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过程

高青柏下意识地把左手往后藏了藏, 动作虽然微小，但做出来的瞬间就被宋姿察觉到了，她下意识地想去拉他, 又在快要碰到他的时候及时反应过来掩饰般地用手撑了下桌面。

“你的手怎么了？”

有了重要关注点，宋姿脑海里闪过今天吃饭以来不经意观察到的细节, 这才发现，高青柏今天一直没有用过左手, 不管是吃饭还是装饭，他的左手是一直垂落着放在桌子底下的。

高青柏还想继续掩饰, 他微微抬高了左手，手指缓慢地张开又合上, “没什么大事，就是扭到了一下, 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嘛！”

如果有手机, 宋姿真想当场录下高青柏此刻这副隐忍的样子，让他自己好好看看，他的脸色到底有多差, 也让他听听这话说出来自己信不信。

到了现在还在找借口, 被他遮遮掩掩的态度搞得有点难受, 宋姿蹙着眉头，勉强压下了心里的火气, 语气淡淡道：“我都发现了, 再瞒着我有意义吗？难道你最近都不回家了吗？”

两人结婚以来, 宋姿头一回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全然是生气, 更像是几种情绪混合在了一起, 但再多的高青柏也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 看到这样的宋姿，高青柏没有再继续隐瞒，整个人都老实了下来。

“你别生气，”高青柏解开厚实的军装扣子，把左手从袖管里抽了出来，动作间还带着滞涩感，像被什么限制了活动，“我都告诉你。”

宋姿坐在边上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言语，心里闪过种种猜测，只有紧紧抿着的唇泄露了她的一丝心绪。

看到他袖口露出来的一截纱布，宋姿坐过去帮忙把他衬衫的扣子解开了，整只胳膊露出来的时候，从手腕上面一点裹到手肘的纱布刺得宋姿眼睛疼。

纱布上还能隐隐看见一点透出来的血迹，宋姿不知道那是包扎的时候渗出来的，还是刚才高青柏逞强动了几下造成的，她轻轻地抓住高青柏的食指，只是虚握着，一点力气也没用，像是圈住自己的所有物。

“真的不算什么，”高青柏回握住她的手攥了攥，“我身上的伤你也见过，比这严重的可不少。”

的确，高青柏年纪轻轻就升任了副团长，没有几个战功哪里做得到呢，光是宋姿觉得印象深刻的就有好几处，他的腰腹，背上，甚至就连胸口也有一道疤，不是致命伤，离心脏还有一点距离，但足以看出当时情况危急。

之前宋姿只觉得钦佩，高青柏虽然工资高，但这都是他拿?婲命拼来的，都是应得的。现在看到他受了伤，宋姿心里只剩下担忧和焦急了。

“你就别扯开话题了，”宋姿不满地看着他，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又放轻了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事说起来跟王科学脱不开关系，高青柏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最近王科学不知道怎么，训练的时候心不在焉的，跑负重跑把自己绊倒，过障碍的时候忘记规则，这些训练都还好，对别人没什么影响，李团长发现之后还曾经把他叫去问过话，但最后也没什么效果。

一连几天他都这样，李团长看不过眼他这个精神面貌，罚他把训练时间延长了，他倒是乖乖去做了，结果领完罚也没把他的魂叫回来，日常训练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李团长不想自己的副团长在训练里丢了小命，只好嘱咐他们其他人多看着点儿，别出什么问题。

结果一语成谶，他们日常训练除了体能训练之外，还包括实战演练，这个训练风险尤其高，好些都是用的真家伙，王科学就是在其中一项□□投掷的训练里出了岔子。

□□投掷用的就是真实的□□，威力没那么大，但一个不小心还是能炸死人的，之前就有过这样的案例，因此到了这一项的时候高青柏他们格外注意王科学的状态。

在投掷□□的时候，王科学出现了失误，没找准投掷点，导致□□扔出去之后撞到附近的坑壁，又快速弹了回来，正好落在了王科学附近。

当时高青柏一直盯着王科学的动作，他本身对□□也很熟悉，看出这颗雷的落点有问题后，他立马从坑里翻出去拉了王科学一把，王科学慢了两秒，导致□□爆炸的时候他没有来得及躲好，左手被飞溅的弹片划伤了。

宋姿听得整张脸都快皱成一团了，真是好家伙，这完全就是为别人的错误买单了，虽然她知道即使没有李团长的话，高青柏看到了也会去救王科学，但她心里怎么也气不过。

高青柏看她比之前还要气愤的样子，没忍住捏了捏她的手，“这事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惹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飞溅的弹片威力不小，他的伤口又长又深，他昨晚去军区医院缝了针，又把身上的血迹处理干净了才回的家，所以才耽误了那么长时间，他还想着过段时间宋姿就看不出问题了，没想到受伤第二天就被发现。

宋姿给了他一个白眼，高青柏隐瞒的事往后稍稍，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王科学呢？对他没有什么惩处吗？”

“暂时还没有下来，年底这段时间事比较多，应该会往后压一压，等处置下来差不多也要过年了。”

“那他自己就没什么表示吗？”上头的处置先不说，宋姿更关心王科学个人的态度。

他一直恍惚显然是因为私事，隔壁吵架的频繁程度都快赶上一日三餐了，最近爆发的一次就是张丽娜熏腊肉那天，要不是烟雾的起点在院子里，宋姿都要怀疑是不是张丽娜把家里给点着了。

“他今天来找我道歉了，”高青柏叹了一口气，对王科学的观感越来越复杂，“我看他整个人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对我也挺愧疚的。”

“他对谁都挺愧疚的，”宋姿一针见血，“对张丽娜愧疚，对父母也愧疚，只是现在又多一个你而已。”

本来宋姿还觉得王科学这样的性格只是对家庭有影响，碍不着其他人，谁料第一个被殃及的就是自己家，“他俩到底怎么了？之前不也吵得挺厉害的吗？怎么这几天对王科学影响这么大？”

“我没问，前几天团长发话都不管用，他这个性子不想说的话怎么也不会说的。”

高青柏今天都在想着怎么在宋姿面前把受伤的事瞒过去，哪里还管得着王科学。

“他就这么……”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传来一阵敲门声，宋姿让高青柏穿好衣服免得着凉，她先去开门。

院门一打开，两人谈论的对象正站在外面，宋姿也看到了高青柏口中说他精神状态不好的样子，王科学整个人都很颓废，下巴上冒出了一圈胡茬，头发衣服都乱糟糟的，军装显得皱皱巴巴，像个宿醉好几宿的人。

“你来有什么事吗？”

宋姿看他又提着肉，语气不算太好，上次他道歉自己接受是因为她跟张丽娜只是产生了些口角，这次高青柏胳膊包扎得严实，一看就伤得不轻，看到罪魁祸首她实在给不出个好脸色来。

“实在抱歉宋同志，我，”王科学说完低了一下头，闭了闭眼，表情很沉重，“由于我的私人原因，让高青柏同志受伤，对不起。”

他的表情连带动作差点让宋姿产生幻觉，要不是高青柏好好地坐在家里，她还以为王科学把人给害死了。

“王科学，”宋姿越看他的态度越觉得腻歪，除了道歉他还能做点什么，“我希望你能认清一个事实。”

“不是什么事都能用一句轻飘飘的道歉解决的。”

宋姿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

“如果你解决不了自己的私事，你还是转业回家去吧，别影响其他人好吗？”

“我家青柏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但我不希望他因为救一个训练时分心失误的战友受伤或者送命，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拜托你早点想清楚，别再拿自己和别人的性命开玩笑。”

宋姿这几句话说得相当的不客气，就差指着他的鼻子说他不配当军人了，第一句话就把王科学说得眼眶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

王科学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十分哽咽，整个人的身形也佝偻了下来，像是一下苍老了好几岁。

没兴趣看他这副丧气模样，宋姿这次也不打算要他的赔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想关门，然后就感觉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知道是高青柏过来了，宋姿回头看他，没有对上他的视线，高青柏正看着门外的王科学，语气还挺平静，“科学，我媳妇的话虽然说的不好听，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你还是好好想想吧，难道真的要因为这点事丢了命才算完吗？”

到底是朝夕相处的战友，培养出来的兄弟情谊不能作假，高青柏还是希望他好好想清楚，免得到时候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