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木匠

顾相宜收到录取通知书后, 与此同时，中村，薛大爷挑着担子往回走, 半路上停下来歇息, 他放下草帽，用毛巾擦了擦脸，接着抽起了旱烟。

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薛大爷没当一回事，谁知道有人大声喊他, “薛大爷，你家有喜事了！”

薛大爷心跳慢了一拍, 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他有一种不太美妙的猜测, 该不会是他那个女婿曾江考上了大学？

嗐，那些个知青就是作孽的哦, 作孽, 想回城想疯了的。

虽然他们个个都想考大学, 但是薛大爷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婿考上大学, 曾江已经跟自己的女儿薛小妹结婚了, 就应该安安心心待在乡下过活，还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读书人都绝情。就那些个回城的知青, 有好多人在这边结了婚, 生了孩子，很多是知青跟知青之间结婚, 说是结婚, 实际上只是摆了酒, 户籍上仍然单身，因为知青们害怕结婚会影响自己回城，所以两个知青搭伙过日子，他们孩子都生了，也没领结婚证。

这个时候的乡下人结婚大多不领证，只在村里摆个仪式，所以知青们在乡下不领证过夫妻日子，在乡下人看来也是正常的。

后来有了回城的机会，夫妻俩就想办法回去了，至于孩子呢？就扔在这里，全当没生过这个娃，没有了这段过去，不少被抛弃的孩子就被村里人收养了。

有夫妻俩都抛弃孩子的，也有抛妻弃子的，抛夫弃子的……

薛大爷见得多了，他担心啊，曾江看着是个仁义的，万一也跟别的知青一样，为了回城，变成个狼心狗肺之徒，抛弃乡下的妻子薛小妹。

他去外面读个大学，心就变了。

薛大爷脸色不太好看：“我家能有什么喜事？”

“你听那边吹吹打打，放炮仗呢！你家有喜了，考上大学了！你家有人考上大学了！”

“老薛啊，你女婿考上大学了！”

……

好多人来恭喜薛大爷，有真心恭喜的，也有来看笑话的，好奇这个曾江考上大学之后，会不会变成个陈世美？

薛大爷脸色不好看，也没给那笑盈盈过来送通知书的人好脸色。

来送通知书的陈合见状喊了声晦气，最近这些天，送通知书可是人人争抢的活，送过去，人家高兴了，有红包拿的，最少也能吃顿饭，好酒好肉伺候着。

结果他看薛大爷这脸色，就明白了什么，得了，这又是个家里有矛盾的，好吃好喝弄不着，还惹得一身骚。

陈合连连喊晦气，但他尽职尽责道：“薛小妹在吗？薛小妹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啥？薛小妹！”

薛大爷人傻了：“啥？你说啥？谁的录取通知书。”

“薛小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你是薛小妹的谁？”

“我是她爹！”

“恭喜！薛小妹考上大学了！”

薛大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女儿考上大学了？你是说我女儿考上大学了？”

他好几个儿子呢，是村子里的大户，就一个女儿，嫁了个知青，现在居然说他女儿能考上大学了？

何止是薛大爷难以置信，整个村的人都不相信，薛小妹的丈夫考上大学还差不多，薛小妹？她一个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她能考上大学？！

“——哎呀！”薛大爷激动地眼睛都红了，“我家出个大学生啊，光宗耀祖了，俺家祖坟上冒青烟！”

“快快快进来坐，今天我们家里杀鸡，要杀两只鸡，把她哥她嫂子们全都喊过来！”薛大爷一拍大腿，赶紧打发人去买酒买烟买鞭炮。

这么个大喜事，一定得好好庆祝。

——他们家出大学生了！

“小妹考上了？”曾江和薛小妹回来，见到薛小妹的录取通知书时都惊讶极了。

薛小妹怔了：“我考上了？”

“考上了！小妹你是怎么考上的？”

薛小妹：“我就看了展医生给的高考复习资料……”

“展医生？是岩心卫生院的那个展艾萍吗？她给好些赤脚医生也送了——”

……

其他人听了，全都记在心里，世面上有很多刻蜡板高考复习资料，鱼龙混杂，他们听到了展医生这个名字，下次就认准了这个。

要弄到展医生的复习资料！

谁不想自己家里出个大学生啊？

薛小妹考上大学，她的几个嫂子难免眼红了，都是同样的农村姑娘，凭什么她就能嫁个知青，现在还考上了大学。

考上大学，那就是逆天改命，一毕业就端上了铁饭碗，吃国家粮，不用跟她们一样，在村里挣工分了。

薛大爷叼着烟，察觉到了几个儿媳的心思，连忙开口敲打：“你们这些蠢货，小姑子考上大学还不值得高兴？小姑子都是大学生了，她能不带着点她的侄子侄女，你不想你的儿子女儿考个大学？”

是啊！薛家几个嫂子一听这话，欢欢喜喜去庆祝小姑子考上大学了。

*

虽然展明昭的录取通知书姗姗来迟，但它还是到了展明昭的手上，展明昭长长松了一口气，“可算是不用担惊受怕了。”

展明昭考上外国语学院的消息传到了家属院，整个家属院都沸腾了起来。

“展医生家弟弟妹妹都考上了大学，他们夫妻俩上大学，听说都是展医生给辅导的。”

“怪不得展医生她儿子跳级，回回考第一，数学总是满分。”

……

金刚妈说：“满分又怎么了，满分不就是一根油条两个鸡蛋，不就是比我们家金刚多根油条多个鸡蛋吗？”

旁人笑她：“人家那是金鸡蛋，你那是笨鸡蛋。”

金刚妈：“……”

“展医生这么厉害，以后她家里的子女还不个个大学生。”

家属院沸腾，顾家和展家都沸腾。

顾泽岸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女婿都能考上大学，还都是考上了首都的大学，他跟秦英道：“你说这萍萍也太厉害了点，这朽木都能雕啊。”

秦英：“你损不损啊，自己的女儿说是朽木。”

顾泽岸：“你女儿以前啥样你还不知道？”

秦英呼吸一窒：“……”她女儿能考上个大学是真不容易。

顾泽岸乐呵呵：“我看咱们这小儿媳萍萍上辈子铁定是个木匠，什么刺头在她手上都能削平了，至于雕个朽木，那可不在话下。”

顾泽岸还打电话嘲讽了一通顾老大：“老大啊，你看萍萍这个姐姐尽职尽责吧，她可是把弟弟妹妹都带上了大学，在这一点上，你可比不了她。”

顾老大黑着脸：“……”

他现在听见这个“萍”字就发憷。

*

“我儿子考上了首都外国语学院，我亲儿子考上了大学？”展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何止是震惊，他简直是迷茫。

这消息来得莫名其妙。

——这还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展明昭吗？

迷茫之后，展博高兴啊，不管展明昭是怎么考上大学的，但他总归是考上大学了，“外国语学院，咱家是不是要出个外交官了！”

一想到这里，展博气色红润似火，外交官！那可是外交官啊，何等的光宗耀祖。

朱娇容笑得勉强：“这才刚考上个大学，就成什么外交官了，想得也太远了。”

朱娇容紧张，她懊悔，她难受，简直打碎了牙齿血泪往肚子里吞。

当初就不应该让展明昭下乡，就他那样子，打发他在城里当个小工，稀里糊涂过日子。

朱娇容心头暗骂展艾佳那个白眼狼女儿，现在她牛气了，不把她这个亲妈放在眼里，还得是她低三下四地讨好展艾佳。

就该让展艾佳去下乡，让她嫁个乡下的男人，哭着跪着求她这个亲妈帮忙回城。

朱娇容恨极了，她抹眼泪：“现在你就在意你大儿子，不管你小儿子了，咱们小康还在乡下受苦呢。”

展博踌躇道：“上回去他不是还好好的，那双手比你都娇嫩，应该没吃过什么苦。”

朱娇容被他耿直的话噎了一下，“你要想办法让我们儿子回城啊，他也要参加高考，他也要考大学。”

展博道：“乡下才锻炼人，要不让他参军去？在军队里考大学简单点……”

朱娇容抹眼泪，军队训练那多苦啊，她家小康哪受得起那个罪。

展博夫妻俩给展明康打了个电话，展明康在电话里说得好：“嗯，我在复习高考呢，你们再给我寄些钱来，我要买书，买资料，买好的高考复习资料。”

“好好好，我们给你多打点钱，你要用功学习啊。”

展明康心安理得地挂了电话，考大学？傻子才考大学？考完大学还得被迫分配工作，还得被迫上班，那可比不上现在舒服。

反正他亲爸展博有钱有工资，展博寄钱给他，他在乡下够花了，比人家挣工分的多多了。

他不费灰之力就能要到这么多钱，干嘛还要受苦。

展明康打算攒点钱，留着当燕燕姐的彩礼，以后跟燕燕姐在乡下双栖双飞。

周燕燕欲言又止：“康弟……”

她想问问展明康，他爸妈究竟什么时候才让他回城。

*

展明昭夫妻俩准备收拾东西去读大学了，这一去就要在首都待好几年，只有每年寒暑假才有空闲，等到毕业，也不知道分配在哪里工作。

未来是模糊的，却又充满光明。

顾相宜临走时又各种舍不得，抱着嫂子一直哭：“嫂子啊，嫂子，我舍不得你，我不想去上大学了，我不去了……”

顾相宜哭得一塌糊涂，她刚脱离父母羽翼的庇护，就来到了哥嫂这，看着展艾萍怀孕，锅包肉小汤圆小棉花小豆包一个个降生，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这里的感情很深，她真舍不得。

展艾萍替她擦眼泪：“傻姑娘，跟个孩子一样，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嫂子，你等我寒暑假回来。”

“经常给我打电话，打我办公室的。”

……

顾晟和展明昭站在一旁，眼看着她们姑嫂哭成一团，他俩显得安静了些。

展明昭主动邀请道：“姐夫，要不……咱俩也抱着哭一哭？”

顾晟：“你少来。”

送走了弟弟和小妹，展艾萍靠在顾晟身上，神色难免感伤，虽然她没哭，但她心里十分不舍，当着弟妹的面，没好意思哭出来。

顾晟道：“你要是想哭，你晚上偷偷在被窝里哭，我不笑话你。”

展艾萍用手肘打了他一下：“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现在有火车，还有飞机呢……要是有机会，咱们搭个飞机去探亲。”

顾晟笑道：“好。”

展明昭夫妻俩离开不久，出版社的周主任登门来拜访展艾萍，邀请她参与编写一套小学数学辅导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