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二层

从小地图上看，此地在整个阆苑的西南方向。

这儿是一处幽深山谷，泥土湿润，草上还凝着露。

山谷中长着一片片藤蔓花草，乔菀本来在犹豫要不要下去——只有下去，把山谷中的黑暗都驱散开，才能解锁这片“田”和其中植株的信息，可是如果里面没有她找的东西，那么下去再上来，会有些耽搁时间。

最终，由于她体内玄气不剩多少，如果下去以后发现山谷里没有天蛛醴丝兰，等玄气用尽，那就可以被直接弹出阆苑，重进就能选择新地点，乔菀这才下去。

把地图上显示的阴影黑暗驱尽，乔菀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恭喜你解锁了一片“山谷”】

【获得青藤×53，络紫草×106，漆兰草×65，胭脂莺×18，荒合苏×22，天蛛醴丝兰×31】

乔菀心神骤松，呼出一口气。

这时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蜘蛛网织成的茧已是厚厚一层。

乔菀拿出十朵天蛛醴丝兰，放到身边。

她肉眼看不清外面情况，便闭上眼睛，尝试用所剩不多的玄气缓缓探出去。

外面已经没有“人”，只剩下十几二十个厚厚的茧了。

其中，琴严那个茧，已经破了开来，空了。不是暴力突破的，那本应该编织成茧的蜘蛛丝软踏踏散落一地，倒像是……被解开的？

这是用玄气“抽丝剥茧”了么？

正琢磨着，忽觉一片阴影笼罩在困住她的蛛茧上。

乔菀屏息。

巨大的蜘蛛好几条腿的影子投射在白茧上，在外面试探着什么，似乎在确认里面天蛛醴丝兰的气息。

天蛛醴丝兰有一股奇异的，阴冷潮湿但又馥郁芳菲的香气。

它叶子是如蛛丝般的淡白色，也如蛛丝般细长，花朵则是月白色，似柔软绒团，仿若蛛丝蜷裹。

噗。

蛛丝茧被捅破，一条蜘蛛腿伸了进来，落在天蛛醴丝兰上。

接着，一条又一条的蜘蛛腿伸了进来，把整只茧搞得破破烂烂，只为了天蛛醴丝兰。

乔菀胆战心惊地在原地，看着蜘蛛腿进进出出，在她身边反复擦过。

终于，连她手腕和腿脚上的蛛丝，也被蜘蛛自己割开了。

乔菀把玄气凝于脚底，避免再次被蛛丝沾到，从茧中脱身而出。

天罗地网蛛忽然一顿，接着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幽蓝复眼，让乔菀心中一紧，连忙又掏出两朵天蛛醴丝兰远远扔出去，趁蜘蛛全副注意力扑向兰花时，她飞快上楼。

第十八层，机关是“窒息”。

里面没有空气可供呼吸，乔菀艰难地通过食用玄植补充玄气，用周身玄气运转代替呼吸，勉强度过，而后直奔第十九层。

至于十八层摆满的书架和各种功法典籍，乔菀没看也没拿。她准备下来时再仔细查看。

十九层的门是虚掩的，乔菀推门而入，冲进去，紧接着惊呼一声。

好险！

看着眼前一池红水，乔菀及时刹住脚步，才没掉进去。

但身子巨幅摇晃之时，她斗篷兜帽却飘荡下去，露出容颜。

藏宝阁外，围观群众一阵惊叹。

与此同时，旁边，方离和琴严同时看向了她。

“啊……”乔菀呆滞，“你们卡在这一层了啊。”

她对这个情节没什么印象，所以完全没预料到方离和琴严还在这里。

“你……”方离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乔菀心念急转，无数说辞在脑中，最后她却只说：“与你何干？”

方离：“……”

他磨了磨牙，觉得伍媚果然一如既往，让人厌恶又憎恨。

乔菀看了看眼前的红色池水，她随便丢了片衣服残布下去，只见布料刚沾上水，就被消融得无影无踪。

难办。

这水池很深，没法硬闯，要么，就用飞檐走壁的技巧，从两侧墙上过。

但是，乔菀走过去摸了一把墙，摸到了一手的油。

如果他们是王者以上级别，还能用玄气化为实质，铺出台阶，从容走过。可惜他们只是小小的驭玄者。

红色水池之下，有透明的琉璃板，琉璃板下，是各种瑰奇珍宝，不仅漂亮，而且都蕴含着比寻常玄晶更为丰富的玄气。

但这机关设置……藏宝阁主人不像是愿意大方相赠的样子。

两侧墙壁不行，那么……

乔菀抬头，看向天花板。

方离和琴严也都跟着她一起抬了头。

不过天花板他们之前看过了，和墙壁看起来一样光滑，虽然似乎没油，但是它不仅高、而且没有任何可借力的地方。

没有，那就创造嘛。

乔菀先试着画阵召唤相柳，发现果然召唤不出来。相柳的实力，的确远远超出了藏宝阁的限制。

她沉吟两息，忽然转过身，下楼了。

“这么轻易就放弃了？”方离冷笑。

乔菀没理他。

她下去时，正遇到一个满嘴络腮胡的大汉上楼，他满脸横肉，眼中凶气毕露，瞥了乔菀一眼。

乔菀直觉，这人不是善茬。

两人在十八层交错而过，乔菀重回十七层之前，清点了一下阆苑仓库里剩余的天蛛醴丝兰。

还剩十九朵，应该够用。

她先拿出两朵，站在两层之间的台阶上，用力摇了摇天蛛醴丝兰，把花粉花香都摇出去，好吸引一只天罗地网蛛。

一只蜘蛛率先注意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她走来。

乔菀丢了一朵天蛛醴丝兰在地上，而后慢慢后退，重回十八层。

那只天罗地网蛛把兰花囫囵吞下，蓝色复眼盯着她，跟她上了楼。

很好，乔菀心想，它可以跟人上楼。

接下来就只要继续这样，把它诱到十九层。

乔菀每隔一段路就丢下一朵天蛛醴丝兰，免得蜘蛛因迫不及待而朝她喷丝。

这样一路到了十九层，推开门一看，眼前场景却是让人一怔。

方离和琴严已经不在这里了，红色池水中飘着一副枯骨，很快，那副枯骨也被消融殆尽了。

乔菀立刻意识到，这尸体属于那络腮胡大汉。

藏宝阁的人更清楚事情因果，那大汉一上来，弄清楚情况，便心生一计，他心狠手辣，想把方离推下去做垫脚石，结果力不能敌，反被方离推了下去。

方离趁势跃过水池，琴严抓住机会紧随其后，但他的一只脚，还是被池水腐蚀灼伤了些，上楼时一瘸一拐。

乔菀没有发愣太久，天罗地网蛛还在她身后呢。

她让开一些，朝着水池上空的天花板抛了一朵天蛛醴丝兰。

蜘蛛判明形势，猛地吐丝，不仅粘住了兰花，也粘住了天花板。

乔菀又抛了几朵兰花，在水池上空架出一座“悬丝桥”。

玄气可以稍微抵抗蛛丝黏液，但一定要够集中、够快。

乔菀深呼吸一口，把所有玄气都凝聚在自己的双手，然后一跃而起，抓住了蛛丝，往前荡去！

几下，她就成功荡到了通往二十层的台阶上！

身后，天罗地网蛛慢悠悠地顺着蛛丝上来，一朵一朵地吃掉天蛛醴丝兰。

乔菀拍拍手，看这蜘蛛也莫名顺眼了，舒气一笑。

推开门，二十层。

满屋子药香，扑面而来。

乔菀第一时间察觉不对，扯下一片衣裙布条，加上玄气之力，蒙住口鼻。

方离和琴严也在，都蒙着下半张脸，显然察觉出了此种蹊跷。

这里有蒙蒙的，如梦似幻的淡雾。

“要通此层，需取一物，还一物。”

墙壁上挂着一幅字。

乔菀知道规则，拿走一样药，就得放一样药在同一个地方。

反正她别的不多，储物戒里全是药材。

和别的层不同，这一层，四面有窗。

屋外天光照射进来，光芒落在了那些药材上。

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盆栽，引起了乔菀的注意。

从摆设来看，盆栽本应有三个，但现下其他两个所在的位置，分别被一截兽骨和一朵七彩玄芝替代了。

乔菀走近，陶盆中生长着一枚如同黑玉般的灵芝，颜色匀称通透，傲然挺立，芝盖上……是一枚晶莹露水。

她抬头，发现这个位置，这会儿正沐浴着天光，到了晚上，肯定也是沐浴月光的最佳位置。

“你可以啊，”琴严稚嫩的声音响起，“居然跟上来了！你用什么办法上来的？”

乔菀小心翼翼地拿起陶盆。

这滴月露是贵中之贵，它要是洒了，那就功亏一篑。

她从储物戒里同样拿出一朵七彩玄芝，放到原先月露芝所在的位置，然后把月露芝收进她早就准备好的、专门用来装贵重药材的瓷盒里。

做完了这一切，乔菀才看向琴严，说：“诱天罗地网蛛，吐丝搭桥。”

琴严愣了愣。

乔菀转身继续去查看其他药材，琴严反应过来，跟在她身边说：“你竟然还挺聪明。”

“……”乔菀，“谢谢夸奖？”

突然，乔菀在丹药处，看到了一匣忘忧丹。

……整整一匣啊！！！这一下子得两年的分量有了吧！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乔菀布料下的唇不自觉咧开，露出了快乐的笑容。

她连忙过去，然而这时，方离也正好过去。

两人都瞧上了这一匣忘忧丹。

方离：“我先上的楼。”

乔菀：“我先看到的这盒丹药。”

方离嘴角延出冰冷弧度：“你以为这还是在广林城，你还是伍家的风光大小姐，我还是昔日那个方离吗？”

他伸手就要去拿忘忧丹，乔菀劈手与他争夺。

方离震怒：“伍媚！”

两人手掌一触之下，乔菀心中有数，方离却惊了一瞬：“你驭玄者九阶了？！”

“彼此彼此。”乔菀道，“升级没你快。”

方离如今是驭玄者八阶，但他是从感玄者升上来的。

“不可能！”方离说，“你明明身中剧毒，那毒不仅会让人痛不欲生，也会让人修为从今往后再无进阶，你怎么可能短短几个月就驭玄者九阶了？！”

乔菀平静地说：“原来是你给我下的毒。”

方离一愣，很快咬牙切齿道：“没错，是我，那又怎样！”

乔菀嫣然一笑：“谢谢你啊，你还不知道吧，你给我下的根本不是简单纯粹的‘毒’，而是一种药，它的确能让我每月有一次剧痛，但同时也会让我经脉丹田打开，浑身关窍尽通，修炼天赋剧增，从此事半功倍，修为一日千里。”

这些是乔菀根据从毒圣那里得到的小册子里记载的一味药瞎编的。

如果她承认，是的，她中毒了，并因那毒而痛不欲生，方离肯定会感到畅快吧。

她要从源头掐灭他复仇的快/感，告诉他，他做的事情不过白费工夫，反而给她带来了天大的好处。

“至于那点疼……”乔菀知道方离修为突飞猛进的过程也不算轻松，反正气死人不偿命，她淡然道，“修炼总要受受磨难，配合下忘忧丹，不用感觉多疼，也就过去了。”

方离瞳孔地震：“……”

他起先不信，但“伍媚”现如今精神奕奕的状况和九阶的修为也容不得他不信。

这时，他脑海中的另一抹苍老灵魂，也在“咦”声过后，肯定了乔菀的说法。

“……的确有这样一种药，但已失传千年之久……不过那彼岸也是失传千年之久的毒药……”

方离：“……”

如果真是，那唯一一颗灵丹妙药，他居然没自己吃了，而是喂给了这个女人！！！……

“不过，”乔菀嗓音低沉，注视着他，“你本心还是想给我下毒，这我不会忘记。”

“你……”

乔菀手腕一动，趁方离不注意，手指碰到那匣忘忧丹，迅速把它收入储物戒中。

“忘忧丹我拿走了。”乔菀微微笑着，放下一匣夜兰晶斛，飘然离去。

琴严已经上二十一层了，她赶紧跟上，要抢在方离前面完成剧情。

剧情其实很简单。

二十一层的机关是“颠倒迷境”。

就是一进去，人会迅速向上跌去。

用现代点的话来说，就是重力换了个方向。

与这个“颠倒”配套的，还有迷境，会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会让人对自己感觉也产生错乱，想迈左腿可能迈成了右腿，想后退却变成了向前。

而这一层、这个机关下，四周没有墙壁，一个不慎，就会跌出阁去。

跌出去的一瞬间，重力方向恢复正常，从二十一层摔下去，即便有驭玄者的实力，也很容易非死即残。

琴严此前腿脚受了伤，本就不太利索，这机关更是雪上加霜。

他狠摔了一觉，头晕目眩，模模糊糊爬起来，摸索行走。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又面临丹田中玄气用空的窘境。

琴严是有点“争得头筹、创造记录、证明自己”的执念的。

七国虽为国，但只是世俗之国，王子王女，许多也并非有天赋的修炼者。在国中，他们尊贵无比，但到了修炼者的世界，一切得用修为证明自己。

琴严咬牙，继续伸着手，在自己仅有的感知里努力分辨，朝疑似上楼楼梯的地方走。

秘境扭曲了他的视线，所有的一切都是光怪陆离，分辨不清。

隐约能看见这一层的“宝”是许多画满符文的纸张，但具体符文内容和作用，他却无法看清。

乔菀因为知道这一层的机关是什么，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便游刃有余。

她目光掠过这一层的符纸，去救琴严的途中随手摘了几张揣兜里。

符纸上，全是召唤阵。

虽然是一次性的，但也很有用，不拿白不拿。

她按照原着中所写的方离破局方法，用玄气屏蔽周身感觉，只用“听”来分辨方向。

因为四面墙壁大开，所以有风，又因为有符纸，所以每一声簌簌响动，细心听辨，都能为人指路。

乔菀也听到了琴严的动静。

傻小子越是看不清，越是睁大了眼睛，越是被秘境误导得走向歧途。

忽然，他感觉到轻风扑面，心中闪过一丝疑惑的同时，受伤的那只脚一崴，整个人朝外扑去！

扑出去的一瞬间，也是扑出了迷境的范围。琴严惊骇地发现自己居然身子悬在了藏宝阁外，即将摔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猛地把他拉了回去！

如此瞬息万变，琴严转危为安。他霍然回首，双眼重回迷境，又只能看到一团扭曲色彩。

但是，他听到了虽然有点失真，但还能够分辨的声音。

“没事吧？”

是那个姐姐。

“没事，”琴严小脸煞白又严肃，说，“多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乔菀笑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这里危险，你情况不便，先原地不动休息一会儿吧，我继续上楼，等回来的时候，再带你一起离开如何？”

琴严沉默片刻，道：“好。”

他年纪虽小，但也明白，他固然可以缠着乔菀带他一起上去，但那即便上去了，也失去了证明自己的意义。

乔菀其实也没想到，自己真能成功走到二十一层，并即将进入二十二层。

她推开门。

二十二层摆设映入眼帘，比之之前几层的诡谲危险，这一层看起来非常平静。

一进门，就能看到一张桌子，上面摊开笔墨纸砚。

屋里挂着一幅字，讲述这一层的规则。

“入此层者，留下姓名。”

桌上铺的纸上，已经按照次序写下了好些个名字，都是这些年来进入二十二层的人。

而排在第一位的，应该就是六百多年前，以驭玄者八阶的修为第一个登上这一层的十岁小孩。

乔菀看到了那个名字。

劲挺清瘦的三个字。

墨夷宁。

乔菀看完整张纸上的所有字，确定了，第一名果然名字最好听，字也最好看。

她拿起毛笔，写下自己的“乔菀”二字。

放下笔，又看了遍纸上的名字们，悲痛地确认，自己的字……果然是里面最差的。

忽然，乔菀的眼前模糊起来。

她的意识被一丝丝抽离，身体渐渐透明，而桌上铺的那张纸上，姓名字迹隐去，缓缓浮出一幅画来。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下章入v，谢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