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关雎（5）

小山子艺术区门口, 四人顺利会合。

这一片原先是电子工业的废弃厂区，周遭巨大的现浇结构，高耸的细长烟囱和排齿轮状的弧形屋顶无不充斥着冰冷的工业废土风。主干道两侧的老房子看上去也是灰扑扑的, 爬山虎肆意生长, 大剌剌地占领了它的整个墙面。

十几年前，落魄潦倒的小山子艺术区作为“包豪斯风格”建筑群的沧海遗珠被某位设计师发现，一举成名，吸引了各路文化艺术大咖云集此处。随着新思潮的涌入, 它也逐渐焕发夺目的光影, 从不受待见的乡下老奶奶摇身一变，成了时尚弄潮儿, 引领当地的文艺风向标。

程侨他们一行人沿着金黄的银杏大道慢慢往里走，不时能看到两边画廊和美术馆内举办的各种绘画、摄影、雕塑的临展。这些展览大多是免费开放的，少数也就象征性地收个十块二十块门票钱。

展览的宣传也做的十分朴素, 往往就在门口竖一块简单的小木板, 上面写有艺术家生平和作品介绍，只有进到了里面才能发现内中玄机，里面展品思维跳跃, 灵感迸发，藏着一个个自由的灵魂。

几人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装模作样地在那佯装欣赏, 结果统统大眼瞪小眼，准也看也不明白，于是草草地逛了一圈就惭愧地出来了, 唯独盛楷还在那托着下巴全神贯注地对着某幅画沉思。

程侨回头望了一眼，嘿，还是架双层大飞机, 画得挺写实的，至少连她都能看懂，笔风有着独属于上个世纪的厚重和沧桑。

她走回到盛楷身边：“你不会想买这幅画吧?”

盛楷缓慢地摇摇头。

程侨：“那你想什么呢?”

盛楷转过头谦虚地问她：“你说，我如果考个飞机驾驶证的话，老头会同意给我买吗?”

程侨：“……”对不起，这个问题超纲了。

有钱人的生活果然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从不知所云的画廊出来，他们又进了一家装修得金灿灿的波斯地毯店，这家店内从天花板到地面都或挂或铺着各种华丽丽的羊毛地毯，拐角处还有带欧式沙发茶几的样板间，以便向客人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示它家的奢华地毯。

Amanda挑了几个波西米亚风的长款抱枕，举着问其他人好不好看，得到了程侨和金明修的热烈捧场。这两位运动废柴没走几步就累了，正厚着脸皮蹭人家店里的真皮大沙发坐着休息。

至于盛楷，他跟难得赶一次集似的，一口气买了好几张超大号的进口羊毛地毯，美其名曰给老妈带的伴手礼。那层层叠叠的圆圈和密密麻麻的花纹看得程侨头晕脑胀，很怀疑这份浮夸的礼物能否安然铺在他家地板上超过一天。

四人秋游小队还摸进了某条隐蔽的地下室商业街，在角落发现了一个专门剪人像的神奇摊位。

只需要侧身在小板凳上坐个两分钟，对面戴眼镜和圆帽的小老头摊主端详你几秒，然后刷刷刷地就用剪刀裁出了你的侧影。

递过来一看，别说，还挺神似。

他们排队一人剪了一个，才花了四十块钱，却收获了无与伦比的快乐。

从地下街出来，程侨望着Amanda依旧精神抖擞，健步如飞的背影，默默流下了两行泪水。

她算是弄明白了，难怪Amanda要约盛楷出来逛街，难怪她不在子人多人少，分明就是她自己一个人待着无聊想出来玩耍而已，当然要找最年轻体力最好的那个作陪啊！

就自己这鹅行鸭步，走两分钟歇十分钟的节奏，完全就是拖油瓶一样的存在。

唉，古人诚不欺我，果然“百无一用是死宅”啊！

她深提了一口气，迈着酸软的脚步跟了上去。

几人路过一家猫咖门口时，正巧遇上两只矮脚猫在篱笆内用喵喵拳打架，一边翻滚一边发出奶里奶气的叫声。Amanda听见动静，脚步像被黏在地面上一样，瞬间停了下来。

她情不自禁地蹲在了篱笆面前，仔细观察这起性质恶劣的小猫斗殴行为。

金明修和盛楷进到猫咖内坐了下来，程侨想了想，跑去附近的小摊买了两个香草味冰淇淋，跑回来的半路上被眼尖的盛楷看到，冲出来抢走了一个。她只好掉头再去买一个，回来后分给Amanda，然后蹲在了她身边，两人吸一口冰淇淋吸一眼小团子，一起开始在线撸猫。

安静的角落里，Amanda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我挺羡慕你的。”

程侨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她。

篱笆内的战况愈加激烈，两只小猫上爪子还不够，又拳打脚踢纠缠成了一团。

Amanda咬了一口冰淇淋上小小的尖角：“我从小就很要强，做什么都要拿第一名，可是那时候除了老师，应该没人会喜欢第一名吧，反正我一直没什么朋友。”

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哪怕我自认为是最好的‘朋友’，那些人也很快离开我，另外组小团体去了，因为她们觉得我不合群，说话太冲，总是在讽刺她们。”

“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朋友之间连说实话都不可以，后来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就无所谓了，我就安慰自己，她们都是嫉妒我的美貌与才华。”

Amanda的嘴角微勾了下，露出个自嘲的笑容：“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有些话得藏着说。但即使我学会了所有的话术，还是没什么朋友，可能我性格就不招人喜欢吧。”

程侨没有出声，扮演了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Amanda说到这里，才转头看向了程侨：“我来到小屋以后，其他人对我或多或少都有些探究和防备，就你跟陶渊明似的，简直与世无争，好像什么都不在子。”

她一脸惆怅地望着程侨说道：“说羡慕你也是真的，我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人，长得好看还能没有任何攻击性，和什么性格的人都能处得很好，我怎么就没有这项技能呢?”

话锋一转，她又开了个玩笑：“哎，你说我要是能烦你，心里或许也就平衡了，关键连我自己也挺喜欢你的，这就更郁闷了。”

“你的朋友一定很多吧?”

到最后，Amanda近子呢喃地念了一句。

秋日的艳阳依旧不容小觑，程侨举在手上的冰淇淋没过一会就不争气地开始融化。

淡色的奶油顺着蛋筒的边缘缓缓滴落，留下了一道道乳白的水痕，弄得她整个掌心都黏糊糊的。

程侨心里叹了口气。

人人都有心事，却不能逢人就说。

看来上天派给她今天的任务就是临时担任各位嘉宾的心理辅导老师了。

程侨轻声开口：“有一点你说错了。”

Amanda低每的眼睫微动，却仍然专注地欣赏小猫打架。

程侨：“我并没有很多朋友，朋友这种资源太珍贵了。但我为数不多的几位朋友，没人会嫌弃我说话太冲，哪怕我真的这么做了，她们也不会离开我。”

她像是想起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十分笃定地说：“而是会更冲地怼回来。”

Amanda没忍住，嘴角向上微扬了一下。

程侨看着她的侧脸，认真地说：“所以你只是差点运气，还没有找到跟你同频道的人而已。但是没关系，人一辈子要遇见那么多人，迟早会碰到真朋友的，哪怕只有一个。至于其他人，你就当他们都是过路人，就算离开也不值得你可惜。”

她抓紧时间舔了几口冰淇淋，再开口的语气已然变得轻松调侃。

“而且我也不觉得你的性格有什么问题，能活得像你这样自信又洒脱，多少人都羡慕不来。想当第一名又有什么不对?有实力的人值得拥有一切，我天天熬夜打游戏努力研究攻略不也是为了碾压所有人吗?排行榜第一名它难道不香吗?

Amanda无语地转头：“你的思路就是这样跑偏的吗?”

她和程侨面面相觑，随即笑了出来：“算了，虽然说话一套一套的，但听着倒是舒心。你说得对，姑奶奶人美心善嘴巴甜，难道还碰不见一个真心人?”

程侨赞同地点点头，举起她化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光秃秃蛋筒。

“来，为了我们浪费的感情和即将遇见的老铁们，干筒！”

Amanda也举起蛋筒和她碰了一下，两人随即卖力地啃完了手里的冰淇淋。

猫咖的老板娘终于发现了院子里的恶猫事件，强制分开了两位惹事生非的刺头，领着进行思想教育去了。Amanda和程侨见没好戏看了，拍拍腿站了起来，往猫咖内走去。

推门的时候，Amanda忽然问她：

“程侨，你对其他事也这么佛吗?”

“其他事?”

“嗯，友情是这样，那亲情、爱情呢?对喜欢的人呢，也是这样无欲无求吗?”

程侨迈过猫咖门槛的脚步滞了一下。

她问Amanda：“你信佛吗?”

Amanda摇摇头：“不信。”

程侨笑了：“我也不信，但我很喜欢某部佛经里的一段话。”

她缓慢却清晰地念了出来：“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她说给Amanda听的那些话，并不仅仅只是为了安慰她，也是曾经无数个倔强又固执的自己，跌跌撞撞摔了无数次跤后才渐渐接受的现实。

有些事强求不得，有些人强留不住。

人生路上过客匆匆，在一切变成泡影前，只有自己学会放下，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Amanda对佛学没有任何研究，不明觉厉地听了个半懂。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身为女人敏锐的第六感。

她意有所指地说：“这么看来，某人可要辛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有点沉郁，每个人都需要时间成长，下章就开心啦！

喜闻乐见（并不）的修罗场又双叒叕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