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投影

变化大约是在他们再次进塔三个月的时候出现的。

或者, 说得再准确一点，是在九九八十一天之后，唐元晴强行绑定在一起的八宝如意镜和八卦境出现了变化, 两者真的合二为一了。

在那一瞬间，八角塔也出现了异象。

本来, 每一个卦象房间内都有各种各样的自然现象，风雨雷电、火冰雪霜；可在刹那间，这些自然现象像是被切断了电源似的，缩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白色。

叶奎辛身在八角塔的第四层，他所在的卦象房间是无妄卦, 这是下下卦。

上干（天）下震（雷）。

雷云本就在天穹之下, 只看字面意思, 这一卦似乎只是简单叙述了现实生活中存在的现象。如果真的是这样理解，那这就不会是下下卦了。

无妄, 是要让人不要抱有虚妄, 在万般变化中守住本心, 不随意行动。

叶奎辛在进入这一间卦象房间后, 学着唐元晴在屯卦（下震上坎，其中也有雷）时的样子，接住每一道劈向他的雷，雷电化为刺激的力量，一道又一道地涌入他的经脉中。

当他准备迎接下一道雷时，却什么都没有。

难道第四层已经闯过了？

叶奎辛心有疑惑，睁开眼睛一看，却发现在卦象房间的天花板处, 云气和雷电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白色的东西, 有些像道力，但他也不敢确认。

不仅是这一个卦象房间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叶奎辛放眼望去，所有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内的卦象房间，八八六十四卦带来的异象都消失了，只有一团安静的白色。

叶奎辛下意识地看向唐元晴，他知道她正在融合八宝如意镜和八卦境，这样的变化只有可能是她带来的。

唐元晴在第四层的卦象房间（坎卦）中，现在正到了融合的关键时候，整个八角塔内的卦象房间都受到了影响，异象暂时停止了，临时出现的白色团状物是卦象房间内的本源。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叶奎辛当机立断，他把自己的目光从唐元晴的身上收了回来，向卦象房间顶部的那一团白色伸出了双手，强制性地摁压着，引入到了自己的体内。

以自己的身体为牢笼，叶奎辛囚住这一团白色，一点一点地炼化。

下一刻，事实告诉他，他的选择是对的。

整个八角塔剧烈地摇晃着，其他卦象房间的内的异象都已经恢复了，除了叶奎辛所在的卦象房间，他不用再应付讨厌的雷电，只要把体内的白色本源炼化就可以。

而唐元晴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八宝如意镜和八卦境终于被她捏合在了一起，不敢说天|衣无缝，但至少不会经历几次颠簸就解体。更重要的是，她能很明显感觉到：八卦境不再那么排斥她了，对她的认可程度更上一层楼。

或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她可以带人自由出入八卦境。

唐元晴的目光扫过同处一层的叶奎辛，看到他所在的卦象房间内的异象都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心知他快突破第四层了，她也不甘落后，直接坐在地上，入定修炼。

当他们第一次进入八角塔历练时，从第一层到第三层，大约只花了半年的时间，平均每一层花2个月；可越往上走，难度越大，现在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他们差不多才要勘破第四层。

当然，收获与付出的时间也是成正比的。

走到第四层，唐元晴的修为已经达到68级，叶奎辛也已经来到55级——两人之间的差距主要是来自于神像的两枚眼睛石像，但叶奎辛仍在努力地追赶中。

两人埋头苦修，唯一的娱乐活动是搭建游戏和玩游戏。

一转眼，又是半年过去了。

两人在修为上的进步可以用“恐怖”两个字来形容。

要是让外人来评说，恐怕谁也不敢相信两个19岁的少年人竟然可以达到这样的高度。

唐元晴和叶奎辛先后来到了第六层，到这里，他们感受到了质的变化，不再是莽着一股劲就可以往上冲塔，必须要有所领悟、心境到达一个新的阶段，才有机会进入第七层。

不管是唐元晴还是叶奎辛，两人都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既然在八角塔内已无法让修为进益，那就去外界找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的机会。

**

站在乌华城的主街之上，唐元晴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她曾来过乌华城，对这里有印象。

大约在一年前，乌华城主街的两旁还开设着各种各样的小店，甚至有小贩会用几块木板临时打出一个摊位。这里是整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

可现在，这样的人间烟火气没了，倒是还有烟有火，把整条街都变得烟熏火燎的。

城市中心的所有建筑都被拆毁，拔地而起的是为魔主新建的分殿，外面摆放着足有一人高的愿满箱。从外向内，一樽石像矗立在殿堂中央，高高在上地俯瞰着整个乌华城的普通人。

主街上仍是人来人往，可来往的人变了。

他们不再是为了买卖某一件物品而来，而是抱着虔诚的“信仰”，坚信只要他们虔心侍奉魔主，总有一天会成为愿满仪式上被抽中的幸运儿。

有人早上起床后，别的什么都不做，先来魔殿位于乌华城的分殿顶礼膜拜，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沿着殿堂的外轮廓以顺时针的方向磕一圈的头，这才去开始自己的日常生活。

甚至于，信仰魔主这件事也在变得内卷：有人磕一圈的头，有人磕三圈，还有人一天什么都不做，就绕着魔殿的分殿不断地磕头。

不光是乌华城变成了这样，整个道本大陆的城市都差不多。

唐元晴站在某一处高楼的二楼，她指着一群人问：“他们是在做什么？”

这些人不在主街上，甚至远离了魔殿分殿的外轮廓，都快要出乌华城了，可他们仍然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的，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

哪怕是作为至生堂的总堂主，袁光远也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他苦笑着对唐元晴解释：

“这些人管自己叫朝圣者，他们相信这样一路磕头到先知城，会比别的人更虔诚，魔主会优先实现他们的愿望。”

唐元晴沉默了。

倒是袁光远劝慰着说：“世人愚昧。我相信，有你们送上的‘大礼’，总有些人能清醒过来的。”

从八卦境中出来后，唐元晴回了一趟万法门，与师祖和师弟师妹们拜别后，她和叶奎辛就准备搞大事了，两人一路直奔先知城（魔城）而去。

先知城位于道本大陆的中心，越往中心走，他们两人看到的愚昧信仰魔主的事情越多。

行至乌华城时，唐元晴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杀手锏——在进入八卦境避难时，她考虑过这件事，甚至打算告诉师祖公良西，但见到八宝如意镜的兴奋直接把这件事冲到了脑后。

现在，是时候了。

在准备动手前，她托至生堂的人帮忙带话，请《无相周报》的人前来蹲守、报道，没想到，话传了回去，来的却不只是记者，还请动了至生堂的总堂主——袁光远。

在唐元晴和袁光远交底的时候，叶奎辛带着《无相周报》的人去一个安全的点位埋伏下来，既不会波及，又能看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叶奎辛大步走进来，“《无相周报》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唐元晴点头，“那我们就开始吧。”

**

一行人来到乌华城的魔殿前方，为了避免给所在的宗门/家族招惹祸事，他们都是蒙着面的。

唐元晴仰头看着魔主的石像。

她记得祂的脸，明明是一张由歪歪斜斜的五官组成的脸，石像上的脸却经过美化，眼角耷拉着向下，嘴角微微翘起，看起来慈眉善目，但却让人觉得违和，像是披着人皮的鬼。

叶奎辛最先动手，他没有让自己的剑出鞘，直接握着问道剑轻轻一挥，直接把主街上那些正在跪拜、叩首的普通人们送出一里外的地方，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看到叶奎辛这一手，袁光远惊了一惊。

他最初见到“正道双星”时，他们的确很强，一人到了洞虚期（60-69级），一人到了元婴期（50-59级），可他们当时绝对没达到现在的高度。

袁光远为了保证行动万无一失，他甚至从其他地方调动了至生堂的强者过来；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哪怕没有他们，“正道双星”一样可以做得尽善尽美。

在扫清了主街上的障碍后，叶奎辛正式出手了，他抽出问道剑，三五剑直直地斩向乌华城的中心位置，他的速度快得可以看到残影。

普通人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知道在三息时间内，矗立在乌华城城市中心的魔主石像被削没了。说得严谨一点，不是被削没了，而是整樽石像被削称了一块平整光滑的石面。

破坏魔主的石像，这足以被视为挑战魔主的权威了。

驻守在乌华城的魔修们鱼贯而出，试图找出攻击者的方向。

可两人都不慌不忙的，尤其是唐元晴，她凭空变出了一枚镜子，这镜子只有她的手掌那么大。

随着她注入道力，镜子逐渐变大，足有三个人的人头叠放在一起那么大。放大到这样的尺寸，镜身背面的花纹清晰，是太极图——没错，这就是承载了八卦境的八宝如意镜。

在八角塔内历练时，唐元晴不光是把两者捏合到了一起，她甚至把八宝如意镜也融入了她的手机。

简单来说，八宝如意镜成为了手机的衍生部件，既可以作为外接屏幕使用，也可以当做是投影仪。

在确认连接好后，唐元晴把八宝如意镜正对着叶奎辛刚削出来的平整石面，把手机录制的一段视频投映了出去，不光是画面，她还用一种修真界常用的扩声灵器外放声音。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乌华城的中心。

魔主的石像被削成平面，这件事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他们现在竟然还能在石面上看到栩栩如生的画面，是彩色的、会动的，甚至还有声音。

这是什么？

魔主的信仰者们一时顾不上愤怒、生气，全都齐齐地看向了平整的石面，想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画面剧烈地摇晃着，一个人出现在了画面中心。

——“是左尊魔使大人！”

有围观的人喊出了声，只需要一眼，他们就认出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叶承平。

画面中又出现了一个人，这人肥头大耳，看起来十分油腻。

——“这胖子看着好眼熟，是不是玉安城的郝大嘴？我从玉安城搬迁过来的，郝大嘴之前被魔主抽出，但这傻缺许愿不要钱也不要权，只要玉安第一美人为妻，听说两人已经归隐山中，不问世事。”

——“这么幸运！真是羡煞我等啊，也不知道要跪拜多长时间，我们才有机会被魔主抽中……”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画面中，叶承平对郝大嘴的态度十分恶劣，他一把掐住了郝大嘴的喉咙，恶狠狠地威胁着。

郝大嘴的声音从扩音灵器中传了出来，“魔主大人一言九鼎，既然已经答应了我的愿望，您怎么能不按照他的意思去办呢？”

叶承平的眼神阴鸷，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他说的话。他说：“我便是对外宣布郝大嘴的愿望已经实现，他带着左娘归隐山林，你猜这世间又会有几人怀疑堂堂左尊魔使说的话？嗯？”

话音刚落，郝大嘴的喉咙就被戳出了一个大洞，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死不瞑目地倒下了。

当初，在把叶承平引至小云梦泽后，唐元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甚至悄悄地用手机录了像，把叶承平杀害郝大嘴的前因后果全都录了下来。

现在，看着这样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即便自诩是魔主最虔诚的信仰者，此时的内心也是疑虑重重，围观的人们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讨论声。

——“郝大嘴死了？！他被左尊魔使大人杀死了？！”

——“这一定是假的！魔主大人和左尊魔使大人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你看李大、王三，他们的愿望不都被魔主大人实现了吗？现在坐拥钱财，好不快活！”

——“这一定是想诋毁魔主大人的人捏造的画面！”

唐元晴把所有人的议论都听在耳里。

对于这些人的怀疑，她丝毫不意外，这些人把所有的希望寄托给魔主和愿满仪式，哪怕已经察觉了不对劲，他们也绝不肯怀疑这一丝希望是假的。

对于这些愚昧的信众来说，这些画面就像是一枚种子。总有一天，种子会发芽，人们也会正视魔主以及愿满仪式，或早或晚，总会醒悟过来。

作者有话说：

有奖竞答：

已知在八角塔第四层的时候，唐68级、叶55级，请问两人到第六层的时候，各自是多少？（狗头.jpg，我不相信有人猜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