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初雪

呛人的尘埃与浓郁的血腥味不断翻涌, 浓雾在阿瑞斯身后汇聚，形成了一对漆黑的翅膀, 流淌的雾气下，森白的骨骼若隐若现，缠绕着可怖的死亡气息。

阿瑞斯偏过头，避开神奇女侠甩过来的试图套住他脖子的真言套索，他阴沉地笑了笑, 翅膀猛地张开, 朝四面八方舒展延伸，硕大的羽翼铺天盖地, 遮挡住明亮的月光，所过之处, 一切障碍物统统碎为齑粉,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楼最终还是没能幸免，在战神的威势下彻底坍塌。

“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的塌陷声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出很远。

停在路口的警车纷纷响起呜呜的警报，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零星几个路过的无辜人被吓得站在原地呆了一瞬，随即双手抱头尖叫着跑向维持秩序的警察们。

望着不远处的废墟, 听着属下们汇报的情况, 靠在车门前的戈登局长松了口气，狂跳的心脏渐渐趋于平缓。

他抬手擦掉额头上沁出的大颗汗珠, 心有余悸地想：幸亏清场清得早, 虽然建筑物毁了不少, 但并无一人伤亡。

“里面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红罗宾在戈登局长身边降落，他手里握着枚探测器，“保险起见，我和夜翼进去看看，随时给你们信号，千万别贸然靠近。”

戈登局长点点头，“知道了，你们注意安全。”

瞄准镜中的视野一片灰暗，不管如何移动，都只能看到滚滚烟尘，不见人影。

红头罩抬手调了调频道，低声问：“有人受伤吗？说话。”

戴安娜奋力推开一块压在她身上的巨石，露出了被她护在身下的小乔。小乔听到红头罩的询问，边咳嗽边断断续续地回答：“感谢神奇女侠，我没事……其他人怎么样？罗宾？”

罗宾没吱声。

小乔的心脏向下一沉，他四处张望，大声喊道：“罗宾？！”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阿瑞斯缓缓走来，他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仿佛在问“还有谁能阻止我”。

但下一秒，阿瑞斯的步伐突兀地停住了，他死死盯着被尘雾与黑夜遮掩的废墟，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竟涌起了明显的恐惧。

压在天幕之下的乌云散开了一条缝隙，月光坠落，细碎的光点飘浮在半空，明明灭灭地闪烁，驱散了涌动的黑雾，照亮了残垣断壁的深处。

身穿殷红绸裙的少女单膝跪地，一手搂着昏迷的罗宾，一手持剑，剑尖拄在地上。

她仿佛从林中走来的精灵，整个人都在发光，光线柔和婉转，比月色明亮，比阳光温柔。

她有着一头海浪般的金色长发，她的睫毛纤长卷翘，如蝶翅轻颤，她的眼睛碧蓝似晴朗的天空，皮肤白皙若雪，几近透明。

她是世间一切美好的集合，战争在她面前退步止息。

“嘶！”小乔抽了口气，只觉得胸腔中鼓胀胀的，似乎有奇怪的情绪正在酝酿疯长，他的眼神渐渐迷离，神情恍惚，“那是……是……”

“别看，”戴安娜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她用手拢住小乔的双眼，嘴角浮起欣慰的笑，“是阿黛尔。”

当初阿芙洛狄忒诞生之时，乘贝壳自爱琴海上而来，容貌令天地动容，鲜花为之飘落，浪潮为之退却，阳光为之明媚，风神护航，果树神置备新装，其余众神争相围观。

阿黛尔虽然不像母亲那样夸张，但动静也很大了，再生后的她彻底融合了金苹果，力量达到巅峰，之前经常接触不良的神祇光环此时扩张到了极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人神妖魔鬼怪，没几个能抵住她随随便便看过来一眼的魅力了。

美神一系的神明就是这般高调嚣张，反正谁好看谁有理，不服憋着。

鲜花在阿黛尔的裙摆下绽放，鲜红的玫瑰，纯白的月季，浅紫的桃金娘，橘黄的金盏……锦簇的花团重重叠叠，以新诞的神为中心，朝着周围蔓延生长，眨眼间便漫过破败的荒土，将战神阿瑞斯带来的鲜血与尘埃尽数掩埋。

废墟变成了梦幻般的花海。

阿黛尔动作轻柔地放下罗宾。

“嗯……”罗宾轻轻哼了两声，眉头微皱，慢慢睁开眼。他涣散的视线落在阿黛尔的脸上，有些陌生的容颜令他忽然警惕，整个人瞬间紧绷，进入戒备状态，“你——”

“嘘，”阿黛尔微微一笑，竖起手指在罗宾的嘴唇上轻轻一点，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蛊惑，“睡吧。”

罗宾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合拢了，他僵在半空的手徒劳地抓了两下，随即软软垂落。

阿黛尔站起身，裙摆上堆积的花朵扑簌簌滑落，翻滚着融入花海。

“阿瑞斯，”少女的声音清澈如山涧鸣泉，说话都像是在唱歌，“我们之间的账……”

她握住剑柄，突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冲击波如涟漪般荡开，将繁密的花团吹得朝外伏倒。

“……该算清楚了。”

阿瑞斯对不断绽放的美丽花朵避如蛇蝎，他急速向后滑开，感知到了气流的涌动，下意识抬枪横在胸前，架住了阿黛尔劈下的一剑。

剑身在触到枪杆的一瞬间碎成了流光，每个小光点都是跳跃的闪电，滋滋冒火花，虽然个头小，但电力十足。

阿瑞斯被电了一下。

……又是闪电，该死的闪电，该死的宙斯！

阿瑞斯冷笑一声，黑雾暴涨扩散，抵消了闪电的威力。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被同样的招式击中两次吧。”阿瑞斯嘲讽地说。

阿黛尔闪进空间门，从阿瑞斯身前消失，又在他身后出现，她双手交握抵在胸前，“说不定呢。”

这场景似曾相识，阿瑞斯旋步转身，手臂一振，长枪横扫几乎三百度，打算先一步打掉阿黛尔近距离射出的箭。

但阿黛尔没按套路出牌。

花海暴动了，无数娇嫩的花像是吃饱了营养剂，瞬间拔高数米，嗖嗖嗖缠在了阿瑞斯的身上。

阿瑞斯猛地加速，毫不留情地扯掉花朵，他干脆不落地了，只飘在半空，指挥着黑雾涌向花团，试图吞噬它们的生命力。

可惜并没有什么用，花长得愈发生机勃勃，个头也越来越大。

阿瑞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在吞噬我的力量？”

阿黛尔微微一笑，笑容令全神戒备的阿瑞斯都控制不住地恍惚了一瞬，“一颗金苹果想要吃掉另一颗金苹果，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两个神在花海里打得如火如荼，红头罩在远处的房顶上吹冷风，他等了半天，都没等到红罗宾说的“康斯坦丁的场外支援”。

他非常怀疑康斯坦丁已经不厚道地跑路了，地狱神探能干出这种缺德事来，这很符合他的人设。

就在红头罩打算直接给超人打电话，问问他跟卢瑟谈妥了没，能不能暂停一下抽个空把康斯坦丁先提溜过来的时候，康斯坦丁叼着根烟，从空间门里溜了出来，“年轻人，你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呢？”

红头罩的回答是调转枪口，对准了康斯坦丁。

“别别别，冷静，收快递了！”康斯坦丁举手投降，他把盒子扔给红头罩，不满地抱怨，“做这玩意儿快把我榨干了。”

“你还能更慢点吗？”红头罩不满地瞥了康斯坦丁一眼，他接住盒子，拆掉包装，“这是什么？”

康斯坦丁把胳膊架在水泥台上，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向几百米外的战场，“秘密武器，原材料是从韦恩庄园偷来的。”

红头罩的动作一停：“嗯？！”

“我能怎么办？凭我是造不出能伤害阿瑞斯的工具的，他可是战争之神，又吃掉了赫菲斯托斯的金苹果，普通武器对他无效。”康斯坦丁耸耸肩膀，“所幸战争之神的克星正巧是爱与美，那小姑娘和她妈妈都完克他。”

红头罩打开盖子，看向被妥善安置在绸缎上的特制武器。

那是一枚被制作成适配火箭筒的水晶弹，水晶是浅粉色的，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封着什么东西。

“怎么用？”红头罩小心翼翼地拿起水晶弹。

康斯坦丁比了个开枪的姿势，“很简单，把它装进火箭筒，对准阿瑞斯，关键时刻开火。”

“不过你悠着点，只有一枚哦，没了就是没了。”康斯坦丁挠了挠头，眼中透出一抹狡黠，“拜拜，我去地狱避难了，打赢了别找我，输了也别找我！”

红头罩头也不回地朝康斯坦丁开了一枪，子弹穿过虚空，打在不远处的墙上。

康斯坦丁窜入空间门逃之夭夭了。

红头罩：“……啧。”不爽。

红头罩把枪推到旁边，架起火箭炮。

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战场，手指搭在扳机上，收紧又放松，过了片刻，觉得很不稳妥。

阿黛尔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即使红头罩的动态视力非常强悍，也难以捕捉她和阿瑞斯的身影。

她还没戴通讯器，没法联络。

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有些遥远，大声喊倒是可以听到，但阿瑞斯同时也能听到，可以提前闪避。

到底该怎么办呢……

红头罩思绪起伏，眼珠灵活地转着，尽管知道视线追不上阿黛尔的身影，却还是想看着她。

看着她用闪电将阿瑞斯逼入绝境，看着她用疯长的鲜花困住了阿瑞斯短短的一瞬，看着她……！！！

阿黛尔的手臂向前平伸，原本空空的手心中有虚影倏然浮现，那是一把巨大的、刃上跳跃着雷光的镰刀。

此时她和阿瑞斯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不到半臂，刚好在镰刀的攻击范围之内。

刀刃朝内，刀尖抵住了阿瑞斯的背心，阿黛尔只需握紧镰刀，把手往后用力一撤，锋锐的刀刃和轰鸣的雷电就能将阿瑞斯切成两半。

时间似乎在这一秒被无限拉长——

阿瑞斯觉察到了濒死的危机，他的身体像雾般溃散逃逸；

阿黛尔收回的镰刀穿过了轻柔的雾，她清晰地确认自己没击中任何东西；

红头罩的动态视力发挥到极致，不停摇晃的准星终于锁定目标，他的大脑只思考并执行了一件事，那就是扣下扳机。

时间的流速恢复正常。

阿瑞斯知道几百米外有人朝他放了冷枪，最开始冲他开枪的也是那人。

就算这次把枪换成炮也不会有任何效果的，人类总是学不乖，总是重复犯错，阿瑞斯冷漠地想。

下一秒，“噗”的一声闷响，水晶弹裹挟着巨大的动能命中目标，冲击波与阿瑞斯尚未雾化的坚硬躯体共同作用，导致晶体与封印其中的东西共同破碎。

细细的粉末在风中飘散，沾了阿瑞斯满身，有水晶粉末，也有……珍珠粉末。

那颗珍珠伴随阿芙洛狄忒一同诞生，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身边，直到被送给布鲁斯，镶嵌在十字架上，成为强大的、拥有无与伦比的光明之力的武器。

珍珠默默见证了阿芙洛狄忒与布鲁斯相爱的全部经过，饱含女神最纯粹最深沉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爱意。

这种爱弥足珍贵，生命中只有战争与破坏，热爱厮杀与掠夺的阿瑞斯永远都不能理解。

每一粒飘浮的粉末都爆发出了灼热的光，无数光线编织成网，将阿瑞斯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

接触到光的雾气痛得迅速收缩，重新凝固成实体，阿瑞斯的溃散过程被强行终止，他发出了痛苦与愤怒的吼声。

不仅因为烧灼黑暗灵魂的明光，还因为抽回一半的镰刀嵌入了他的身体中。

阿瑞斯的双目红得发黑，他死死盯着阿黛尔，眼底的怨毒与愤恨多得溢了出来。

“渴望力量的你跟我没区别……”

“我不会死的……战争不停歇……”

“……我……永生……”

“谁跟你没区别？”阿黛尔把镰刀拽回来一点点，又猛地推出去，推着刀刃慢慢贯穿阿瑞斯的身体，最后她站在了他面前，俯下身凑到他的耳畔轻声说，“说着玩的，我才不稀罕你的金苹果。”

“我会毁了它。”

阿黛尔手指轻弹，宙斯赠与的闪电沿着巨镰的长柄旋转跳跃，干脆利索地击穿了阿瑞斯的心脏。

大团大团的明光入侵了阿瑞斯的身体，从里到外，穿透了他的每一寸血管与筋骨，刺破了他的每一枚细胞，最后从他空洞的胸腔中一股脑儿地涌出来，“砰”地爆炸了，将他那早就被硝烟、哀嚎与怨气浸透的漆黑灵魂炸得支离破碎。

起风了，细碎的魂片被明光和闪电纠缠着，在半空纷纷燃烧，如飞扬的雪花，像坠落的渺小流星，将夜幕点缀得璀璨靡丽，令人目眩神迷。

一望无际的花海中央，年轻的女神娉婷而立，发梢与裙摆在风中起起落落。她缓缓吁出一口气，右手拄剑，左手并拢，指尖在唇上轻轻一按，调皮地眨了眨明亮的眼睛，朝着漆黑的夜送出了一枚带着花香气息的吻。

隔着静谧深邃的夜空，红头罩在准星中看到了这一幕，两人视线相对。

轻柔的飞吻被风从远方带来，准确地击中了杰森的心脏。

那一刻，耳畔没有丝毫的声音，但他确实听到了来自灵魂深处震颤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