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说——

要把她供起来。

他还说——

她是女神。

“……”

路纷纷思忖着，该怎么跟他解释“信仰”和“供神”，以及“女神”的通俗用法用处。

“明先生，你知道这话的意思吗？”路纷纷侧头，要笑不笑地看着男人，“特别是，女神。”

明时节目光深邃，专注地看着她：“知道。”

路纷纷怔了一下，挑眉：“我是您的女神？”

“嗯。”

“……”路纷纷也被他带沟里了：“为什么啊？”

明时节：“你是我的，”他顿了顿，眸光深沉：“女孩。”

路纷纷眨眨眼：“你是不是想说，我是你的女人？”

“嗯。”明时节薄唇微抿，表情稍有些不自然，“也是女孩。”

路纷纷还挺喜欢被他称呼女孩，她笑着纠正他：“但是以我们的关系，我算不上您的女神。”

明时节安静两秒。

“是。但是，”他也纠正她：“以我们的关系，纷纷，你应该用‘你”来代替‘您’。这种语法或许才是正确的？”

他语气温和，没有咄咄逼人的优越感，而是充满求知欲的虚心求教。

路纷纷：“……”

“纷纷？”

路纷纷“啊”了一声。

明时节不耻下问：“女神的用法，有什么不对么。”

他求知欲上来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路纷纷淡笑：“你这个是乱扣帽子。”

明时节：“怎么呢？”

路纷纷给他打了个比方：“最喜欢、最崇拜的那个人，才算得上男神女神。”

明时节毫不犹豫：“你就是。”

路纷纷“嘶”了一声。

“我们才认识几个月。”

明时节说：“这跟时间没关系。”

“机器人”固执起来可比人类难说服得多，路纷纷觉得这没法解释。

反正当他女神她也不吃亏：“好吧，我就是。”

她扬起眼尾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生动明艳，不再像初见时那般颓气散漫。此刻的她像初春绽放的花，带着东方女性独有的含蓄，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绝色。

明时节湛眸划过一丝笑意。

他像是很好奇：“为什么突然笑？”

“……”路纷纷伤脑筋道：“国籍不同，不好说。”

明时节郑重地说：“纷纷，我的祖父是英国人，祖母是中国南方人。父亲有一半中国血统，母亲和我祖母是同乡。所以，我的身体里流着四分之三的中国血。我也是中国人。”

路纷纷对上他真挚受伤的眼睛，她一句无意识的否定国籍，让他感受到了排斥？是了，他的眼神就是在难过被排斥。

难怪家世这么好，年纪轻轻却这么拼。这是用忙碌麻痹自己啊。

路纷纷突然有点同情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男人。

她歪起脑袋对上他的目光，扯出个自以为非常和蔼可亲的笑容：“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母亲是中国人，你当然也是中国人，我们是一家人。”

明时节眸光微动，重复一遍她的话：“我们是一家人。”

路纷纷呼出一口气。

她不擅长哄人，没想到他这么好哄。

像他这种年纪轻轻就站在顶端的人，为什么会有那种，恐惧不安的脆弱感。

他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表现得不明显，闪瞬即逝。但她觉得似曾相识。

路纷纷想起他童年的遭遇，一个不会说话的混血男孩，在异国他乡可能会被欺负。这是他不好的过去，是伤心事。纵使好奇，路纷纷也很有分寸的没有多问。

明时节把礼物推到她面前：“先看礼物，纷纷。”

路纷纷点头：“好。”

她拆开爱心蝴蝶结。

盒子里躺着条钻石手链，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很简约的设计，尾坠是一头很乖很可爱的小猪。

路纷纷属猪。

她抬起头，对上他温润的眸子。

明时节：“帮你戴上？”

“好啊，谢谢。”

明时节修长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欣赏着钻石手链，“喜欢？”

路纷纷摸了摸手链，发自内心的欢喜：“喜欢。”

明时节垂下眼睑，盯着她素净的手指：“纷纷，你的戒指呢？”

路纷纷胡乱找借口：“之前加班加点赶单子，料子是丝绸，不方便戴首饰，就摘下来了。”

婚戒是领证当天，明时节帮她戴上的。

他是个重度强迫症，做什么都力求完美，结婚这种事当然也不能少了戒指。要不是因为闪婚没来得及赶制婚纱，估计他连婚礼都想一块儿办了。

路纷纷不戴婚戒，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戴着婚戒到处晃。免得到时下不来台自己尴尬。

她看了眼明时节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他一直都戴着。她不戴，好像有点不尊重人。

路纷纷洗完澡回房间，把婚戒拿出来戴上。

不能让债主不满意。

她取出手链，指腹摩挲着那只可爱的小猪，嘴角不自觉扬起。

“……”

路纷纷你怎么回事！这是债主啊不是你老公！

在还清欠他的钱之前，做好替身工作好吗？

你怎么能想歪！回头他白月光回来了，你就得让位好吗？

路纷纷把手链放进抽屉。

*

年三十晚。

路纷纷也送给明时节一份回礼，是她亲手做的唐装。

改良后的新款更具时尚感，盘扣，龙纹刺绣，颜色用了他喜欢的黑色。明时节身材瘦高，气质矜贵，显老成的唐装也能被他穿出不一样的俊朗。

路纷纷看呆了。

就算是绣庄拍摄初期找来的十九岁男模，也穿不出他这种清隽气质。

她的作品档次和受众一下子被拔高新增一大截！

路纷纷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帮你拍张照，上传到绣庄官网吗？”

明时节立刻同意：“好。”

“谢谢！”

路纷纷兴奋得修了一晚上图。

晚上九点。

明时节在外面敲门：“纷纷。”

路纷纷点了保存按钮，穿上拖鞋去开门。

明时节高大的身躯背光而立，低头询问：“今天是不是团年？”

“对，我们晚上吃的那顿就是团年饭。”

“那我们，不用团年么？”

路纷纷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们已经分居一段时间了，继续让他睡客房确实说不过去。

路纷纷抓了抓脑袋：“你要是想，也可以。”

“你呢？”明时节认真地看着她，“你不想么。”

她不敢想啊！

路纷纷挤出笑容：“想。”

明时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倏地轻笑：“又骗我。”

他说完，毫不介意她的别扭，同她道了声“晚安”。

然后转身回次卧。

路纷纷先是惊讶他居然会对她笑。

紧接着又懊恼地敲了敲脑袋。

她每次说违心的话，都会被他看穿。

她还真是，孜孜不倦的在“扫码机器人”面前装傻。

矫情死了。

她想追过去把他叫回来，又拉不下脸。

刚把人拒绝完又送上门去，也太奇葩了。而且上次发生关系也是因为她酒后胆子大，现在这种情况，她没那个胆去撩债主。

好在明时节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晨跑结束后，照常给她做早餐、榨果汁，和平时一样宠着她。

路纷纷内心的愧疚也越发浓重。

虽然知道他不是真爱她，而是把她当精神寄托，可是她被苛待了这么多年，出现一个对她无微不至照顾的人，哪怕只是个替身，她也觉得受宠若惊。就，总想着回报点什么。

他除了缺个老婆，也不缺什么。除了献身，她好像也无以为报。

路纷纷：“……”

为什么感觉自己好卑微？明明不需要。

路纷纷挺起胸膛：骄傲一点！欠债的都是爸爸！

*

年初二早上。

明时节给明亭枫打了一通电话，用的英文交流，路纷纷也没刻意去听。

明时节随母姓明，父亲的中文名也随母姓。他们家的传统似乎很开明绅士。

突然听见婆婆用中文喊：“纷纷，新年快乐。”

路纷纷抬手拢了拢长发，半蹲在男人旁边入镜，柔声打招呼：“阿姨好。”

明亭枫今年五十出头，看得出来，年轻时是个绝世大美人。

明时节除了微微湛蓝的瞳仁，以及那双勾得很深的内眼角，五官其实长得更像妈妈。

视频里的美貌妇人笑眯了眼，嘴角两颗梨涡格外亲切：“纷纷，你是不是该改口叫妈妈了呢？”

路纷纷看了看明时节。

他嘴角稍扬，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这才转头，冲着镜头里的美妇人喊：“妈妈。”

她声音很轻。这声“妈妈”，意味着她和他的关系成为了世上除父母外，最亲密的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路纷纷的表情难得露出羞意，脸颊也染上两片红霞。

可能是觉得少见，明时节看了她一眼。

过了几秒，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结束通话后。

明时节又看向她，目光带着令她心慌意乱的缠绵缱倦。

“……”

她懂了。

路纷纷心领神会，晚上没关卧室门。

到了九点。

明时节在门口顿住脚，低声同她道了声：“晚安。”

然后帮她把门带上了。

路纷纷：“？”

为什么她有一种。

求偶失败的颓败感。

“……”

*

年后。

路纷纷把明时节那张照片上传到绣庄官网。

明时节的颜值特别能打，非常吸粉。路纷纷随手上传的短视频点赞人数累计达到了百万，直播间粉丝也从几千涨到破万。

紧接着，商务合作求模特联系方式的好友申请把她手机都给卡死机了。

视频下的留言全是求更新的。

有网友直接上来喊：老公！！！

底下几千个赞。

路纷纷：“……”

也有网友看出明时节腕上的手表价值不菲：老公养我！

网友：机会给你了，你不要不识抬举！

另一部分热爱寻找蛛丝马迹的网友发现，明时节身后背景墙上的古董字画，以及放大图片后他无名指入了三分之一镜的婚戒。

——卧槽这是博主男人？？

路纷纷更新新视频承认。

——是的，我们结婚了。

网友：富太太无聊玩老公喂狗粮！？

路纷纷：是真心在卖货。

没过几天。

路纷纷剪辑的视频被官媒转发，赞赏华裔帅哥穿汉服弘扬老祖宗手艺。

颜值涵盖了一切。

底下一大批被种草汉服的颜粉嗷嗷叫。

当月，绣庄的总交易额翻了十倍。

预定出去的订单上百万。

同行的王志霖几乎是立刻就收到了风声。

路纷纷主打的风格，是他一直瞧不上，认为必亏的。当初路纷纷求他投资，他看都没看就把手稿撕掉了。

“就这？做出来亏得你裤子都没得穿。不过你人美，不穿裤子更美。”这是王志霖的原话。

路纷纷是个懒到能少一事就不惹事的人，就算做出了成绩也没心思去打脸对家。有那功夫，她还不如多睡一觉。

反而是姓王的不肯放过她，打电话来膈应人：“做几件破衣服，就真拿自己当上流圈子的人了？路纷纷，你不是说你老公是明先生吗？那我就给你透露一下吧，今晚赋迎酒店有个舞会，去的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明先生总得带上你吧？”

王志霖会说这种话，说明他那天没去找明时节。或者是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没打探到消息。

“啧，我等着看你艳压群芳。你可别告诉我，明先生有你这正宫老婆，还带别的女伴。”

路纷纷一直认为做人要留一线，欺人太甚，一定会遭反噬。

她没兴趣跟脑残论长短，把姓王的电话拖进黑名单。

她比较担心她的债务。

路纷纷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应该不用等到十年后，那一百万就能还上了！

她压下内心的狂喜，冷静下来算了算工人工资、进货本钱以及各种支出。

落到她手里的突然变少。

就算她每天在明时节这儿蹭吃蹭喝，把挣的钱全部攒起来，好像也得再存个三年。

这还得在销量稳定火爆的情况下。

“……”

路纷纷突然泄气，挎着肩膀，嘴角往下耷拉着。

明时节端着榨果汁出来，“怎么不高兴？”

路纷纷没跟他说实话，怕说了，他会觉得她是想赖账。

她声音闷闷的：“没睡醒。”

明时节：“起床气？”

这是词是路纷纷教他的。

“还是，昨晚没睡好。”明时节凑近她看了两秒：“有一点黑眼圈。”求生欲超强的：“就一点点。是我关门的时候吵醒你了？”

路纷纷：“……”

他不提昨晚关门那事儿还好，提起来她就忍不住耳尖发烫。

她昨晚连情趣内衣都穿上了！

然后他帮她把门带上了。

“吃完早餐再去睡。”明时节提醒她，“你中午要起床挑礼服。”

晚上有个宴会，路纷纷需要以明太太的身份出席。

这是她婚后第一次陪他参加活动。

路纷纷咸鱼惯了，不喜欢交际，也懒得处理人际关系。

她爸爸曾经的那个圈子全是富豪，家道中落后她去找那些叔叔伯伯借钱，见识到了世态炎凉，就对这种交际变得淡薄。

恭维别人的事，路纷纷干不了。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落魄千金，为了生存下去连美食华服都已经舍弃，因此成了条半死不活的咸鱼。最后的那道防线不可能崩。

没有尊严地活着，她宁可死去。

明时节像是看出了她的抗拒，低声说：“你只需要在我身边，别的不需要你做。”

路纷纷下意识问：“也不用笑吗？见人就笑，不熟悉装熟跟人攀谈那种。那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不礼貌，然后不跟你合作？”

明时节回答：“我的妻子，不需要刻意讨好别人。”

好狂妄！

她好喜欢！

路纷纷高兴时狐狸眼会不自觉上扬，看着散漫又撩人：“所以是别人来恭维奉承我，今天是你的主场？”

明时节盯着她漂亮的眼睛：“是。”

可能是觉得单音节有点敷衍，他继续，扩展那个“是”字背后的意思：“需要奉承别人的场合，我不可能带你去。而且如今能让我奉承的人屈……”他顿了顿：“那个成语怎么说？屈什么什么数。”

路纷纷：“屈指可数？”

明时节正色道：“对。屈指可数。”

路纷纷觉得今天早上的胡萝卜粥没那么难喝了。

不仅不难吃，还品尝出了一丝丝清甜。

她扭头望了一眼，明时节正在衣帽间换衣服。

他下颚微抬，正在扣最上一颗衬衫纽扣。打好领带，接着低头整理袖扣，穿戴整齐走出来时，正好是7点25分。

他自律到近乎苛刻，同龄人用来娱乐的时间全都被他合理化，他有这样的成就一点都不奇怪。

两分钟后，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她跟前。

路纷纷抬起头，欣赏着面前这禁欲气息浓重的男人。

宽肩窄腰，长腿。

这也，太养眼了点儿。

两人明明连更亲密的接触都有过，她还是总被他迷到腿软。

路纷纷收起不该有的心思，低头喝粥。

身侧光线被男人高大的身躯挡去大半，投下一片阴影。

明时节抬手，掌心停在她脑袋上。

感受到发顶的重量，路纷纷脊梁猛地一僵。

那只大手挪开，指尖缓缓滑至她的下巴。整个过程只有不到一秒，路纷纷感觉过去了好久。

明时节修长的手指停留在她下颚处，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路纷纷屏住呼吸，顺从地仰起头。

四目相对。

她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

他突然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