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天上飞

朱娇容和展博夫妻俩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眼神, 可他们俩又不好追问什么，因为这是在展艾萍家，顾家的人都在呢。

难不成他俩要问：“崽啊, 你下乡偷懒了？你逃避劳动, 你没有干农活？”

就展明康那一双手……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

展博吹胡子瞪眼睛，想骂又不好意思骂，不能让亲家看笑话；朱娇容眼睛里的泪花被风吹干了，她想再挤，却挤不出来。

夫妻俩沉默寡言地回到屋子里去。

怪不得儿子只是变黑了，没变瘦……

朱娇容：“要不, 就这样吧。”

展博：“唉——就这样吧，明年我想办法给他弄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朱娇容：“他不爱读书。”

展博：“那就去参军。”

朱娇容为难道：“他也不想参军。”

展博：“你这个当妈的, 别什么都纵着他, 这些都是好去处, 你倒好，这也不让去, 那也不让去, 惯得他。”

“等会儿问问小康的意见, 读书和参军, 让他选一个, 要不工厂去。”

在展博看来，小儿子如今当知青, 不能让他直接去工厂, 直接去工厂，估计是个临时工, 最厉害也就是混个正式工, 不好不好, 不是干部。

大儿子不当干部就算了，毕竟大女儿萍萍现在是干部，她丈夫也是干部，而小儿子这边，展艾佳不是干部，家庭妇女，还去给人当了后妈……为了扶持自己的姐姐，不给姐姐丢面子，展明康怎么着也得混个干部当当。

而参军和读大学是最便捷获得干部身份的渠道。

他展博的孩子，就应该争当干部。

展博一家跟顾家人打了招呼，展博夫妻俩单独把展明康叫到一个小房间里说悄悄话，先是关心他下乡后的生活——展博也不好多打听，他怕自己了解太多，反而气得跳脚。

展博闭了闭眼睛：“你出身条件也好，现在当了知青，一两年基层锻炼也够了，你爸爸我也不是不疼你，想办法把你调出来。”

“你是想参军还是读大学。”

朱娇容赶紧道：“当个工人最好！”

现在在这个社会上，当工人是普通人眼中最好的“出路”，因为工人最光荣！哪怕现在乡下人各个嘴上“我家三代贫农最光荣”，越穷越有理……工人的待遇那可是人人羡慕的。

工人比那些公职干部，诸如警察公安一类的好多了，那些公职，只能拿个死工资，而工厂就不一样了，工厂也拿工资，还有各种福利，到手的可不止那点死工资，要是在什么罐头厂工作……那可是有福了。

一个万人大厂，那就是一个小型社会，里面医院小学中学电影院……样样都有。

展博想让展明康娶个政府干部的亲戚，而朱娇容则看法不同，朱娇容这会儿想让展明康当工人，娶个厂长的女儿多好啊，展明康人太懒了，就适合当工厂食堂采购员……她的小康若是当上了食堂采购员，一辈子吃喝不用愁！

展博这人就是瞎清高，觉得工厂采购员不上档次，比不得那些个大干部，比不得女婿当团长的名头响亮，可当采购员的好处是实打实的。

“我不去。”展明康皱眉，“我不读书，也不参军。”

展明康心想自己又不是傻逼，干嘛要去受那读书参军的苦，读书还好，参军那是绝无可能，谁要去站岗啊？谁要去训练啊？他连枪都懒得拿，累手。

至于读书，读书还能混日子，可读完书就惨了，还得被分配工作，展明康可不想工作，他现在好吃好喝的，干嘛要上班。

展博怒气蔓延上眉头：“干嘛不参军啊，你参军咱家有门路，你两个姐夫当团长……”

展明康：“累得慌。”

朱娇容劝道：“参军也有不累的，比如去搞后勤啊，去守油库——”

展博道：“守海岛去，累不着你，还光荣。”

展明康道：“我不去。”

展博道：“读书，读个卫校。”

展明康：“那可别害人了。”

朱娇容：“……孩子说得也是啊。”

展博恨铁不成钢：“去工厂，当个正式工。”

展明康：“爸，妈，我现在下乡了，我的觉悟很高，我要响应祖国上山下乡的号召，我要当一名兢兢业业的知青。”

“这可是您当初教育我说过的话！”

展明康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他已经过惯了自由的日子，想让他再回到学校和部队那样的牢笼，那是绝不可能的。

他就要当知青，当一辈子的知青！

展明康胸无大志，只要能让他懒着，他其实也不怎么挑物质条件，能吃饱肚子，在滇省也不受冻，每天懒散度日，还有个燕燕姐一心关怀伺候他。

多好啊，他想陪着燕燕姐永远待在乡下。

“咳——”展博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朱娇容：“……”

展博表情古怪：“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展博觉得儿子这会儿也就是说个气话，也罢，暂时让他待在乡下，估计应该也没受什么苦，随他去吧，反正儿子还小。

现在知青不少办病退回城的，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也在慢慢增多，展明康以后有的是回城的机会。

最近平反了不少人，很多大学的老师教授也重新回去上课了，展博猜测大学肯定要扩招的，想来以后弄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不难。

展博道：“你在乡下好好表现。”

展博言尽于此，还有亲家在，展博也就不跟儿子闹得太难看。

朱娇容也不多说话了，干巴巴道：“儿子啊，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很多话她也说不下去了。

家里突然变成了十几个人，做饭也成了问题，展明昭和顾晟去厨房里忙活，他们要煮一顿好吃的，展明昭上山采了不少野生菌，还提了只两只鸡过来。

展艾萍见他俩在厨房里忙活，她去找了一件干净的围裙，站在顾大哥的面前。

顾泽岸夫妻俩跟顾尧坐在一起，见展艾萍拿了围裙，猜想着她可能也要去厨房帮厨。

顾泽岸抱着孙女小棉花，秦英开口劝道：“萍萍啊，你歇着吧，让他们男人去忙活。”

顾尧看见眼前这画面，心头冷笑几声，心想这老五媳妇儿可真会装，要去厨房帮忙，穿上围裙戴上袖套赶紧去，何必在公婆面前演戏。

做作！

一个懒媳妇，还想面子里子都要不成？

展艾萍笑道：“妈，您是不是误会了，这是我给大哥的……不过您说得对，就得让他们男人去忙活。”

秦英愣住了，顾尧怒火在燃烧，他盯着那围裙，难以想象这玩意还能穿到他身上去，这老五媳妇是疯了吧。

顾尧：“老五他媳妇儿，你再说一遍。”

顾相宜好奇地看过来，见到大哥难看的神色，她觉得小嫂子萍萍好飒。

简直是在摸老虎屁股，扯老虎胡子。

她居然想给大哥递围裙！

真是太有才了。

顾相宜瞅了瞅厨房，要是大哥暴跳起来，就赶紧让小哥来顶着。

展艾萍笑眯眯道：“大哥，咱们这一辈有老婆的成年男人，那可都在厨房里忙活着呢。”

“你不穿这个，小心没老婆哦。”

“有些想娶老婆的人总该学学吧……不学肯定没老婆。”

展艾萍暗搓搓地阴阳怪气，她可不怕顾大哥，就得调侃调侃他。

顾泽岸听她这么一说，立刻拍大腿：“听听，你听听，萍萍说得对啊！”

展艾萍：“还是公公有见解。”

顾相宜凑个热闹：“小嫂子说得对啊！”

秦英：“我也觉得萍萍说得对啊！”

小汤圆道：“我妈妈说得对啊！”

圆圆小同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爷爷奶奶姑姑都说妈妈说得对，那妈妈肯定都对。

小棉花：“哇哇哇哇——”翻译一下，或许是在重复姐姐小汤圆的话。

展艾萍：“……”

她也没想自己随口这么一说，这么多人捧场应和。

顾大哥：“……”

在群众的热烈呼声下，顾尧同志备感耻辱地接过那条可耻的围裙，穿了上去。

穿上去后，顾尧觉得荒谬极了，他为什么要穿这个呢？

再等些年，凭他的能力，身边配司机，配厨师……就算他娶个老婆，他干嘛要自己动手呢？

进厨房之前，顾尧警告了老五媳妇一眼：“以后要在曾雪面前少嚼舌根。”

展艾萍：“我可没……”

顾尧走进厨房，黑着脸跟顾晟道：“管好你媳妇！”

顾晟道：“你能管好你对象吗？”

“不过——哥，你现在有对象吗？”

一说起这件事，顾尧感到十分棘手：“……”

他们兄弟可真是难兄难弟。

顾尧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顾晟：“弟，以前是我不理解你。”

有时候他们男人就是如此的身不由己。

顾晟：“……”

展明昭笑嘻嘻道：“要是两个大舅哥能理解理解我就好了。”

顾尧：“……”这个家乱成了一锅粥。

顾晟：“……”立场问题啊。

三个人在厨房里烧了一大桌子菜，主厨顾晟，副厨展明康，顾尧帮着打下手，只是顾尧是个很有野心的男人，他不甘心只打下手，闹着也要炒菜。

顾晟也就让他糟蹋了两个小菜，他心想媳妇儿萍萍爱吃的大菜必须他来做。

展明康心想我对象爱吃的大菜也必须我来做。

顾尧心想刚才怂恿他进厨房的人必须给他捧场。

展艾萍把顾尧弄进了厨房，她自个儿美滋滋地带着顾相宜在院子里烧柴火饭，小女儿圆圆也在旁边帮烧火，展艾萍开心道：“这锅大吧？找炊事班借的。”

或许农村缺锅，可在这营区里，那可完全不缺大锅。

“越大的锅烧出来的柴火饭越香……”

顾相宜眼巴巴道：“嫂子你快别说了，我好饿，这米好香啊，二哥送的东北大米……”

小汤圆也陶醉道：“妈妈我闻到了鸡汤香……”

展艾萍吸了吸鼻子，各种诱人的香气萦绕鼻尖，五脏庙闹腾的厉害，不仅是这柴火饭的香气，还有那边菌菇鸡汤诱人的香气。

隔壁两家的孩子都给馋哭了。

隔壁金宝儿眼巴巴跑过来，嘴巴特甜：“展阿姨，我也想吃……”

“你回家去拿个碗。”自己女儿也吃过人家的东西，展艾萍也不是个小气的，金宝端着个碗来，她给人舀了一勺鸡汤，里面飘着鸡枞菌和一两块鸡肉。

现在是野生菌的旺季，山上菌多，也不是特别值钱的玩意，展艾萍给他多舀了些鸡枞菌。

金宝儿开开心心抱着汤回去。

隔壁牛家的见了，牛嫂心里犯嘀咕，几个孩子跃跃欲试着要过去，她给拦住了。

她们牛家的孩子多，五个孩子端着碗过去，那成什么样了？那不就成讨饭了，多难看啊，要是被人瞧见了，他们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牛嫂跟牛春燕道：“要是顾家的会做人，就应该主动送过来。”

展艾萍也的确主动送了过来，她就给送了一小碗鸡汤，不大的一个碗，按牛家的人口算，每人也就能分个一两口。

“嫂子，您尝尝我家的鸡汤，尝尝鲜啊。”展艾萍也不愿意多送，要不是弟弟好事将近，谁家杀个鸡还要四处送鸡汤的，营区里的邻居军属太多了，挨个送，自家还吃不吃了？

要是这家送了，那家不送……可不就惹是生非了？

不过感情好的，还是能送一送。

展艾萍又给几家送了些鸡汤，人也给回了些鸡蛋。

晚上十几个人围成一桌吃饭，大快朵颐，顾晟开了两瓶茅台，陪着顾泽岸几个男人们喝酒，这里面最能喝的人要数顾尧。

顾尧心想，笑话，他要是不能喝，能混到今天？

顾泽岸和展博跟他一比，就是两个小弱鸡，他们老一辈吃着花生米慢慢喝。

顾尧一对二，他盯着顾晟和展明昭，必须把他俩给喝趴下了。

展明昭真不能喝，倒了，展艾萍和顾相宜把他扶回房间去。

展艾萍在旁边看着，等这两兄弟把对方都喝趴下后，她把顾晟扶回房间里去。

顾相宜今晚上嗅着酒气就头疼：“嫂子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手劲儿大，我小哥太敦实了。”

展艾萍：“……”

顾晟和顾尧最后都吐了，这两人都较着劲，喝得多，展艾萍给顾晟喂醒酒汤，给他把身体擦干净，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又给他身上丢了两个中药香包，给他揉揉穴位。

顾晟很快睡着了。

顾泽岸早就倒了，秦英和顾相宜面对棘手的大哥。

顾相宜：“我要炸了！”

就不能让男人们聚众喝酒。

她结婚当天禁酒！

秦英道：“你要结婚，高兴的，炸什么炸，我都没炸。”

顾相宜：“……”

第二天，女人们都没有炸，反正顾尧是真的炸了，头炸了，头疼的要命，一出来，整个人苍老了十几岁。

他坐在厅里，发现自己还不如不出来。

顾相宜对展明昭嘘寒问暖：“以后少跟我哥喝酒。”

顾晟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生龙活虎：“哥，现在你知道有对象的好处吗？”

顾尧：“等我结婚，喝不死你。”

在喝酒这件事上，没有一个男人会轻易认输。

顾晟呵呵一声：“我等着。”

顾泽岸内心激动不已，但他悄悄不说话，老大有好胜心就好，赶紧结婚啊。

*

牛春燕跟牛嫂说了事，牛嫂笑盈盈地上门了，“恭喜了，恭喜你家双喜临门……”

牛嫂说了一溜烟的好话，认识了顾家的长辈们，最后她看向展博夫妻俩，“我今天还有点事情来。”

“就我家，有个小姑子，人长得还不错，还没结婚呢，瞧着你们展家家教好，出了这么多人才，看看展院长，多么厉害啊，还有这个明昭兄弟，听说能和外国人打交道呢……”

牛嫂说了一通展家的好话，把展博说得兴奋极了，最后说明自己的来意。

“你家还有个小的吧，瞧着也是个俊后生呢，有对象了么？”

展博喜气洋洋：“还没呢，你家小姑子多大了？”

牛嫂遮遮掩掩地报了下岁数。

展博愣住了，有军官家的妹妹瞧上他小儿子，他是高兴，但是——“年纪大了点。”

牛嫂：“女的年纪大点，会照顾人。”

朱娇容道：“这话说得不错。”

有人瞧上她儿子，不管成不成，朱娇容高兴啊。

牛嫂道：“让他俩处处？我们家春燕条件还不错的，真的——”

展博把展明康叫来，心想孩子年纪也大了，要让他学会面对这样的情况，就算是要拒绝，也不该是展博夫妻俩开口拒绝。

展明康说话难听没关系，展博可以推说是小孩子不懂事，“小康，你来听听，怎么样？”

朱娇容笑眯眯道：“我们家小康还是想找个年纪小的对象吧。”

展明康道：“我就喜欢年纪大的，能当我姐姐的，对我好的。”

“啊？！”展博和朱娇容震惊了，他们还从来不知道儿子的择偶取向竟然是年纪大点的，能当他姐姐的。

天啊，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展博和朱娇容互相看了一眼，心想展明康在家里有那么两个姐姐存在，展艾萍和展艾佳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啊，他居然还喜欢比他年纪大的姐姐……是不是有点扭曲了？

牛嫂一听展明康这么一说，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喜意，她来说亲事的时候，觉得并不靠谱，毕竟年纪是大了点。

可——这娃子竟然说他就喜欢年纪大的。

展明康道：“你们别给我介绍年纪小的。”

展明康瞅了牛嫂一眼，心想她肯定要把个小妹妹介绍给他，他才不要那种不懂事的妹妹。

牛嫂：“喜欢年纪大的啊？还有什么条件呢，你这小哥还挺俊挺有意思的。”

头一回听说喜欢年纪大的。

展明康随口道：“我在山上遇见个老大仙，说我最好娶个名字带天上飞的。”比如燕子什么的。

牛嫂欣喜道：“天上飞的啊？那岂不是燕子？”

展明康愣住了，但他这时候聪明劲儿犯了，知道自己决不能主动说出燕子：“也许是这样吧，老大仙的意思，要会飞的，燕子，麻雀，仙鹤，百灵鸟……”

“哎呀！哎呀！”牛嫂简直要跳起来，天啊，她家的小姑子终于要嫁出去了吗？今儿他们家是喜鹊登门啊，春燕昨天瞧着他不错，今天这展明康又说要娶个名字带飞的。

“好事！大好事！”牛嫂一一拉住展博和朱娇容的手，“叔啊，你们听听，你们家何止是双喜临门，这是三喜临门啊。”

“你们家小哥，跟我们家春燕，那可是天赐良缘，老天爷给的缘分，一定要听那老大仙的，娶了我家春燕，肯定飞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