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更）

日光正好。

少年抱臂站在光柱之下，毛衣上每一根纤维都被勾勒得纤毫毕现。

他微微皱着眉，单眼皮的眸子斜飞：“你帮了康陶一个忙，于情于理，我们确实应该有所回报。所以，你有什么条件？”

不待麦穗回答，又道：“我只接受公平合理的交易。我不会多给，也不会亏欠。”

说完，用表情示意她继续。

麦穗点头，强调：“我帮的不是普通的忙，而是3S级的忙，你也应该回馈同等价值的回报。”

黎信眯眼思索了一会儿，在心里确定帮助和回报在同一天平上后，道：“好吧，你确实帮了一个3S级的忙——你想要什么？”

麦穗道：“我想像你一样，成为3S级机甲师。”

“噗嗤！”乔红砂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人齐齐看去。

大姐头举手投降：“我不打扰你们，你们继续。”

她只是看黎信吃瘪，觉得非常有意思。

这个人刚刚还自信满满自己不会被利用，结果几分钟后就栽了个跟头。

如果麦穗说要什么金贵材料，还能借口超过3S级回报的上限，结果她提出了一个相当精准、字面意思上的3S级条件。

有趣。

小盆地一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不会管。

海底城的生死之交让乔红砂可以相信麦穗的为人。所以她只是竖着耳朵听戏。

少年瞪了乔红砂一眼，转回脸看向麦穗：“去年你在海底城比赛的时候，还只能做出S级机甲，今年你们主力成员都已经换上了SS级机甲，想必作品全部出自你手。能在短短一年内，提升一个机甲师等级，你的确天赋过人。但这未必证明你一定有能力成为3S级机甲师，麦穗。有的人穷其一生也爬不到3S级，万一你是其中之一，我总不能一辈子都给你疑难解答吧。”

“你说得很有道理。”麦穗道，“所以加个时间限制——我们的互帮互助仅持续到大姐头机甲改造完成的那天。这之前的每个上午，我都会过来机甲库向你请教，顺便指导你怎么混合生物金属，你觉得怎么样？”

黎信半张脸埋在高领毛衣内，想了半天，首肯：“可以。这是场公平的交易。”

“你能认同就好。”麦穗关掉建模程序。

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下午还要和队友们训练，麦穗与黎信合计完，便匆匆离开。

乔红砂也准备去往食堂，临行前意味深长地拍拍黎信肩膀。少年不明所以，红发指挥却抱着神秘的笑容离开。

——公平的交易？

傻孩子，主动权明明就不在你手上啊。

乔红砂猜得没错。

麦穗询问改造目标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

之前她和李序缺席过一次训练，必然已经上了蒂欧妮的怀疑名单，而李序和伊甸园之间存在着若有似无的连系，他们受到的关注又会加重一分。

麦穗要在这里观察蒂欧妮，就必须准备好合适的理由，以备未来可能会接受的盘问。

菲尼克斯与康陶虽然交好，但仅因为她玩了乔红砂机甲，就连续数日泡在康陶机甲库，古道热肠帮对手改机甲，这种借口未免太不像话。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从黎信这里入手。

他的公私分明、一帐还一帐，都是绝佳的切入口。不仅能让麦穗合理地呆在这里，还能让他自己成为最好的证人——不徇私舞弊的人说话最有份量。

至于要在这里呆上多少天……

反正技术掌握在麦穗手上，材料什么时候能混合好，全看麦穗的需求。

于是第二天，她准时出现在了康陶机甲库。

蒂欧妮的精神武器又变亮了。

黎信则因为自己明明很小心，却还是被麦穗摸清一个底细，而眼刀嗖嗖乱飞。

第三天第四天。

蒂欧妮愈发明亮。

黎信一切如常，眼刀嗖嗖乱飞。

第五天。

蒂欧妮通知学生请假一天，当日未出现在办公室。

黎信一切如常，眼刀嗖嗖乱飞。

第六天。

蒂欧妮回归，剧烈呕吐一阵，又哭又笑，最后静坐在那里，宛如肉身成圣的佛。

黎信一切如常，眼刀嗖嗖乱飞。

第七天。

蒂欧妮没有告假，人却不在办公室。

黎信疑似中病毒，居然在摸鱼，对麦穗的问题爱搭不理。

麦穗看了一会儿少年桌上乱七八糟的图纸，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天空岛地块下面的引擎？”

机甲构筑和物理机械是不相关的领域，空岛又在引擎外加了各种雕饰，黎信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看穿，许久后才矜持地“嗯”了一声。

麦穗侧目：“康陶学生，手里却拿着帝国引擎的图纸，你是来帝国当间谍的吗？”

黎信无语：“……当然不是。”

他解释：“这是天空岛自己公布出来的图纸。梅尼亚统治天空岛后，很多科技都以极低的专利费公布了出来。这次来天空岛，我也是想当面研究一下这些引擎，我感觉用它来做……”

他忽然噤声，麦穗却一点就通：“做盾斧兵的盾？”

黎信应该没中病毒，因为又嗖嗖飞来眼刀。

麦穗理解：“现在大部分盾斧兵都是用的能量盾，只能吸收或者硬吃一部分伤害。力场盾的话，说不定可以在吸收伤害的时候弹回伤害……这个想法倒是很有意思，可惜我的研究方向和你不一样。”

瞧她那样子，好像一样的话她也要加入进来。

黎信眼角狭长：“一样也不让你加入，别以为你和我们组长关系好，我就会给你开后门。”

“你们组长？”麦穗明白了，“小饼干是你组长？”

黎信：“……”

他发现接触这么多天，他什么敌情都没探到，连菲尼克斯机甲内装填了什么配件都不知道，麦穗倒是把他这边的信息探得七七八八了。

最可怕的是，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刻意在问，全是他自己暴露的。

此女恐怖如斯。黎信默默地想。

后面几天，蒂欧妮都没有出现。

军校生独立，受选拔而来的战团又是战士中的战士，有什么问题基本就自己解决了。他们不去找蒂欧妮，麦穗也无法从他们那里确认蒂欧妮是否旷工。

比赛会在16日开始。

第14日，麦穗坐不住了。

结束训练，刚落下的太阳没来得及收走最后一尾霞光，给天空铺了层似紫似红的色泽。

李序还没回来，麦穗刚走进二楼休息室，就听见卓玲和周婷嘴里冒出他名字。

见到麦穗，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交流，卓玲招招手：“穗穗，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是谁盯上了你男朋友。”

“盯上李序？”麦穗走过去，没太在意。

从认识少年开始，盯上他的人就不少。

初中omega们的叽叽喳喳，高中论坛的热烈讨论，更有混蛋居然和她xp一样，想看李序作为强大战士被玩到崩坏的样子。

等瞧见卓玲手里是直播画面后，麦穗就更不当回事了。

比赛前学生们的训练也会进行直播。

和学校签约的媒体可以选定训练场里两个官方镜头转播。大部分媒体都会选择一个广角镜头，以及一个自己学校的特摄镜头。

和菲尼克斯签约的《自由之声》也不例外。

这会儿直播间正在问答。

问话的人各种各样，顶着“穗穗的增高辅助”“玲玲的外置大脑”一类的奇怪称号。

回答的人却只有一个，叫“序哥激推”。

往下看，麦穗的轻敌就慢慢收敛起来了。

因为，这个人只回答李序相关的问题，而且相当准确，好像就身处天空岛，也是战团中的一员似的。

【激推激推，你知道李序胸围吗？】

【知道。】序哥激推想也不想，爆出个数据，【我之前偷偷看过菲尼克斯资料。】

【我靠这胸围，就是手感刚刚好的程度啊。不知道他下次上我的时候，给不给我摸？】

序哥激推：【粗鄙之言，于礼不合。】

直播间没人理这句：【那腰围呢？？？】

【去年手感65左右。】

【手感？！】

【去年做任务被困住，他来帮了我，被他带回医疗舱时，有幸摸了一把。】

【呜呜呜我也想摸！这也太细了，绝对是腰精！好想看看他上我的时候，汗水滑到他细腰腹肌的样子啊！】

序哥激推：【心思龌龊，不堪入目。】

【哈哈哈哈哈你清高！你偷偷看人家资料，你还偷偷摸人家腰！】

卓玲指着其中一项，万分好奇：“这个胸围是真的吗？”

她边说还边在自己身上比划测量一下。

麦穗：“……真的。”

卓玲：“那不是比你还大？”

麦穗：……

那、那又怎么样！Alpha不要胸也可以！

“穿上衣服真看不出来。”卓玲开始怀念地下竞技场赤着上身的战士们，又瞟一眼数据，满脸羡慕嫉妒，“这腰好细，和我差不多了，关键是他个子还比我高十公分。”

“是11公分。”周婷纠正。

卓玲扁了扁嘴，把身高四舍五入是人之常情嘛。

“李序体脂率只有12。”麦穗说，这对于omega来说应该是极限数值了。

卓玲悟了。

他们队原来有两个男妈妈。

一个是性格上的，一个是身体上的。

三人沉默片刻，“序哥激推”表示自己要去吃饭了，直播间的观众终于依依不舍退出。

麦穗瞥一眼，上方观众人数7亿余人，是同时间段最热闹的频道。

卓玲关闭光脑。

宿舍每层楼都有独立休息室，因为二楼只住了菲尼克斯主力五人，所以这里算得上是五人私用区域，卓玲便将个人的全息板、匕首、哑铃都放在了休息室。

这会儿麦穗却示意她：“不想坏掉的话就收起来。”

卓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按照麦穗所说，老老实实捡回房间。

然后麦穗又道：“把你的机甲放出来。”

卓玲一愣：“在这里？”

“对，在这里。”

卓玲顶着一脸“虽然不懂，但乖乖听话”的表情按指挥所说拿出机甲。

为了防止建筑受到机甲损坏，军校生呆着的地方已经加高加固过，但还是顶不住SS级重型机甲的冲击，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两侧铜墙被挤压变形，几根管道不堪重负，“扑呲”水柱迸射。

麦穗退开几步，感觉水雾拍在脸上冰凉。

“好了，我们去找蒂欧妮吧。”

……

太阳彻底落下了，一幕星光点亮夜空。

麦穗几人离开宿舍区，正好遇到晚饭归来的帝国校队，上官净礼貌而克制地向菲尼克斯队问好。

两拨人交接又错开，最后麦穗三人停在蒂欧妮办公室前，敲了敲门。

“部长？”

没有回答。

应该如白日所见，蒂欧妮并不在里面。

麦穗拧开门把，光芒涌出，灯火长明，暖色光晕中，雕花办公桌后空无一人。

“这几天你们训练时见过蒂欧妮部长吗？”

周婷肯定道：“没有。”

“那她请过假吗？”

“没有。”

果然。

办公室不仅没见到人，连书籍资料都空空荡荡，金铜墙壁上有一圈格外锃亮的痕迹，仿佛被除锈剂清洗过。

麦穗见办公桌下柜子没有上锁，刚想打开看看，背后忽然响起动静。

有人推门而入。

“你们……有什么事？”

三个少女回首望去，见门边站了个文职，脸颊消瘦，像一朵枯萎的铃兰，只依稀看得出几分曾经的俊秀。

橘色工牌上写着费恩。

卓玲还是那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保持着一个笨蛋美人茫然的微笑。

然后就听见她的好友指挥说：“我们队辅助不小心在休息室放出机甲，把墙壁和管道撞坏了，想麻烦部长帮忙解决一下。”

礼貌微笑的卓玲面色微滞：？？？

文职：“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周婷：“她脑筋有点笨，一直都很离谱，给你们添麻烦了。”

卓玲：？？？？？？

好像被欺负了qaq！

文职叹了口气，疲惫地捏捏额角，一截手臂从衬衫袖口滑出：“我先跟你们去看看吧。”

麦穗盯着他手臂，目光一暗——枯瘦而苍白的肢体上，黑色肿块若隐若现。

他给人感觉很不舒服，比起蒂欧妮一次比一次夺目的精神武器，他胸膛里那根发黑的长矛，才更像是麦穗曾用精神力窥探过的虫兽。

天空岛果然问题不小。

麦穗忽然开口。

“抱歉，我们校队女孩子比较多。请问蒂欧妮部长不在吗？”

“她有点事，回伊甸园了。”文职凝固了一下，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我是omega……算了，我叫个女员工陪你们过去。”

麦穗点头。

卓玲好像这才回过神，委屈巴巴：“我做的？对、对不起。”

文职一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居然涌上些许光彩，微微一笑。

“没关系。以后注意点。”

胸膛内黑色纠缠，他语气倒是温柔得如同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