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校规（九）

“每一间厕所里都能听到她的哭声, 她到底藏在哪一间厕所，还是每一间厕所都有一个被关着的小女孩？”

不断地爬楼下楼，林锋都快累瘫了, 更别提比他早几个小时就开始搜寻的张扬和张华了。

张华思索了一番，觉得林锋的猜测也不无可能。

“算了，要不先放弃吧, 反正已经过了十二点, 这个任务已经不可能完成了。”

她觉得保险起见，还是应该尽快完成第二条校规，达成强制任务的要求, 张华已经想好了, 第三个晚上, 就选择徐敏完成过的舞蹈室的任务，她不信自己连徐敏都比不上。

听到这番话, 即便林锋心有不甘, 也只能放弃了。

离开卫生间的时候，张扬忍不住往回看了一眼。

哭声若有似无，回荡在狭窄的厕所里面，哀怨凄厉，让人毛骨悚然的同时还有些于心不忍。

等出了卫生间, 细细密密的哭声就减轻了许多, 关上门后, 更是将那细碎的声音隔绝在了门后。

耳边清净了, 张扬的情绪却有些低落。

另一边, 狄丽拜尔等人也历经了一番磨难。

他们选择的任务是在半夜十二点, 去七楼寻找第十三级台阶。

惠合高中的教学楼每一层的台阶级数都是一样的, 每一层楼之间的台阶都被分成两段, 中间有一个转角的停留平台，每一段楼梯都有12级。

至于所谓的十三级台阶，其实存在于许多学校的恐怖传说之中。

有一种说法，在晚上十二点走在教学楼的台阶上，如果能够看到不存在的第十三级台阶，你将会受到厄运的诅咒，不久后就会因为各种意外死去。

还有一种说法，当你踏上那个并不存在的第十三级台阶，你会看到自己过去一生的回顾，如果犯下过罪孽，就要偿还。

狄丽拜尔、楚若男以及许哲文同时踏上七楼的台阶，因为许哲文的前科，狄丽拜尔和楚若男从一开始就提高了警戒，只是在零点一到，踏上第一级台阶的那一刻，眼前的画面就发生了变化，原本并肩而行的另外两人消失在了眼前。

三人意识到，此时的他们已经进入了某个结界之中。

“一、二……十一、十二……十三！”

七楼的台阶，他们已经走过无数遍，心中可以肯定，在十二点之前，这里只有常规的十二级台阶。

可在十二点的时候，第十三级台阶出现了。

不同空间内的三个人几乎同时抬起一只脚，踏在十三级台阶的石面上，等另一只脚也踏上去，彻底站定的时候，那些压在心底，从来不愿意回忆的阴暗记忆，也都如同影片倒叙一样，在眼前回放。

狄丽拜尔看到了一个血葫芦一样的男人，怨毒地看着她。

她从小就出落的特别漂亮，皮肤雪白，五官遗传了维吾尔族的特点，充满异域风情，就像是最昂贵的洋娃娃一般，因此父母和身边的亲戚朋友都特别喜欢她。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她的表舅，和他们家关系亲近，有时候父母有事，也会将她送去表舅家里寄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表舅看着她的眼神变了，经常背着表舅妈对她做出亲密的举动，她经常被带去表舅家很少有人踏入的阁楼，在那间房间里，她会被脱去所有的衣物……

那个时候她还懵懵懂懂的，虽然表舅用很多零食哄着她隐瞒这个秘密，可她依旧忍不住向父母倾诉过，直觉告诉她，那是不对的，可父母并没有当回事，只觉得是长辈太喜欢这个小姑娘了，因此才有些亲密的举动。

等到狄丽拜尔再大一些，意识到了，那个所谓的亲人，曾经对她做过多么恶心，多么令人发指的事，从那天起，她开始躲避那个在亲朋好友中都口碑完美的表舅，可她发现，自己躲开后，她另一个同样漂亮的小表妹落入了魔掌之中。

她试过在此告诉大人，可他们觉得孩子的话不可信，甚至将这件事当作玩笑一样在表舅面前讲了出来，表舅自然否认，她也因此受到报复，那个男人告诉她，如果她再敢告诉别人，他会杀了她，还会杀了她全家。

然后那个男人叫来了小表妹，在她面前，在那个阁楼里，上演了她曾经经历并且恶心的所有画面，小表妹还懵懂无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那天起，狄丽拜尔就变了，她不再打扮，终日蓬头垢面，最长的时候，她曾经三四个月不洗澡，身上的臭味连父母都会嫌弃，她顺利地躲过了那个禽兽的觊觎，也同样的，她也招来了周围所有人的厌恶和不解，没有人愿意接近她。

她太渺小了，除了毁掉自己的美貌，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也救不了她的小妹妹。

直到后来，她被《十万》选中，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地狱，可她觉得，这是重生，因为《十万》，她拥有了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甚至超脱了科学范畴，以前在她看来强大不可战胜的表舅，就像是蝼蚁一样。

她杀了那个男人，用一根鞭子，活生生将他抽死，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身体已经没有完整的肌肤，眼睛瞪的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以前被他肆意玩弄的女人，居然拥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

从那天起，她不再掩藏自己的美貌，她甚至乐于显示出自己美丽的脸蛋和诱人的身材，她觉得，强大的实力能够压制一切恶意，有罪的不是她，是曾经弱小的自己，是那些恶心的男人。

所以第十三级台阶是在回顾她曾经犯下的错误吗？

狄丽拜尔冷哼一声，杀了个畜生而已，她没错！

楚若男看到的画面就平淡了许多，小时候欺负女生博取关注的熊孩子，上课时总喜欢拽她辫子，屡教不改后，她直接拿了她爸的剃刀，将那个熊孩子的头发剃光，最后熊孩子的家长声称自己的孩子遭受严重的心理刺激，只能转学，因为这件事，她爸妈和学校以及对方的父母也很是扯皮了一阵子。

还有一个大学同宿舍的女生，总喜欢在背后道人是非，有一次被她抓到她在背地里说她穿淘宝几十块钱的T恤却背名牌包，可能是被有钱的老男人包养了，她直接拿起对方身边的垃圾桶，扣在了她头上。

那个女生自觉受辱，在宿舍里寻死觅活要求楚若男道歉，可惜等到的却是另一桶新鲜的垃圾。

他们在控诉楚若男的激进手段让他们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以至于之后的人生完全失败，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在《十万》的故事里因为楚若男直接或间接死去的读者。

就着？

楚若男双手抱胸，毫无波澜。

相比较他们两人，许哲文看到的画面就精彩多了。

林锋并不是他坑过的唯一一个读者，而且严格来说，他坑林锋的这次，并没有成功，可在之前的故事里，被他坑过的那些读者，大多数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许哲文在现实世界里只是一个普通人，家世普通，长相普通，念书的时候成绩更是一般，后来技校毕业，家里掏空家底给他开了一个小店，因为他很会动歪脑筋，刚开始的时候，确实赚过一些快钱，可很快的，回头客都知道了他的人品，渐渐不再光顾，那家小店也因此倒闭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十万》对于许哲文来说，也是一条生路。

得益于他的歪脑筋，居然在《十万》里发现一个商机，书券不能互相赠予，可用书券购买的物品，却能够“赠送”给其他读者，在每一场故事里得到的邪物也同样如此。

被《十万》选中的读者不乏有钱人，这类人往往更不愿意冒险，也更愿意花钱提高生存的保障。

一点书券购买的符箓，可以兑换一万人民币，邪物的价格参差不齐，许哲文曾经得到过一个少有的拥有庇护功能的邪物，虽然使用次数有限，可还是卖出了200万的高价，从那以后，许哲文就格外重视每一次任务，争取最先解答谜题，得到《十万》的奖励。

任务里，但凡有可能与他竞争的读者，他都会努力铲除，凭借各种阴险毒辣的手段，许哲文已经成功在现实世界里，成为了一个千万富翁。

他并不后悔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事情，在踏上第十三级台阶的时候，许哲文也曾想过，如果真的要细数曾经犯下的罪恶，那些人可能会化作厉鬼来找他，可许哲文不怕，他觉得自己能弄死那些人一次，就能弄死他们第二次。

再说了，他也不是没有限制地将所有的东西都高价兜售，一些真正的好东西，他都给自己留着呢，他也清楚，只有在保证自己活着的情况下，才能享受现实世界里的财富。

因此在看到那些各种死状的读者时，他并没有慌乱，而是拿出了许多攻击性法器。

可是这些东西失效了！

这一刻，许哲文脸上的笑容，和他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神态才真正消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扑到他的身上，将他的皮肉一块块撕扯下来，连筋带膜吞进肚子。

许哲文痛苦的哀嚎着，四肢挣扎，想要摆脱他们。

顾楚和失望而返的林锋等人此时也已经来到了七楼的楼梯下，站在他们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狄丽拜尔几人的反应，不过他们看不到狄丽拜尔他们看到的画面。

楚若男是最早挣脱幻境的，狄丽拜尔紧随其后，清醒后的两人看向身侧，许哲文还在凭空挣扎，他的身上浮现出一道道血痕，像是人的齿印，两人见状，倒退了几步，都没有出手的意思。

“不——不——不——”

几息的功夫，许哲文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具骷髅架子，只有脑袋还是完整的。

他看见了站在他身边，一脸冷漠的楚若男和狄丽拜尔，也看见了楼梯下站着的顾楚等人。

“救、救我……”

他期盼地看着这些人，嘴巴一张一合。

张扬是最心软的，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可也没有上前。

“你们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因为绝望，许哲文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简单的死掉，他已经有了一个周详的计划，要算计在场的所有人。

可明明一切计划都那么完美，他却折在了一个他之前根本就不曾畏惧的游戏之中。

他不甘极了，怨恨眼前的所有人，他知道，这些人都看不起他的那些手段，觉得他是罪有应得。

“不是我的错，是《十万》，是《十万》扔下了一个个亚当的苹果，诱使我犯罪。”

时至今日，许哲文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让我知道了实力和金钱的美好，他将我的欲望和贪婪勾起，让我……让我摒弃良知变成魔鬼，你们瞧不起我，只、只是因为，你们还没有、没有遇到更大的诱惑……”

这些人凭什么冷漠地看着他死，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鄙视他的行为，他们还没有堕落，只是因为时间没到而已。

“你们今天、今天见死不救、就、就是恶的开始！”

《十万》不会放过他们的，这个东西，会勾起人心底最大的恶，慢慢的，慢慢的将恶意放大。

什么道德，什么廉耻，在《十万》里就是个屁，即便他们不为金钱和力量心动，在面临死亡抉择的时候呢，难道还能为了别人的性命牺牲自己吗？全都是狗屁！

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角涌出，许哲文的眼底满是疯狂的恶意。

“我看着你们、看、看着你们……”

直到断气，他的眼睛都瞪地大大的，不曾闭上。

许哲文死了，成了八个读者里第一个死亡的人，这是很多人之前没有想到的。

在众人的注视下，许哲文的尸体慢慢消失在了空气中。

凌晨一点，剩下的六人避开宿管，悄悄回到了宿舍中。

用之前接来的热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后，几人各自睡在床上，可久久不能入睡。

偶尔想着许哲文临死前的那番话，偶尔想着今天晚上的经历。

隔壁406寝室里，也有一个女生还没入睡，那就是和顾楚同班的令芳。

她听到了隔壁寝室的动静，那些女生今天晚上离开的寝室，等宵禁开始后好几个小时才回来，她们犯了校规。

令芳双手抓紧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用被子遮盖住，她的牙关咬的紧紧的，瘦小的身子不住的颤抖。

那些人会死的……

《十万》自动补齐了许哲文和徐敏离开的bug，徐敏因为家中有事，取消了这次交换生的任务，许哲文则是违反了校规，在校方的要求下，被遣送回原本的学校。

在听到这两条通知后，令芳的脸色更白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违反校规会是什么下场，可她根本就不敢告诉身边任何一个人。

与此同时，学校还传来另一个好消息，曾经在惠合高中就读的青年舞蹈家明惠将于明天下午在学校礼堂召开讲座。

明惠是往前六届的学生，也是当年惠合高中特招的舞蹈特长生，她是少有的并非出自专门的舞蹈附中，却考上央舞并有所成就的年轻舞蹈家。

惠合一直以舞蹈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将她作为案例，登在招生广告上。

不久前，明惠刚以某大型舞蹈团领舞的身份结束了巡回演出，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因此得知明惠要来母校演讲，大多数学生都很激动，特别是那些舞蹈特长生，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学姐，听她分享一些经验。

顾楚等读者也十分关注这个新出现的人物，一般来说，故事里很少会有什么无关紧要的角色在半路出现，尤其对方还是舞蹈生这么一个特殊的身份。

“说起来，我们已经违反多项校规了吧？”

林锋甩了甩手，太久没有写字了，这些日子为了完成高三生繁重的作业量，他觉得自己手上好不容易软化的几个茧子重新扎实起来，又红又肿，写字的时候火辣辣的疼，他有些受不了了。

任务提示要求他们遵守校纪校规，可前几天，他们违反的规定也不少啊，也不见遇到什么惩罚。

就连许哲文，也是因为他死了，《十万》才以违反校规为由解释了他的消失。

所以这个提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话虽这么说，林锋也只是稍微抱怨了几句，等手指舒服一些后，又拿起笔随意乱写乱填，能不违反校规，还是尽量不要违反吧。

白天的时间过的很快，第三个夜幕降临。

这一次顾楚的选择很明确，她要完成自习室的任务，张扬和张华昨天在小女孩的任务上折戟，因此也想换一个任务，同样选择了自习室。

狄丽拜尔和林锋知道自习室里那群地缚灵的强大，转而选择了之前顾楚已经完成过的实验室的任务。

楚若男的选择倒是出人意料，她依旧选择了自习室，明明昨天和狄丽拜尔等四人联手都没有打过那个教师鬼，此刻做下选择的时候，楚若男却依旧一脸淡定。

八点不到，顾楚就找借口请假离开了教室，几个同样选择了自习室任务的读者在四楼汇合。

楚若男有过昨天的经验，很快就带着他们，在八点到来的那一刻，找到了自习室，并且坐到了昨天的位置上。

幻境在此出现，第一次见到这幕场景的张扬和张华身体绷紧，警惕地看着四周。

画面一幕幕闪现，内容进展至门外师生的对话出现，张扬和张华和在场的学生一样，都变了脸色。

老师弄大了女学生的肚子，这可是丑闻啊。

讲台上的奥赛老师变了脸色，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楚若男站了起来，就在同一时间，顾楚也站了起来，这让楚若男有些侧目。

“你们干什么？”

张华压低声音，小声质问道。

现在那群厉鬼显然还沉浸在死亡前的记忆里，要是惊扰了他们，恐怕会有麻烦的。

“有个疑惑需要解答。”

顾楚和楚若男同时开口，于是又对视了一眼，然后相继移开目光，放轻脚步从学生们中间穿过，走到那个老师的身边。

他在快速打字。

【楚江，是你吧，你怎么回事，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那个女生是谁？这件事你一定要好好处理，不能对女生造成二次伤害，我真的是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你还记得你是一个教师吗，刚刚那么多学生听见了你们的对话，你让这些孩子怎么想？这件事我会如实和校领导汇报，今天晚上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处理方法，能将对那个女生的伤害压至最小。】

这是一个聊天界面，长长的一段对话发至另一个联系人，很快，界面上就显示消息已读，显然对方已经看到了这一段留言，只是并未回复。

那个老师将手机放到讲台旁，然后对着学生说道。

“咳咳，我们继续讲课啊，刚刚的事，老师会处理的，同学们不要往外传，毕竟也关系到你们某个同学的声誉，我相信我教的学生，拥有这种美好的品质。”

这和楚若男昨天晚上听到的那段话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时候她站在讲台的位置，可以清楚的看到学生们的表情。

这还是一张张稚嫩的脸，听了老师的话，他们都乖巧地点着头，表情认真笃定。

之后发生的事与昨天没有区别，顾楚和楚若男不约而同的，将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个老师身上。

最后老师托举着那个学生，正准备将她丢出窗户的时候，烈火冲破教室前后两扇门，明明还有最后的惯性时间，可老师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没有将女学生丢下去，而是用背部挡住了烈火，将她紧紧护在了怀中，最后一起被火蛇吞噬。

他为什么放弃了？明明跳楼还有一线生机，除非他意识到了，即便他将这个女生丢下去，她也活不了了。

因为什么呢？因为他意识到了火灾的原因。

顾楚和楚若男就站在火焰里，看着那群师生显露出死亡时的模样，一具具焦黑的身体。

站在窗边，和那个女生几乎混为一体的庞大怪物，看着顾楚和楚若男。

他的眼里，是斑斑血泪。

他有罪！所以惩罚他自己，永远留在这间自习室里，一次次承受烈火焚身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