刷新了一下，发现荧惑被特别标出成了红星的红点真的没了！

风扬毫不犹豫地直接上楼，一边打电话跟上级打报告，一边暗骂荧惑到现在还住在这连电梯都没有的破楼里。

等到他破门而入时，看见的不是一片狼藉，而是一个完美的凶案现场。

破窗而入、一击必杀，荧惑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风扬看见荧惑躺在地上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影子公会下的套。

他在那傻傻地站了很久，久到他的上司打了第二个电话过来，问他荧惑情况如何，风扬才缓过神来。

他走过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是颤抖的。

颤抖着伸到了荧惑的鼻子底下，又颤抖着摸了摸荧惑的脖子、心口。

“……他死了。”

风扬滞涩道：“方局，荧惑…死了。”

异常事件管理局局长方局停了三秒，冷静道：“荧惑是三S级通缉犯，他曾经因为身份伪装被他的父母有所怀疑而亲手杀了他的父母后又进行了碎尸、销毁证据的行为，根据档案记载，他在那边一共杀死了一百八十一位玩家，其中有七十六人是我们异常事件管理局的人。”

“并且他是将异常事物带进我们这个世界的罪人之一。”

“他死有余辜。”

方局：“但我们得知道是谁杀死了他，因为就算他十恶不赦，也该交由法律制裁！”

风扬张了张嘴，缓了口气后，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已经没了半点茫然：“您说得对。”

他低声：“但是方局，我想纠正一点…他没有杀死他父母。”

荧惑把他们藏了起来，并上报影子公会说他杀了、碎尸了。

他父母…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在风扬的老家。

.

杀完荧惑就跑的方锈十分冷静地去找了韩淮。

彼时韩淮正在自家小店睡觉，突然听见“笃笃笃”的声音，被吓的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然后看见了蹲在窗户外的方锈：“……”

韩淮糟心道：“你这举动，要是别人看见了，拍下来你就火了。”

因为方锈是只有脚的前半个脚掌踩在了窗户边边，其余的都是悬空的。

就这么点位置，他没有扶任何东西就蹲在上面。

韩淮给他打开了窗户，方锈跳进来：“还记得我给你的资料吗？对你和图葵动手的那十一个人。”

方锈不能把它拷出来，因为会很麻烦，他是直接画出来给韩淮的。

他的画画技术很好，几乎一步一步还原。

韩淮把它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拿出来：“怎么了？”

方锈接过后把其中一个寸头的照片扯了出来：“影子公会，荧惑。”

其实这张画像和荧惑一点也不像，不仅是因为荧惑没有化妆，还因为荧惑做了伪装。

这些照片就算是韩淮拿到手，他也找不到人。

方锈能够确定，是因为他不认人的脸，他认骨相。

而且……

荧惑从前是公司的赏金猎人，所以那份档案里会有这样的照片。

韩淮的身体在一刹那绷紧，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但方锈的下一句就让他没了然后：“我刚杀了他。”

韩淮：“……”

方锈平静道：“根据公司内部报告，这个人捅了图葵致命的一刀，而我今天将他的脖子连同气管喉管一起拧断了。”

他看向韩淮：“我没法帮你把完整的图葵带回来，但我帮你报仇了。”

韩淮动了动唇，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就听方锈又说：“不用说谢谢，是我该谢谢你。”

他第一次出任务，是韩淮带他出的。

那时候他出完任务后，他问韩淮，他是不是和正常人不一样？

公司不让韩淮说这些，但韩淮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韩淮说：“沈霖，你可能不是人类。”

这么一句话，就成功让方锈“觉醒”。

同时韩淮是负责监察方锈的，韩淮在那次报告中，只写了方锈任务表现出色，没有写方锈对人类表现出了好奇。

好奇他们为什么会觉得痛，好奇他们为什么怕冷，好奇他们为什么要吃饭。

公司太自负了，他们自以为一出戏就控制住了韩淮，毕竟韩淮回来后又帮他们干了太多漂亮的事情。

可他们不知道，人类的灵魂有多么强大。

韩淮已经不是那一把没有自我思想的刀了。

他帮方锈隐瞒了一切异常，还带方锈看了这个世界。

公司不知道，韩淮当时愿意回来，只是因为他要借公司去查是什么仇家，他要为图葵复仇。

就一如后来从方锈口里得知了是公司策划的这一切后，他毫不犹豫地就和方锈一个眼神成队、联合。

韩淮将荧惑的照片撕了、烧了，望着明亮的火焰道：“就算没有我，你也迟早会知道。”

“但这样会遇上很多麻烦的事。”方锈说：“有你帮忙，我很幸运。”

韩淮心里那堵着的那些情绪消散，他欲言又止：“……你是活不过今晚了吗？”

方锈：“？”

韩淮搓了搓手臂：“你这么说话我很害怕。”

方锈语气诚恳：“不用害怕，我其实也就是有一点点小事要拜托你。”

韩淮心中警钟大响：“什么？”

方锈拍拍他的肩膀：“你看，你和荧惑有仇吧？”

韩淮点头。

“你想不想杀他？”

“……方锈，你有话直说。”

韩淮心说方锈的心思最难猜。

方锈露出笑容：“既然现在人已经死了，你要不当做是你杀了他，替我担了这个罪名，去帮我坐个牢？”

韩淮：“……？”

灵借着方锈的眼睛看了看韩淮的反应，在方锈脑海里琢磨：【你应该再多说几句好话再说这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