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骤雨过珍珠乱打遍新荷

萧弦同曾二和好了，曾家人对此都松了口气。然后大家就想打听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很快,更大的事情发生了，狂风暴雨,目不暇接。小儿女之间的□□，也没谁再放在心上了。

事情最初是从商家起的。

京城几大商家，听说了曾家的利益,联手去找萧弦谈,希望能够得到一部分的代理权力。毕竟曾家在商场没有渠道也缺少根基,如果交给他们,甚至远销西北东北都不是不可能的。

萧弦听了他们的意思，原本是无可无不可的，现在两边贸易这部分，决策自然有两边的首脑负责，具体的操作，曾家是曾四管，科技位面那边就是梁睿在操作。这两人只管这一件事儿，细致程度跟曾二揣个小口袋走私盗版光碟的时候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局面了。两边人物衣食住行以及能源资源环境社会等都被分成多少个大类多少个小类仔细研究商讨过，货物的数量稍有增加也不是做不到。

然而萧弦想到了曾大迟疑很久一直没有敢动手的那件事儿，就把这几个人领到曾大那里了。暗示曾大可以交代一部分详情。社会变革也好，改朝换代也好，文化交流也好，总得培养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做事情，才有可能做成了不是。

萧弦就是牵线搭桥了一下就不管了。他本人对于曾大那类大同社会理想抱负也没有什么认同。萧弦最近在忙着筹备婚礼。萧弦决定订婚的时候那样的事情一定不能再发生了。他几个位面跑了许多次，连魔法位面那边矮人怎么结婚都打听了。弄出了一个细致具体含有上百项的执行项目单据来，务必让曾二以后说起这婚礼来，跟谁比都觉得有面子！

萧弦虽然没有打听，可是他人就住在曾家，萧弦还是源源不断地传来了。某日曾大和几个商人组成了南海物品联合行销商会，某日商会选派了二十个机灵学徒准备去“南海”进行培训，某日士林听到这消息有人迟疑有人想挤^进来跟着去，苏西同学是特别积极的一个……然后某日这“南海学习组”终于出发了，一共二十二个人，二十个商家学徒，一个带队的曾三，还有一个是住在曾家不走生怕把他拉下的苏西。

学习组三日后有信件传回，以后每旬一封从未中断，最初还有认兴奋不已的描述“南海胜地”，后来二十多封信看着就跟一个人写的，一样的激昂澎湃，就好像立刻准备打起“替天行道”的大旗，然后立刻带着红手巾冲下山一样。南宫先生收到了一封苏西给他的信，看得心惊胆战的。他把曾大叫过来问：“你到底准备做什么？”

这一段时间京城暗潮汹涌，最大的腕儿们都在屏息凝视的观察着两件大事。一件放在明处的，就是皇帝陛下^身体欠安，还没有继承人，不知道如果……这皇位会传给哪个堂弟王爷。一件放在暗处的，就是南海那边的二十个学徒，据说南海真真是仙境，人物轩昂，地产丰富，无所不有。民间颇有实力却没能参与进^入这个事件的大财主们表示不信，于是也有人私下准备造大船，亲自去南海一看究竟的。只是造船是个很麻烦的大事，造船的木头不仅得是上好的，而且非得曝晒半年才能用，一时间急切，弄不到适宜太大船的木头，小船又怕不妥当……于是这消息只是乱传，而且似乎越传越玄了。

两个月后，那二十个学徒返回了。

二十多个学徒穿着奇装异服走在大街上，他们的衣服是短打一类，可是裁减又好似不一样，肩膀的位置三条线封在一起，看着非常硬^挺别致。

他们不顾忌人们的目光和打量若无其事的昂首挺^胸走，神色也相当硬气，好像随时准备着同敢于表达不妥的人辩论，吐人一脸吐沫。苏西同学走了另一个极端，他梳着半长的头发，穿着一身绿了吧唧好像是大氅又好像是被单的玩意儿，回家后跟他老爹拍着肩膀称兄道弟：“最近咋样啊大哥？”

于是苏西同学被打了个万紫千红。

这些人奇怪的不仅是衣服和谈吐。在整个京城的关注下，大家发觉那二十多个人内部在热烈的争论，然后很快分成了两个派别，一派自称“激进派”他们冲出去号称去开“报馆”，准备印刷五十万小报，唤醒民众。另一派到了铁匠铺木匠店这样的地方转悠，他们自称“改良派”，有人凑近了都细声细气地说话，说他们准备做“实业”。

送这二十个学徒出去的几个京城大商人已经不敢用他们了。变化太大了，商人们宁愿损失人手，也想谨慎的观望一下，尤其重新认识一下曾家。

商人们的态度被证实不是没有道理的。向来对于民间各种稀奇古怪事物反应迟缓的官方，这次迅猛出手拿下了那几个“激进派”的“报馆”。官方有邸报！历朝历代的态度是：原样摘抄可以，抄了贴到市场上可以，抄了卖钱可以，评论一个字都不行！

缴获的“报纸”被送到禁中，枢密院饱读诗书的七八个大臣足足有五六分钟说不出一句话来。皇帝看了一眼气的手都在抖，于是他扔了茶盅。那印好后尚未散发的“报纸”上写着：“孔孟描述的社会制度是不是唯一完善的制度？我们是不是一定得有皇帝？国家怎样人民怎样才是真正的富裕强大？”

负责呈递这些东西的西门相公自己都在手抖，他心中想，曾家那个才子这次被裹进这样的事件里，这前程可就完了！

“激进派”被迅速搜捕。本朝不杀文人，可没说不能流放。对于意图颠覆皇室的家伙们，皇家也绝对不准备心慈手软。八个“激进派”当场抓住了四个，一个拘捕时一头撞死了，两个逃亡高丽，一个逃到岭南又开始“办报”……

数不清的京城人去看热闹。除了吃惊和疑惑，“南海”两个字被所有人都记住了。除了前几个月传言的仙境，这几个月市面上越发便宜的艳丽布料，又多了一条血淋淋的印象：不怕死的疯子！

曾家情况不太好，这是可以预料的。半年前曾大的文章被人传抄京城纸贵，几个月前他们到了京城门庭若市有没有交情的都来联系。京城的权贵们甚至为了瓜分同他们家儿女联姻的顺序互相打出手，曾家男女走到哪里都是流行风尚，俨然只等着小半年后曾大登科，就正式回归京城官宦人家成为新热点。

然而这几日随着二十学徒回京城，炙手可热的曾家一下子冷得没人愿意碰。苏西被他老爹灌醉后，举家连夜离了京城，据说是到漠北游历了。苏家老爹说就算两个儿子都耽误了来年大考，也不能看他们卷进这种事情去。

曾家无地可躲，给他们家送菜的人都找借口跑了，跑之前唾了两口唾沫。大家都说皇帝说曾家乱臣贼子，皇帝说的，那就是天上的旨意。

曾家附近买田买地的权贵纷纷骂自己手臭，然后赶紧把屋宅卖掉。打扮得跟一般京城人没有什么差别的梁睿，这时候果断出手，从各种渠道购买了二十多个宅子。

曾二去找曾大：“他们保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也做了不少了，他们既然容不得我们，我们就换个地方住！”

曾大看着妹妹说：“其实还好，情况还没有太糟……”

“激进派”弄出好大动静，“改良派”在京城权贵们的眼中其实印象很不错。这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不知道怎么在两个月内就学到了很多本领，不管是木工还是铁匠活，他们一上手，就能做出多少年的工艺改进。

这些人不吃酒，不办报，不去妓^院，事必躬亲。跟“激进派”的类似，又没有那些人漫溢的压不住的政治渴望。京城的士大夫大多对于这些改良派印象不错。北冥荆就大肆称赞说：“如今天下宦位上的人，优游终日，于君父贡献，还比不得这些人！可见做实事本就是第一当紧！”他根据现在本朝形式，又写了一篇“均田亩，清赏罚”等十个政策的文章递了上去。

这个话题是最近士林议论的重点。甚至远在西北的东方先生，也写文章回来发表看法。东方先生的看法是驳斥。他说：“从来天下做事，吏治为先。这些人做事，无君父思想，只是做事而已，这是法家一套，其实和那些号称想‘教化’民智的‘激进派’别无两样。切不可被他们蒙蔽！”

持同样看法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认为，南海之地也不都是不可取的，既然朝廷可以利用，大可筛选利用之，只培养类似“改良派”这样的好工匠就好。别的不说，南海的布料真是精美！

大部分人甚至逐渐觉得，可以和曾家合作，再探索一下南海了。皇族内部也议论不定。但是，有一个人从始至终是秉持激^烈反对毫无动摇的。就是文坛领袖，曾大的老师南宫。

南宫宣布把曾大革出门去：“无父无君，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能从仅仅几件工具里看出一个社会意识形态并且注意到其中真正精髓内涵的，都是相当敏锐地人。比如科技位面的那几个长老，又比如南宫，东方。

曾二又去找曾大：“大哥，事情总是麻烦些，我们先离开，以后再回来做好不好？”

曾大没看他妹妹，略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眼睛，苦笑道：“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官家几乎准备召见曾大和他商讨一下南海事情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促使他们立刻改变了态度。一个“改良派”的学徒被听到同人交谈的时候说：“做好了这个，再加上几个零件，就可以改装成攻城的器械，打到北面去！”

官方于是认定，这些人不管再好用，都是必须同“正常人”隔离起来的“异类”。这一批十二个“改良派”被一同抓捕扔到了海南。然后官方商议着给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曾家找一个结论了。

南宫先生当日闯枢密院，激辨一天保下了曾大。只是他的功名是没指望了。官方的说法少见的斩钉截铁咬牙切齿，是四个字：永不叙用。

曾家商议着是不是离开京城。曾大不同意。朱夫人跟他说：“如果在京城，咱家除了二姑娘，都别想找到婚配对象了！”曾二连忙发言：“可以去那两个位面找！”朱夫人瞪了曾二一眼。曾大想了想，说：“再等等。”

皇帝病重。御医宣布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了，只好用补药迁延着。宫中别人还罢，妃嫔们一片愁云惨雾。一个妃子身边的太监，突然想到，几个月前他出宫的时候，恍惚听人说，那几个特别多才多艺的南海“改良派”学徒里，有人会治病，还是神医！

那妃子抱着一线希望夜闯昭阳宫求见皇后。皇后连夜召见娘家人，皇后的娘家人肯定，“改良派”学徒确实十分技艺精湛，如果会医术，丝毫不令人奇怪！

这一位皇帝没有子嗣，如果他辞世，继位的是他堂弟。这和通常情形下的皇后变成太后又不一样。

皇后下令召见枢密院的几位相公。

西门宰相硬着头皮回话。他深知这样的情形下，病急乱投医的女人才是最可怕的。尤其那几个“改良派”还被扔到了海南……就算那扁鹊华佗再世，这也不一定能赶回来了！

那位献策的妃子站在一边，急切之中喊：“可是曾家还在京城啊！”

曾大半夜被人从床上叫起来。曾二坚持自己和萧弦陪他去。萧弦可以应付一般的武力情况，而如果皇帝布了百万大军等他们，有曾二自己在，可以立刻转移到另外一个位面去。那时候曾二就迅速返回，再把整个曾家的人都带走。

曾家于是都醒来了。没有点亮灯火，大家都在黑暗中静静的等着。等着或者好或者不是那么好的消息。曾六突然哭了起来，她问曾五：“本来是一件好事儿的，为什么这么难！”

当日来“请”曾大的，是四个太监四十侍卫。当日把曾大送回来的，是四十太监四个侍卫。曾大看了家人一眼，没说什么进了书屋。曾二跟着他去了。萧弦给曾家人解释：“皇帝病了，我们说回来拿药。”曾家人才不那么担心。大家猜想一定是曾二找科技位面去取了，可是效果如何，朝廷又会怎么对待曾家，这些问题依然困惑着，于是大家依然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皇帝陛下服用了一支头孢之后大好了。第二天吃啥啥香。

西门宰相当日没有留同僚吃饭，他一个人端着一壶酒发呆，连着几次，都把酒壶送到鼻子里面去了。

皇帝好了后频繁召见曾大。有几次说的兴起，竟然秉烛夜谈。只是他当然不敢亲自犯险。于是曾二带着皇家公选出的爱游玩爱吃喝最没用最没脾气的赵王殿下去了一次星际。赵王去了后哭着喊着不想回去。还是萧弦把他打晕了，让曾二弄回去的。

西门宰相在三日后上了一份条呈：“十年前东方宰相有言，本朝有冗兵，冗员，岁贡三大问题。这些问题到现在依然存在。我们有了可以解决的机遇。可以批判性的进行吸收。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孔孟为尊，这是不可动摇的国策。关于具体施行，我这里有十二条做法为陛下参考。第一条，继续选派留学生……”

又半年，本朝开考。曾大在众目睽睽下走进考场。朝廷选择的担任主考的不是别人正是南宫。交卷后曾大专程去施礼，道：“老师。”

南宫点了点头，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