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自我的审视

陆泽拿到辅导书之后就立刻继续着他的自学之路。有了这些辅导书之后，他原先弄不清楚的知识点,都渐渐变得清晰。学东西其实有个特点,如果一直学不会弄不懂，对学习的兴趣就会渐渐减少，最终看到就烦；可如果每天都能懂得更多一点，那学习的乐趣就来了，学完后的成就感足以激励人继续学下去。陆泽现在正是经历了这一阶段。如果是在山外，他有太多的娱乐，面对太多的诱惑,就算明知学习的成就感是很美好的，也没耐心和毅力去学习。可在这里,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学习，在枯燥的日子之中，学习的乐趣被无限放大,比他曾经的那些娱乐活动所带给他的快乐还要强烈。

而教秦晓彤甚至其他小孩微积分这件事，在某次尝试后就被放弃了。秦晓彤是听得懂,但她不会表现出来,其他孩子就完全是在听天书了。陆泽把微积分的备课本往抽屉里一丢,这事就过去了。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停下学习。反正他也没事做啊，没事做除了看书学习还能干什么呢？所以在看完微积分之后，他又开始看线性代数。学出味道来了，每天不学一学他反而觉得不自在。

天然村里一如既往地平静。

石秀秀怀孕三个多月，肚子还看不太出来。秦大柱的娘当宝贝似的看着她，盯得非常紧，不让她再接触到刀具，出门必定跟着，不会让她一个人待着。石秀秀仿佛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十分平静。

相对的，丁柔那边就不太平静了。丁柔的活动不像石秀秀那样受限，所以秦晓彤有时还能单独跟她说上几句话，得到一些消息。丁柔告诉秦晓彤，二狗子和他娘最近对她很不满，说她要是三个月内再不怀孕，就把她卖掉！这话或许只是威胁，但说不定二狗子他们真的会这么做。秦晓彤有些歉疚，都是因为她要等身份证才耽搁了。她要真不计后果总能打成那个电话，可她做不到因此断送自己的未来。好在现在情况还不到生死那么紧急，她还能稍微拖上一段时间，只是这时间注定不会久。

秦晓彤跟丁柔说过要帮她们，不过她没有说过自己也要走的事，有些事很难解释，不如不提。不过为了让丁柔相信她真的会帮忙，她说过办身份证时她曾经尝试打电话，但没成功的事。丁柔倒是很沉得住气，反过来安慰秦晓彤，让她小心，不用太着急，时间还有。

秦晓彤感激丁柔的理解，同时她也想好了，再过一个月左右，身份证就能办好，在那之前她如果还是没能找到安全隐蔽地打电话的机会，就直接把丁柔和石秀秀带上，三人一起逃走。

为了做好全面的准备，秦晓彤开始从陆泽那儿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陆泽是个很大方的老师，平时也经常把压缩饼干送给学生们吃。之前秦晓彤对它不感兴趣，也没要，但现在陆泽只要给，她就收着，放在了家里。这些饼干她拿得光明正大，也不怕人发现，就算被人看到了，只要她说一句舍不得吃就藏着了，就能把这件事合理化。矿泉水是陆泽在这边的饮用水，他喝完后剩了不少瓶子，秦晓彤要了三个回去，陆泽当然无所谓。

一段时间之后，秦晓彤已经藏了六块压缩饼干了。有了这些，再用塑料瓶装白开水带上，到时候如果真要带着丁柔和石秀秀走下山，就算路上碰上什么紧急状况，也能应急了。

周浩又一次到来的那一天，不但带来了一些小人书，还带了一封来自陆泽母亲的信。

陆泽将小人书交给秦晓彤，让她发给学生们看。而他自己则拿着那封信，等周浩走了才躲回房间看。

秦晓彤发完小人书后就教还不太识字的人认字。这段时间来，她渐渐表现出了她的“语言天赋”，认字永远是最快也最多的。这让其他孩子们羡慕不已，不过秦四强却对此非常不满。他一向被他娘夸奖是家里最机灵的人，现在秦晓彤这个在他眼中“没用的丫头片子”居然超过了他，让他怎么受得了？他拼了命地学习认字，可秦晓彤是开了挂了，他就算再努力也追不上她，羡慕嫉妒的情绪让他处处跟秦晓彤为难，其他孩子也因此都知道秦四强最讨厌他姐。

因为都是些小事，秦晓彤也懒得跟他计较，她还有更烦恼的事，实在分不出心思对付他。可其他孩子跟秦晓彤的关系不错，他们很喜欢这个会给他们做饭吃，会关心他们，还能帮着陆老师教他们念书的三丫姐，所以每回秦四强要使坏，都会被他们阻止，久而久之，秦四强就变成了形单影只被排挤的一个。他个性倔强，不会服软，也不在乎其他孩子是不是跟他玩，每天就看书认字，自得其乐。

只要秦四强不招惹自己，秦晓彤就不想管他，教别的孩子认字时，她也没自讨没趣到秦四强跟前转悠。

差不多到平时上课的点了，陆泽却没有出现，这很少见。秦晓彤看得出来，陆泽是个爱热闹的人，每一次他们放学走的时候，他都特别舍不得。平常他也是早早就来到教室，今天的状况真的很反常。

秦晓彤有些担心，最终没忍住跑到陆泽屋子外敲响了房门。

房间里传来陆泽闷闷的声音：“进来。”

秦晓彤推门进去。

这段时间，陆泽不但学会了洗衣服，还学会了整理房间，所以此刻他的房间还算整洁。他侧躺在床上，面朝里，鞋也没脱，脚就挂在床沿。

“陆老师，你怎么了？”秦晓彤奇怪道。此刻的陆泽看上去似乎有些颓废的样子，她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没精打采。

陆泽半天没回话。

秦晓彤安静地等了会儿，忽听他道：“三丫，我是不是很没用？”

秦晓彤微微一怔。陆泽难得没以老师自居，她想这一定跟他收到的那封信有关。

“陆老师，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秦晓彤斟酌了会儿才开口，“如果不是你，我们到现在还读不上书。对我们来说，你是最好的老师！”

如果是平时，陆泽早因为秦晓彤的话而心花怒放喜形于色。但现在，她的话听在他耳里反而像是讽刺，让他越发自我否定。

“这种事，是个人都能干好！”陆泽闷闷地说。

秦晓彤沉默了会儿，才再度开口，不过她并没有接他的话，他现在情绪很不对，她得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才能对症下药。

“陆老师，你娘给你的信里说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吗？”秦晓彤问道，她暗自猜测着信的内容，难道是因为他妈说他爷爷最近都不会让他回去？可这也不对，这样的话陆泽就没必要问她“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自己看，在桌上。”陆泽动也不动。

秦晓彤犹豫了会儿才拿起了信。既然陆泽自己说让她看，也就不存在冒犯隐私的问题了。

信纸用的是非常好的材料，还带着非常好闻的清香。纸上的字迹工整娟秀，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秦晓彤飞快地看了下来，信不长，她很快就看完了。

信来自于陆泽母亲，从信的口吻和内容，秦晓彤很容易想象出一个活得非常精致的女人，她应该是被保护得很好的，本该超过四十岁的女人，语气却带了点儿天真。陆泽母亲在信中其实也没说什么，主要就是让他先忍忍，她正在劝说他爷爷，相信不久就能把他从深山里救出来。陆泽母亲还说，让陆泽不要害怕，出来后他爸听他爷爷的不给他钱花没关系，她还有几百万私房钱，他稍微省着点用，够他用到大学毕业了。等他毕业进了他爸的公司，他就又有钱用了。到时候请个职业经理人，他只要游山玩水就能坐等收钱了。

这信的字里行间充满了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溺爱之情，秦晓彤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玄机来，为什么陆泽会这么郁闷？难道他气的是他没用到只能被他爷爷赶来这里而无法反抗？

陆泽突然坐了起来，看着秦晓彤道：“看完了？”

“嗯。”秦晓彤点头，“陆老师，你娘对你很好啊，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陆泽一脸郁闷：“难道你没看出来，我妈把我当废物？”

“嗯？”秦晓彤疑惑，“陆老师，你想多了吧……”

“我没有多想！”陆泽飞快地打断了秦晓彤的话。

如果是四个月之前，看到他妈说替他准备了足够的零花钱，说他毕业后可以游手好闲到底，陆泽一定会很高兴。每天有的玩有的吃才是他的最高追求。虽说家里掌权的是他爷爷，但严格算起来，他只能算是“富二代”而不是“富三代”，他爷爷年轻的时候过惯了苦日子，五十多岁才发家，他爸小时候也是苦大的，就算现在他家有钱了，也没养成骄奢淫逸的坏习惯。而他，刚出生时正是家里开始发迹的时候，就没过过苦日子，每回他爷爷要跟他忆苦思甜的时候，他就特别不耐烦。

可在这里，去除了一切纷扰，有时候他会想起他爷爷跟他说过的苦日子，一对比，他就觉得他现在的日子真够甜的。而这些孩子们的崇拜目光，也让他开始审视自己。这些山里孩子的目标好像很明确，读书，考上大学，当个有出息的人。什么叫“有出息”，问他们，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们的目标是明确的。而他呢？从小上学也是人逼着去的，看到书就烦，就算高考那段时间他爸派人盯着他学习，都没有改变他只能考个三本大学的结局。而他也向来不以此为耻，该吃吃该睡睡，大学里照旧常常召集三五狐盆狗友出去闹腾，上课也不去，考试找人替，永远一副混吃等死的态度。因为他家有钱，他不用奋斗就拥有了一切，那么他还要努力什么呢？

在这深山之中，剥去了他陆少的身份，这些孩子看到的是他，看到的是他陆老师的身份。面对他们的崇敬目光，他常常感到得意非凡，每天志得意满。可有时候他还是觉得心虚的，因为他尚有一点自知之明，知道现在做的事，每个上过学的都能做，甚至别人来做，能比他做得更好。而他妈的这封信，就彻底击溃了他。

他妈的这封信其实是在告诉他：他不是陆少，也不是陆老师，他只是还需要他妈像看顾三岁小孩一样照顾的没用的陆泽。他妈很爱他，他知道，可他也看得出来，他妈是真的当他废物一样的。她觉得他自己赚不到钱，所以要为他准备零花钱；她觉得他没本事管理爷爷一手打造的公司，所以提议找个职业经理人，而他这个废物就随便哪儿去玩好了。

陆泽的自尊心其实是很强烈的，不然就不会一直在秦晓彤面前充大头。当然，他的这份自尊也一直没用对地方。曾经他会为了跟人攀比而一掷千金，意气之争让他负伤住院，一个不好可能就死了。

陆泽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他的人生，然后他发现，确实如同他妈妈暗示的那样，他真的跟个废物没有两样。除了吃喝玩乐，他什么都不会！他的所学，也就够用来教教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了。

“三丫，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陆泽无比严肃又落寞地看着秦晓彤。

秦晓彤一怔，她没料到陆泽他妈妈给他的这封信，会对他造成这样大的打击。此刻的陆泽，前所未有的脆弱，好像只要她点个头，就会一蹶不振，永世不得翻身。

可她想，会思考自己“是不是很没用”，对陆泽来说，是种进步，是件幸事。有时候，人总要停下脚步，总结一番自己的过去，才能更好地前进。

“陆老师，如果我说‘是’的话，你是不是就会承认你自己很没用？”秦晓彤不答反问。

陆泽没料到秦晓彤会这么说，刚刚的难过郁闷一噎，才条件反射地回道：“当然不是。”似是惊讶于自己的话，他怔了怔，又失落地说，“就算我自己不这么认为，别人也是这么想的啊。”

“那么然后呢？”秦晓彤又道。

“什么然后？”陆泽呆呆反问。

秦晓彤耐心地说：“就像你所说的，别人认为你很没用，可你自己不这么认为，那么你会怎么做？顺从别人的想法，真的变得没用吗？”

陆泽沉默不语。

他是个有自尊心的人，怎么可能希望“废物”这顶帽子永远戴在他头上？可他爸妈对他的想法恐怕早就已经根深蒂固，难道他跑到他们面前说，他很有用，他们就不会觉得他没用了？不可能的！

说没用的话，只能靠做了吧？可要怎么做？他不知道。在他的家人都想要为他指明方向的时候，他任性地说了不，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而现在，要再摸回那条路，他找不到方向。

看出陆泽的迷惘，秦晓彤想了想，说道：“陆老师，每天早上来学校的时候，我都觉得路好远，可我没有翅膀，不能飞过来，只好一步步走过来，等我回头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已经走了那么多路，连学校都到了。”

陆泽一怔，突然抬起一根手指道：“我知道，我知道！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说完他又静了下来，茫然中带着一丝明悟。

“我知道了，要摘掉‘废物’这顶帽子，我得先读书！”陆泽突然从床上跳下来，激动地说，“我要当学霸！等我当了学霸，看谁还敢说我没用哼！”

有了目标，心口就敞亮起来了。陆泽方才的失落颓废不复存在，他又得意地说：“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只要想学，当学霸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他自得其乐了会儿，才猛地想起秦晓彤还在身旁，顿时尴尬地顿住：我勒个去，我身为老师的威严又没有了！

好在陆泽已经习惯在秦晓彤面前没脸，只低落了会儿就立刻恢复过来，然后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三丫。”陆泽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秦晓彤，眼中充满审视。

秦晓彤睁大眼露出朴实的笑容：“陆老师，怎么了？”

看着面前这笑，陆泽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想多了。可如果考虑到跟她认识来的种种，他又觉得自己没想多。最后常识战胜了感觉，他只是低叹了一句：“三丫，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像十六岁的山里人，你该不会是重生的吧？”

秦晓彤心中微怔，不过她知道陆泽只是说说，不是认真的，所以心里并不惊慌，只是疑惑道：“陆老师，重生是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你本来已经二十五岁了，结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十六岁。”陆泽解释。

秦晓彤做出了然的模样点点头。她想，陆泽还真的猜对了，她就是从二十五岁变成了十六岁。

“不过你告诉我，刚刚那些大道理，你都哪里听来的？”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土妞教育了，陆泽只觉得面子上很过不去。仔细回想，不对呀，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很奇怪，她难道真是重生的？

秦晓彤轻轻摇头：“陆老师，我不知道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想到了我自己。我娘一直说我是没用的废物，可我自己从来不这么觉得。我天天帮她干活，一起照顾我爹和哥哥弟弟，现在我还能给家里赚钱，我很有用，我不是废物。”

秦晓彤这么一解释，陆泽就接受了之前的那种怪异感。他想，他们两个还真是同病相怜，怪不得他觉得跟她特别说得上话。

“没错！你可不是废物！”陆泽道。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钱递给秦晓彤道：“差点忘给你工资了！”

秦晓彤接过一数，发现竟然有一千五。

“陆老师，怎么这么多？”她惊讶道。

陆泽摇头道：“这哪里算多？你看，六月，七月，八月，三个月才一千五，太少了啊！周助理太小气了，就是不肯再多给。”

前两个月周浩可能是事情太多忙忘了，直到这个月陆泽想起来摧他他才想起该给秦晓彤这个可怜的童工发工资了——按照身份证上的日期，她还差半个月才满十六周岁呢。

之前周浩说好是一个月四百，八月份算预支工资的话，也只要给她一千二就行了，多的三百是陆泽死乞白赖从周浩那里扒拉来的。

“陆老师，谢谢你！”秦晓彤没拒绝。按照之前交两百扣两百，只需要交给李春花六百而已，她还能剩下九百，再加上之前的三百，一千二足够她买车票回江城市，并在节约着用的情况下过上一段时间了。

之前她曾经考虑过离开这里必备的三点，已经完成了两项：知道去大门乡的路和有足够的资金，现在就差一个身份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