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年

苏南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

等到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她和顾流的家里。

房子很大，此时却显得格外空空荡荡。客厅里，二人的一张合照孤零零挂在墙上，照片上顾流眉眼青涩，笑意浅淡，漂亮的桃花眼半眯半睁，隐约有微光露出。

苏南站在黑暗中，就那样沉默地看着那张照片。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8年？9年？还是一开始？

记忆中二人的样子依旧鲜活，可当初怦然心动的心脏却渐渐沉寂下来。其实她知道很多东西经不得细枝末节地仔细推敲，每每想起，难免酿就一场铺天盖地的缅怀。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停留在一个微信界面。顾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临时有工作，今天就不回家了，你在家里要乖一点。】

而上一条，是她在看着他和别的女人一齐离开后，发过去的――【你在哪里？】

苏南自认为在对待她和顾流的这段感情上，一直是投入了全身心的。

信任他、依附他、爱他。

她知道这个圈子，有太多不得已的逢场作戏，也有太多利益相关的身不由己。

所以她一直在努力，让这份爱情不被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消磨掉。

顾流比她出道早，比她成名早，粉丝数不胜数，奖项也拿到手软，很多事情于他而言，不可能拒绝，也不可能固执己见。

所以这些年，苏南一直懂事独立。

他不到公布恋情的时候，于是她就绝不和他同框出现，哪怕参加同一场活动，也绝对坐到离他最远的地方。

他拒绝不了公司安排的营销手段，要和别人发似真似假的恋爱通稿的时候，苏南也从不埋怨，只是回头对公司据理力争，在炒作cp最鼎盛的时候，依然老老实实地拍着绝无亲密镜头的感情戏。

她以为，只要双方都努力向着对方走去，就没有什么再能阻碍他们。

可事实却让苏南狠狠挨了一个耳光，比沈羽助理那个重出一百倍。

事到如今，她敢确认自己对他的爱意从始至终有增无减，可却已经无法确认他的心。

苏南躺在卧室的床上。黑暗中，雪白的天花板发出微黯的光，心口有一股燥热之气流窜向全身，如同一场烈烈山火，所到之处摧枯拉朽，烧得她的意识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昏矇中，她抓起冰冷的手机，艰难地播出一个电话号码。

不等那边开口，苏南气息微弱地说了两个字，“帮我……”

*

陈敛这晚值夜班，忙碌了大半夜躺下来，刚起了朦胧睡意，却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了。

他坐在床上叹了好一阵气，才抓了白大褂披上，走出去。

开门看到值班的护士，随口问道，“什么情况？”

护士跟在他身后，不知为何，表情有些怪异，说，“高烧病人，目前处于嗜睡状态。”

陈敛闻言脚步一顿，喃喃了一句，“又是发烧。”

随后继续往前走，说，“好，我知道了。”

急诊观察室里，孟月一脸焦急地握着苏南的手，身上穿着毛绒睡衣和雪地靴，显然是出门太急来不及换衣服。

半小时以前，她睡到一半接到了苏南的电话。

就两个字，再问就怎么也没有了声音，把孟月吓得抓了手机和钥匙就冲出了家门。

到苏南家里，她已经烧到接近半昏迷状态了。只在被她架着穿衣服时，短暂地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又昏睡过去。

此后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医院，再也没醒。

走廊里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半晌，一个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个黑色听诊器的男医生走了进来。

孟月见到来人，眼睛发着红，猛地站起来，然而不等开口，却突然听到那医生惊讶地叫了声，“苏南？！”

陈敛疾走几步，走到苏南床前，声音像是劈了叉，焦急问道，“怎么回事？”

孟月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回答，“她好……”，话说到一半，突地想到什么，差点把舌头咬了，连忙换了话术，“她今天在冷水里待了接近半个小时，后面又吹了凉风，下午的时候说是头晕，还干呕了两回。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半个小时之前她醒过来了一次，不过很快就又睡了。”

陈敛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异样，垂在身侧的手一紧，片刻后奋力镇定下来，问道，“体温多少度？”

小护士跟在后面进来，“39.8，刚刚测的。”

“……准备抽血，血常规、血沉各一管，肌注柴胡安痛定，配合物理降温……额，对了，以防万一，多抽一管hcg。”

孟月闻言身子一抖，震惊地抬头看着他。

*

苏南这场病来得气势汹汹，持续不断的高烧反反复复，直到第二天一早，才终于稳定到了38度以下。

等到苏南醒过来时，孟月和陈敛已经连续不断看管了她一整夜。两个人都熬得神情憔悴，眼圈黑得吓人。

见她醒来，二人不约而同地松口气。

陈敛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无奈道，“终于醒了。你啊你，才半个月不见，就给我来这么一出，差点把我吓死知道吗？”

苏南嗓子还是嘶哑的，甫一睁眼见到陈敛，她明显吓了一跳，然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抱歉地对着陈敛笑笑，说，“对不起啊，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脸色依旧难看，平日里屏幕上光鲜亮丽的一个人，顿时变得憔悴又虚弱，对方瞪她一眼，却也没忍心说重话，“行了啊，苏南！你再敢说一句谢谢抱歉什么的，那咱们二十多年的交情就完蛋了知道不？生病了不主动联系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苏南失笑，抿了抿烧到干裂的嘴唇，说，“好，我错了。”

陈敛就那样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虽然气色不好，但精神恢复了不少，这才从兜里拿了张卡出来递给孟月，“她现在还不能吃辛辣油腻的东西，我们医院食堂的清粥不错，你去给她买一碗回来吧。”

孟月毫无所知，接过来，“好的。”

待到她的身形消失在门外，陈敛这才撩了衣摆坐下来。

苏南一动不动，含笑看着他，眼神中一抹情绪一闪而过，她问，“你想说什么？”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彼此都对对方再了解不过，刚刚他把孟月支出去的意图实在太刻意了。

陈敛叹口气，随即神情变得有些为难，说，“有件事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苏南看着他，没说话。

“顾流……也在医院。”

见苏南脸色一变，他又立刻补充，“他没事！生病的不是他……”

苏南松口气，眉眼间浮现出一丝庆幸的神色，她问，“那他来……”

蓦地，她想起了昨天的种种，胸腔里心脏倏然“咚”地一声，如同一座巨石压下，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陈敛看着她，“他昨晚10点送了个发烧的女人过来。”

“那个人你猜是谁？”

苏南手心紧紧攥起，锋利的指甲刺进皮肤里，痛意袭来的瞬间她听到陈敛说：“沈羽。你那个便宜妹妹。”

说完，二人都沉默了。

是的，苏南和沈羽长得像并不是个巧合，其中纠葛说出来又是个不落俗套的狗血故事。

富家女、渣男、小三、私生女……

但苏南从来不愿承认，因为这些东西，根本无法言说。

而顾流明知他们的恩怨仇恨，却还依然深夜送沈羽来去医院，对自己女朋友高烧不退却不管不顾，这件事，纵是苏南有心，也根本无法为他开脱。

“那……”苏南张口说了个字，脑子里混乱不堪，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陈敛眼神中滑过一丝不忍，“他们现在还在医院，我想你可能暂时不想看到他们，所以没把你们安排到一起。”

“嗯，”苏南眼神中的光芒渐渐消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阴暗的气息，她微微偏头，闭上眼睛，语带疲惫地说，“谢谢你。”

陈敛看到她这幅颓然的样子，一时也感到有心无力，他有心从朋友的立场劝慰她几句，可那些“风凉话”却堵在心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毕竟感情的事，除了当事双方，其他人说再多，都无法与他们共情。

于是两个人都双双保持着沉默。

直到孟月端着一碗散发着清香的白粥进来，苏南才终于在陈敛起身前说了一句话，“他们……在哪个房间？”

陈敛看了会儿她紧闭的双眼，轻声回，“6号床。”

*

昨日一场暴雪让天地间倏然变成雪白一片。

今日却是个大晴天，苏南裹着羽绒服缓慢地走在走廊里，有一丝阳光从窗缝间漏进来，悄无声息在地上印出一副散发着金光的图画。

走廊里格外安静，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暗香，混在浅淡的消毒水味里，熏得苏南头脑昏沉。

她长吸了一口气，停在某个病房外面。

白色木门上开了一小扇窗口，透过被擦得锃亮的玻璃，房间里面的场景悉数收于苏南的眼中。

宽敞的病房内，沈羽半卧在床头，面色红润，根本看不出几分病色。

她表情羞涩，偏头看着一旁坐着的男人。

顾流还是昨日那身衣服，只是脱掉了外套，只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衣袖挽至手肘，肌理分明的手臂正一手端碗，一手执勺，浓白的粥被他牢牢端在手中，反复搅动着散热。

沈羽不知对他说了句什么话，他短暂地抬了下头，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搅拌着那碗白粥。

苏南看着他的背影，无力地靠在门外。

顾流的背影也是极好看的，流畅的颈肩，背部肌肉不过分夸张，又不过分消瘦，被修身的黑色毛衣包裹着，格外让人赏心悦目。

唯一遗憾的，是苏南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温柔？疼惜？还是哪种？

她觉得自己心口好闷，喉间也像梗了一颗刺，刺得她一张口、一呼吸都疼。

她缓缓掏出手机，给备注名为“他”的人发去一条信息：【工作忙完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隐约听到房门里“叮咚”一声。

苏南握着手机，目不转睛看着他。

只见顾流将粥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沈羽，这才慢条斯理地拿了手机来看。

看到消息时，他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手指翻飞，迅速回了一句话给她。

――【还没有，估计要忙到晚上去了。】

看到这句话，苏南几乎觉得自己心脏都像是炸开了，痛意袭来的瞬间，下腹处像是被人刺入一柄尖刀，疼得她不得不缓缓蹲下来，身子蜷缩在一起，双手怀抱着膝盖，指甲隔着轻薄的病号服用力掐着掌心，全身颤抖着才勉强忍住几欲破口而出的呻'吟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透过小窗看着顾流的背影，最后在手机上打下两句话：【好的，注意身体……顾流……你不会骗我吧？】

最后还是没忍住，多打了一句话上去。

收到这条消息，顾流肉眼可见地怔愣了一瞬，连沈羽跟他说话都没回神。

直到对方抓着他的手臂撒娇似的摇了摇，他才迟钝地抬起头来。

而苏南见到这幕，忽然就觉得自己心里汹涌澎湃的感情，好像是汇入了一汪宽阔无垠的海，从波涛起伏到归于平静，一瞬即止。

她踉跄一步转过身，行走间咬牙将脊背挺得笔直，窗口的风吹进来，把她柔顺的头发打散，杂乱无章地飘在空中。

手机震了一下，苏南却再也没看，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下腹里一阵阵的抽疼越来越重。可她却微垂着头，表情平静地将那个绿色的软件标识拉入了垃圾箱里。

一道进入垃圾箱的，还有一个专属于某个人的记事本。

记事本里最新一个时间，是这个月15号，备注写着：【我们的十年。苏南还爱顾流。】

最终这11个字，和手机里杂乱无章的乱码一道被人清空出去。

苏南关了手机，抬眼看着前方的阳光，流着眼泪对自己无声说，“第十一年，苏南不爱顾流了。”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淡，意识也渐渐消散着，直到黑暗袭来的瞬间，她听到有人匆忙地跑来，哑声在她耳边说，“苏南，你知不知道自己……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