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仪式感

寻谕闻言一愣, 接着忽然笑了，目光落在她唇上，“这可是秘密, 得加钱。”

墨凌拉住人就在唇上啄了一下，“够吗？”

寻谕错愕了一瞬，透白的脸立刻染了粉，赶紧放开墨凌, 以手背挡着唇, 偏过身似看庭内风景, 好一会儿才道，“够是不够的, 不过谁让我们熟呢, 告诉你好了。”

腓腓嫌弃他, 伸出一只爪子向他悬空挠了挠。一副打啊打的样子。

墨凌却被逗笑，明明亲过好几次了，就这么轻轻一啄, 他还害羞了。握住腓腓伸出的爪子，在掌心揉了揉，以眼神安抚它, 这小子就这样。

“我们很奇怪, 若把五官都单独拆开比对, 除了他的眉毛比我浓, 唇色比我深以外, 其他几乎都很像。但若是组合在一起……”寻谕的眼神像穿透神殿，看向很远的地方, “就完全不像了。”

墨凌飞速思考着, “像父子或兄弟, 那种血脉关联的相似？”

寻谕想了想，忽然带了点笑意，回眸看她，“就像同样是雪，有的雪‘故穿庭树作飞花’，有的雪‘寒龙振鬣飞干雨’。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云华宫位置极好，天光很亮，他如此盈盈回眸，绝美的轮廓便柔和在光里。

墨凌心里漏跳一拍，赶紧偏过脸，这小子太贼了，万一等会儿再笑一下，又耽搁正事。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发色瞳色脸型这种一眼可见的，应该都差不多。所以才让小时候的寻谕误以为那是他长大后的样子。但长大后一核对，发现并不是他。

按那两句诗来说，应该眼神气场等都不相同，所以五官单看相似，但两个人却差别很大。

那就是隔代相像之类的？他不像父君，但像祖上某一位魔君。

倒也不算离奇，这种例子也是有的。

“急着移开视线，是在怕什么？”低柔的声音附到耳畔。

这小子果然敏锐，一下子就发现了。墨凌揉揉腓腓的毛，淡定地不回复，继续正事，“正好回头要去魔域，你能带我去看一下吗？”

见他犹豫，墨凌马上补充，“付钱。”

寻谕失笑，表示不是钱的事，“似乎除我以外的人都进不去。”

敖缨立马凑上来，“我们不必进去，姑父带上水晶，我们在外面就能看到。”

墨凌点头，觉得这个办法好，寻谕便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墨凌当场就要拉人付钱，寻谕赶紧站直让开，一脸他是清高正经人，不爱钱的样子。

敖缨知趣地退到后面，墨凌看寻谕一本正经目不斜视的样子，有点想笑。和他不喜欢别人盯着他手腕看一样，明明私下里那么亲密，但当着敖缨的面就很克己守礼。

不知情的人若看到这样子，哪儿会想到他是个魔君呢。

也不逗他了，外公的住处快到了，临进门忽又好奇，小声问，“那个和你最像的人，他的画像在第几幅？”

若地宫类似宗祠这种的话，画像应该是按顺序排的。挂在第几幅，应该就是第几任。

“左起第一幅。”

墨凌震住，回眸以眼神确认。

寻谕点头，“正因为是在第一个，小时候还以为是右边开始数，才更认为那个是长大的我。”

墨凌刚要不信，寻谕总认识自己的父君，这样顺序不就错了？忽又猛地想起，他是遗腹子，没见过父君真人。和三外公说的“父君”，很可能也是根据特点模糊判断。

这种失去双亲的苦，几乎渗透在每个细节。让墨凌又隐隐觉得心疼。

当然，这其中还有疑点，难道前任魔君就没留下任何画像资料？以至于孩子连父君都不能准确辨认？按理说又不太可能。

已经到了外公的住处，外公身体不好，喜清幽，单独住个院子，离其他人都远些。琉光许是察觉他们到了，出来相迎。

墨凌示意寻谕先不说了，走到琉光面前，“族长一切都好吗？”

琉光点头，还难得对她颇为热情，“族长醒来就念叨要见公主，您快请。”

敖缨过来对琉光道，“你都累到现在了，去歇会儿，我们在这。”

琉光先道不碍事，又拗不过，只好向墨凌和寻谕告退，还进去和外公也说了声。出来时悄悄道，“族长只见公主一人。”

寻谕闻言立刻抬步进屋，琉光一脸无奈，墨凌和敖缨均是失笑。

“他就这样，”墨凌忍住笑意，“你去休息吧，阿缨去看看阿止那边有没有要帮忙的。”

敖缨会意，拽着琉光走了。

墨凌抱着腓腓一进去，就看见寻谕坐在远处窗前撑头看风景，祖孙俩各自安好，互不打扰。这关系，不知道该算是融洽还是不佳。

而令墨凌意外的是，寻谕的外公并不是像他三弟那样的瘦小老头，而是一个银发美人，眉心似还有几片像花瓣又像旋涡一样的白色印记，较淡，但确实有。几乎看不出他和三外公有啥血缘关系。他靠坐在床上，容貌像水里的光晕般美丽，单薄的身形和几分病容更让他显得温柔无害。

“一切都还习惯吗？”不便过于打量，墨凌大方地问好。

初次见面抱着宠物说话不合适，便把腓腓放了下来。腓腓乖巧地跳到另一侧窗户上玩去了。

外公注意到了它脖子上挂的铃铛，看了好一会儿，露出温柔的笑容。

“一切都好，您快坐。”

墨凌用神力取了把椅子来，在外公床边坐了。

他声音听起来挺虚弱，墨凌关切了一番，又道会让风止来帮他调养。外公点头领情，再三谢过她，笑着又回望了腓腓一眼，对墨凌道，“小谕幼时，腰间也有这么个铃铛。”

墨凌心虚，装作第一次听说般笑道，“小孩子和小动物，都爱挂铃铛。这样一走路能听到在哪里，方便找。”

见外公一直看着腓腓，便唤腓腓过来，腓腓往这边跑时，外公就伸手想接它。腓腓看了墨凌一眼，墨凌点头，它便跳到了床上。

外公简直如获至宝般笑弯了眼睛，腓腓趴了下来，他轻轻顺着腓腓的毛。

不知道为何，墨凌感觉外公也是透过腓腓，看到了小寻谕。

“眼睛也像，聪明，又有光。”外公低头看腓腓的小脸，又伸手轻柔地摸着它的耳朵，似怕它疼般，并不揉成别的形状，只轻轻、轻轻地顺着摸。

这样的画面忽然让墨凌心生不忍，他的两个女儿都那么早离去，这个孤独老人的唯一念想就是自己的外孙。

她起身过去把寻谕拖了过来，想起腓腓那句话，忍不住打趣道，“活人在这，这些天身体也调养得好些了，您摸摸看。”

——明明大活人就在身边，还非要找个替身。

谁知外公不喜，面色冷了，嫌弃他，“又瘦又伤，不是我的小谕。”

吐槽完一句，他又温柔怜爱地摸腓腓去了。

寻谕面色也要冷，墨凌赶紧让他在床边坐了，把手搭在他肩上，笑道，“伤是我的错，不怪他，您……”

外公不同意，赶紧抬头对她道，“这不关公主的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不能不要命地求。”

墨凌：？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虽然三外公也说寻谕觉得她漂亮，但外公显然更加直接。

果然寻谕不干了，竟然伸手抱住她的腰，“有用就行。”

墨凌也惊了，这人从来不当人面和她太亲近，刚才敖缨面前就恨不得划个线各行其道。

外公嫌弃地看寻谕，寻谕扬眉回看，把墨凌抱得更紧。

墨凌感觉这祖孙俩斗气殃及池鱼，她的腰都快被勒断了。

外公：“有什么用？娶到手了吗？”

寻谕：“……”

外公：“而且公主也许就是可怜你，未见得是喜欢你。”

墨凌一愣，怎么这个柔弱美人如此毒舌？

寻谕手上更用劲了，墨凌没法好好站着，只好倚到他身上。

腓腓盯着这里，趴趴正，两只前爪缩在身下，尖尖的耳朵竖了起来，一副他再敢放肆就要来挠他的样子。

墨凌见气氛剑拔弩张，赶紧打圆场，一本正经地，“其实这事，真不怪寻谕。两万年，他可能是大意了些，我也可能是误会了，但能让这个错误持续这么久，让他的身体损毁至此，必不可能只是阴差阳错。”

外公轻柔地摸着腓腓，点点头，又让她不要介意，看她的目光很是温柔可亲，“这些我都明白，只是有些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追求有追求的方法，老跟人家姑娘拼命有用吗？”

墨凌感觉腰上的劲儿更大了，便伸手握住他的手，解救自己的腰。

还用眼神让他别胡闹。

寻谕偏过头，不看外公，也不看她。一副他们联手欺负他的样子。

墨凌见不得他这副孤独的神色，便伸手环住了他，寻谕回眸，墨凌以笑容安抚。

寻谕似接受到了她的体贴，垂眸松开了手，扶着墨凌站稳。

“不用你多说，我们好着呢。”不甘心地回了外公一句，寻谕才对墨凌道，“屋子里闷，我出去了。”

墨凌点头，让他去找风止或者驺吾玩。

寻谕走了，墨凌才坐回椅子上，对外公道，“他挺好的，您宽心吧。”

外公温柔地抚摸着腓腓，点点头，“公主就是公主，教养极佳，大气宽仁。这孩子自从春因出事，就变了个人，难为公主体谅了。”

提到春因，墨凌心下有些不忍，但还得实话实说，“他没变过，和小时候一样，聪明善良懂事体贴，那些别扭只是他保护自己的办法。”

外公闻言看向她，好一会儿才犹疑着问，“他和你提过小时候的事？”

墨凌一愣，反应过来说漏了，赶紧圆，“说过几句，比如小时候为了跑到地上玩，还想过假扮狐妖。”

——小时候都傻，我以前为了溜到地上，还想过假扮狐妖。其实狐妖也一样会被追赶杀戮，说不定只是因为皮毛好看。

寻谕当时是自嘲着说的，但确实说过。墨凌掐头去尾，挑了其中一句。

外公笑了，好半天才道，“他小时候调皮，到处跑到处玩，春因为了找他都瘦了。”

墨凌笑着点头，“他确实是活泼的性子。”

外公看着她，顿了一会儿，神色放松了很多，“看来是我多虑了，你们的确好着呢。”

墨凌心里一愣，但为免外公看出端倪，面上不显。

外公感慨着点评，“你很懂他，也包容他。”

“其实大部分时候，是他在体谅我。”墨凌连忙澄清，又宽慰道，“您放心吧，我会把他照顾好的。身上的伤都会养好，也会养胖的。”

外公失笑。

墨凌又道，“您和族人也在这里安心住着，今后就不回去了，我有空便带腓腓来看您。等您身体好一点，也可以到宫里各处走走，云华宫挺大，景致也美。”

外公点头，“我不会为难你们，你们怎么安排，我就怎么配合。”

墨凌高兴了，这位老人家比三外公好说话得多。

外公回身，从枕边拿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手串交给她，“小谕母妃留下的，是时候交出去了。”

墨凌一怔，也不知当接不当接，但此情此景也不能推辞，便双手接了过来。

外公看她接了，才轻轻靠到了床上，显然已是有些疲累。

墨凌见状去给他倒了杯水，外公喜静，这里没有安排侍者。但墨凌琢磨这也不妥当，原先琉光在还好，但琉光今后还有很多事，得让侍者暗中留意照顾着。

外公喝了水，让她坐，“我身体不好，有些事还是尽快说，防止拖着耽搁了。”

墨凌点头，认真听着。

外公：“你们抓到的那个内线，是我的人。”

墨凌一惊，但转瞬就明白了，“您是故意喂饵给极端派。”

外公微微叹息，“安插些自己人，起码能够提前知道消息。小谕继位后的情况你也都知晓，他遣散军队，退回地下，休养生息。”

墨凌点头，这些她都已经了解。

外公看向她，“这样做是不错，也让魔族获得了太平日子。虽然比从前来说略贫苦了些，但也少了伤亡，大家可以安居乐业，总体算下来不亏。但俗话说，你不找事事找你。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见不得魔族能够休养生息，一直在频频生事。”

这番话很透彻，墨凌也道，“不光是魔族，就连天界，但凡太平一阵子，都会有人来搅弄风云。”

外公又从床边的抽屉里取了一枚令牌给她，“我的族长令牌，现在已经没必要放在我这了，也交给你吧。”

墨凌接了过来，恍然有一种长辈在移交家产与权力的微妙感觉。

外公给她介绍，“这令牌就三个用处。一个是让我的族人除了听小谕的还得听你的，当然他们现在住在这里，本就该听你的；一个是在魔域，我养了不少部下，你若用得上随时调用即可，小谕遣散军队，我只好私下养一些以备不时之需，权当给他们提供碗饭；最后一个，也是它最重要的用处，拿着它你就可以自由进出魔域。”

又给墨凌详细讲解了令牌的使用方法。

墨凌仔细听着，心道不愧是君王母族的族长，看似闭关实则尽在掌握。

点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安置魔域的普通百姓，其实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

外公点头，没有多问，只道，“你是小谕的媳妇，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必向我们任何人说明。”

墨凌一惊，不是，这个……当着他外公的面到底要不要澄清？

澄清就好像刚才都在撒谎，但不澄清会不会误会大了？虽然他们现在关系是好了很多，但离这个还远得很，主要寻谕也没提过这事啊！

掌心的手串和令牌似都重了起来，墨凌有点尴尬，刚想措辞开口，腓腓忽然扑到怀里，嗷嗷地叫唤，用脸蹭她的手背。

墨凌以为它不舒服，赶紧收好手串和令牌，把它抱起来问怎么了。

腓腓的小嘴巴仿佛在笑，歪进她怀里，“饿了。”

没有不舒服就好，墨凌揉揉它的背，安抚着，“马上和外公说完事就回去吃饭。”

外公挺高兴的，声音都来了精神，“没什么事了，内线那边你就拿着令牌去见他，让他把事情都和你说清楚，今后怎么考虑你来安排。”

又嘱咐道，“快带孩子去吃饭吧，别饿着了。”

墨凌感觉他是真的喜欢腓腓，当小孩一般宠爱。估计也是看到腓腓如同看到小寻谕，当下非常能够共情，在脑子里绕了一下关系，拿起腓腓的爪子教道，“和太公再见，我们下回再来看他。”

腓腓很听话，甜甜道，“太公再见，下回再来看您。”

把寻谕的外公高兴得差点从床上下来，墨凌赶紧上去阻止了，他又摸了摸腓腓，正好敖缨带着风止过来了，墨凌便安心和他们交接班。

风止道他正好来检查一下，等琉光休息好了再来换他。

敖缨跟着墨凌一起回去。出了房门墨凌就吩咐她这里要多调派人手，再找个贴心的侍者随时在门外候着。魔族年轻人少，琉光还有其他事要忙，偶尔走开的时候还得侍者多照应外公。

敖缨表示明白，又道一切都安排好了，这边也开了专门的厨房，保证全天任何时候，大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墨凌点头，又问，“昨晚匆忙，他们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搬过来的？”

敖缨：“我之前问了，也不知是不是怕麻烦到我们，大家倒都表示不用搬，现在就挺好。”

墨凌想了想，“正好我有其他事要去，回头带你一起，到时候我们看看需不需要搬。”

敖缨点点头，“行，对了，太子殿下一早就在秘境里炼神兵，方才传信来，请您忙完就过去。”

墨凌一听神兵眼睛就发亮，倒是辛苦了风愿。

摸摸腓腓，点头道，“我先把腓腓送去吃饭，等下就过去。”

腓腓抱起尾巴，自己舔了舔，乖巧无辜道，“又不饿了。”

墨凌被它逗笑，拿开尾巴，揉了揉它的小肚皮，“好像不鼓了，还是吃点。”

带着敖缨长腿一迈，便回到了前面餐厅。

着侍者给腓腓拿了它爱吃的，一边看它吃，一边给它喂，又问敖缨，“寻谕去哪了？”

敖缨道，“灵君正用神器观察岱舆，姑父好奇，便也一起了。”

墨凌点头，忽然也有点想笑，“为了抹除所谓的‘污点’，对一个无辜女子痛下杀手，反而把自己的得意弟子送到我们这边。做人还是不能太绝。”

敖缨附议，乐道，“现在算上秘境里的妖修，灵君和长风都是凡人修仙，咱们这儿算是三界到齐了。”

墨凌闻言心里略有感慨，她向来也喜欢清净，从前只履行战神职责，有活干活，没活休息。倒未曾料到有朝一日，清净的云华宫竟仿佛成了众生的避难之处。

却又隐隐觉得，这才是她真正的职责。

因着之前在花园小山那接触的时间够长，墨凌倒不担心忽然换回来，只是考虑到寻谕母妃的手串珍贵，便摸了摸腓腓的小脑袋，又对敖缨道，“你陪腓腓在这吃，我回房一趟。”

到了房间，墨凌拿出手串来，屋子里立刻浮动起温润的光辉。手串晶莹剔透，像是由一种罕见的宝石串成，每一颗珠子都不尽相同，十分美丽。

双手捂了片刻，似能感受到温暖的水流漫过掌心。墨凌打开梳妆台上如云母般美丽的珍珠蚌，里面有一颗很大的夜明珠，屋子里瞬间如同拆了房顶般大亮。外公既然是单独给她的，为免身体交换过来再被寻谕拿到，她便把手串放到了夜明珠周围，再以神力滋养保护。

最后才合上了珍珠蚌。

就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般，墨凌轻轻把蚌放回原处。

不用担心，您的任务完成了，现在换我来照顾他。

忽然又想起，都不知道寻谕的母妃叫什么，只知道妹妹叫春因，那她……也以季节命名吗？

作者有话说：

“故穿庭树作飞花”——《春雪》韩愈（唐）

“寒龙振鬣飞干雨”——《大雪歌》李咸用（唐）

这么多助攻，要是再救不起来，真就是王者也带不动青铜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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