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湘妃怨（1）

程侨有一个不那么幸福的童年。

她记忆里五岁以前, 家里还是比较太平的，偶尔还能听到父母的说笑声，闻到饭菜刚刚做好时那种扑鼻的香味, 但自从老房子拆迁, 搬到新家后，一切好像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她的父母开始争吵，无休无止地争吵。

整面镜子碎裂的声音，男人的咆哮和女人的嘶吼, 吓得她不敢睡觉, 只能惊恐地蜷缩在被窝里。

而她也总是在父亲一次次摔门而去后，偷偷跑进他们的房间, 爬上床安慰哭泣的母亲。

她的母亲赵慧珊无数次抱着她喃喃自语：“别听，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程侨也在这种自我催眠中渐渐学会了自欺欺人。

她觉得, 纵使这个家不再太平了, 但它至少还是完整的。

再后来，她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的父母终于忍受不下去了, 在吃饭时掀翻了整张桌子。

飞溅的碗筷碎片和奶油的残渣狼藉中，程侨抱着她仅剩的那块蛋糕，眼神茫然。

那晚赵慧珊安静地搂着她, 只说了一句话：“小侨，你以后跟你爸爸过好不好?”

第二天，他们就离婚了。

赵慧珊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出了门, 走得潇洒，没有回头。

程侨那时还抱着一丝幻想，她傻傻地以为, 母亲总会回来的。

她把自己的书桌移到了窗户边上，一边写作业一边往外张望。

每天都看，每天都等。

可她等了好久，等到终于有一天，她的父亲领了一个陌生的阿姨进门，赵慧珊也没有回来。

她的父母相继再婚，双双挥别过去，拥有了新的人生。

她多了一个“叔叔”、一个“阿姨”，却从此少了一个家。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被牢牢禁锢在原地。

所以考上大学后，她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家了，她得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和家人。

幸好，她终于找到了，有人陪着她了。

周末，《恋爱实习期》第二期开播了。

难得碰上许嘉衍的休息日，两人决定在程侨家里吃火锅。

客厅里放着电视，弹幕热热闹闹的，“生巧夫妇”不断滚动刷屏。

镜头跟随程侨回到恋爱小屋，进屋，进厨房。

然后切换，转到了大门口，许嘉衍也回来了。

屏幕里分出左右两块区域，左边程侨在整理东西，右边许嘉衍往厨房走去，然后慢慢合二为一，程侨和许嘉衍不负众望地撞到了一起。

弹幕里瞬间飘过了无数问号。

“????”

“这两个人怎么看上去怪怪的?”

“不会吧，我刚刚看上的生巧要BE了吗?不要啊!”

程侨正切着配菜，许嘉衍从身后覆了上来。

他把头搁在她肩窝里，虚虚地搂着她：“下周有空，跟我回趟家吧，我父母想见你。”

程侨切菜的动作停了下来：“太快了吧，我也没什么准备……”

许嘉衍笑了：“不用准备，你人过去就行，只是回去坐一坐，没别的意思。”

程侨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

摆上电炉，放上汤锅，倒入提前煲好的大骨浓汤，等到锅底沸腾上几遍，就可以开始涮菜了。

程侨的手机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通讯屏幕上【妈妈】两个字过分刺眼，不断循环的铃声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程侨心跳骤然加快，像是在提醒她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她回到客厅，和许嘉衍嘱咐了一声：“我先接个电话，你看着点汤。”

许嘉衍朝她点点头。

“喂。”

程侨按下通话键的时候，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赵慧珊在对面焦急地数叨：“你怎么现在才接，再给我转一万块钱，我有急用，明天就还你！”

她静静听着电话里细微的电磁声，没有言语。

“喂，怎么没声音了?”赵慧珊好像晃了晃手机，声音忽远忽近的，“我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

“你要钱做什么?”程侨的语气冷静到了极点。

“不做什么，你先给我啊！”赵慧珊越发焦急，说着说着竟然带上了哭腔。

程侨深呼吸平缓情绪：“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对面没动静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左右，赵慧珊惊慌无措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小侨，小侨啊，我跟你说，我都告诉你，你不要骂我啊，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她嚎啕的叫声带得程侨十分难受：“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上个月，就上个月，有人给我发短信，说什么可以兼职刷单，我、我天天呆在家里没什么事好做，就加了他，然后他们就把我拉到了一个群里……”

“什么群?”

“一开始是红包群，大家就发发红包，然后有一天有人就发了一款软件，说可以赚钱的，让我们去下载，里面有各种骰宝啊柏家乐什么的，我就一时好奇，投了几千块钱进去……”

程侨眼前天旋地转，差点失声：“你去赌博了?！”

赵慧珊拼命地解释：“没有啊，我没有！一开始我每天都是赚钱的，有时候几百，有时候也有一两千，我就想着再玩几把就算了，然后有一天我输了，输了好多！我就想着要赚回来，要回本啊，我就又、就又……”

她支支吾吾的，渐渐没了声音。

“你就又不停地把钱砸进去……对吗?让你先尝点甜头，然后再骗你投入更多，这明摆着就是骗子啊，你怎么、你怎么会上这种当呢?”

“小侨，你再给我转一万块，就一万，我今天一定可以翻本的！群里就有人翻本了！”

程侨感到了一阵无力。

“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不管砸多少钱进去，你都翻不了本了，因为数据是他们操控的，翻本的人也是他们假扮的，这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就是骗你一个人的！”

赵慧珊沉默了。

程侨：“你一共砸了多少钱?”

赵慧珊弱弱地说：“没多少……”

程侨的眼眶在发热，她揉了揉自己脸。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骗我吗?没多少，没多少你会一次次问我要钱吗?”

“上个月你就开始借钱，外公生病是真的，那个时候你已经没钱了对吗?叔叔交养老金，这是假的对吗?是你想出的骗钱由头对吗?你太荒谬了……”

她又重复了一次：“你一共砸了多少钱?”

赵慧珊终于大哭起来。

“全部……我的积蓄全进去了，我还、我还借了好多信用卡和网贷，现在，现在没有钱了……”

程侨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老家拆迁时，按人头你分了一套房吧，房子呢?”

赵慧珊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我拿去贷款了……”

程侨闭上了眼睛，自言自语般说道：“你是不是……疯了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崩溃，否则没人能帮赵慧珊了。

“你现在，把那个软件的交易记录，所有页面全部截图下来，都发给我，然后马上报警，我明天就回去。”

赵慧珊像终于被一巴掌拍醒，只会一遍遍重复她的话。

“截图、报警，好，好的，我按照你说的做，小侨，小侨你要帮我的啊，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现在没有办法了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一定要帮我的啊……”

程侨再也控制不住，神经质地大喊道：“你别说了！”

这一声喊下来，两边都安静了。

她只能听到对面微微的抽泣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

程侨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明明双眼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她用冷水洗脸，洗了很久，终于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很难看。

程侨打开门，许嘉衍在她房门口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站着。

刚才说话声音那么大，他应该已经听到了。

可即使这样，他也没有贸然敲门打扰或者直接闯进来。

许嘉衍担忧地看着程侨的眼睛：“没事吧?”

程侨轻轻摇摇头。

他斟酌着话语说道：“翘翘，如果你有什么金钱方面的问题，我都可以……”

程侨打断了他：“没有，我不需要。”

许嘉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眼神里盛满了关怀：“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好吗?”

程侨挣扎了很久，最终只是低头说了一句：“对不起，今天你能先回去吗?”

“翘翘。”

“你先回去吧！”

程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飞快弱了下来：“我想一个人……呆会，好吗?”

许嘉衍沉默了。

他拿起外套，走到了门口：“好，我先回去，记得有任何事情，给我打电话好吗?我随时在。”

“嗯。”程侨轻轻应了一声。

大门打开，又再次悄悄合上。

许嘉衍走了。

程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迈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客厅，看着已然沸腾冒汽的火锅，切得整整齐齐的涮菜，看着许嘉衍细心地把所有她不爱吃的东西分到了另一边。

她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职业大竞猜，所有人笑容满面地坐在沙发上，轻松地聊着天。

她看着电视里自己无忧无虑的笑脸。

她觉得生活总是乐意给她施加各种考验。

可她又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她也会有扛不住的一天啊。

程侨知道自己应该痛恨那些骗子，痛恨他们无所不用其极，用那些卑劣又肮脏的手段骗去了赵慧珊的钱，可她更难受的其实不是她轻信别人的谎言，轻易上当，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母亲自己也变成了骗子，一次次利用她的信任去满足她本人走向毁灭的私欲。

这是她永远无法接受的。

程侨关了所有灯，独自坐在飘窗上听着音乐。

音乐很欢快，她却一点也没有被鼓舞到。

视线不经意望向窗外时，忽然凝在了一点上。

昏暗的路灯下，许嘉衍的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位沉默又孤独的守护者。

车窗半开，明明灭灭的红点闪烁，他伸出半只手轻轻掸去了烟灰。

原来他一直没走。

程侨再也绷不住了，她无声地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迈过这道坎，他们才能真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