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逐客

朱颜冷静下来才意识到，现在的朱厚照可不是之前那个财大气粗带着一荷包人民币的朱厚照，那小子身无分文。就这样把他关在门外，他说不定会在门外蹲一夜。想到这一点，她一时心软打开了门。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小子抱着膝盖坐在门口的地毯上，她一开门竟然猝不及防摔了进来。看到朱颜的脸，顾不得自己四脚朝天的狼狈模样，立刻嘴角一咧露出了一抹灿烂到极点的笑。

看着他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朱颜长叹了口气，示意他进门。她刚想关门，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然后张涟也嘿嘿笑着挤了进来。一想也对，朱厚照既然等在门口，他没理由一个人离开。

朱颜黑着脸望着面前那两个跟小学生一样毕恭毕敬的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早点睡，我去秀宁那边睡。”

说完，抱起枕头就走。朱厚照原本还想拉她，看到她那杀气腾腾的眼神，终于还是乖乖收了手。

朱颜小时候就经常跑到杨秀宁家跟她一起睡，虽然两个人挤一张床，那一觉却睡得很香。不过，朱厚照跟张涟那边显然就没那么和谐了。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搞的，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两人都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仿佛两只大熊猫。

“两只熊猫，你们早！我们今天去看熊猫！”杨秀宁听朱颜讲了当时的状况，猜到他们两个间可能发生的情况，嘿嘿笑着调侃二人。

两只熊猫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脸别扭地别开了脸。看到这一幕，杨秀宁哈哈大笑。连原本还在生他们两个气的朱颜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原本三人行就已经够尴尬了，估计是老天觉得这样还不够尴尬，临出门，朱颜竟在一行人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苏琳！竟然是朱厚照之前提到的张涟的未婚妻苏琳啊！

这位一出现，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了起来。不愧是永远的大小姐，就算是出门旅行，这位也妆容精致，衣着优雅，踩着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简直武装到了每一个牙齿，那强大的气场，顿时就把朱颜杨秀宁她们两个一身运动服，素面朝天的家伙甩了一条街。

“你……你怎么来了……”虽然张涟之前否认了对方未婚妻的身份，但是显然他们两个的关系绝对不可能像他所说的那么简单，因为他此刻的表情，分明是心虚了。

“过来看看是多美的景色才能让你丢下一切，千里迢迢赶来！”苏琳明明在微笑，不知怎的，朱颜却从她的笑容里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女王范。

朱颜后来才意识到，当年张涟之所以找她做目标，未必没有苏琳的原因在里面。因为有这样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给他制造压力的青梅竹马，所以他才会忍不住想要接近当年的朱颜那样的女孩，安静温和，小鸟依人，简直就是跟苏琳截然相反的类型。

苏琳的气场的确强大，总觉得她一出场，连带着现场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压抑了起来。张涟虽然被迫跟她走在了一起，但两个人的感觉，与其说是男女朋友，不如说更像是大小姐跟他的随从。朱颜终于明白张涟为什么会对她避之惟恐不及了。对于一个梦想是当霸道总裁的男人来说，身旁有这样一个女人实在是太痛苦了。

朱厚照那小子显然也意识到了此刻张涟的无奈，一路咧着嘴，笑容满面，不客气地把幸灾乐祸都写在了脸上。要不是朱颜警惕躲开了，他甚至还想牵着朱颜的手进一步刺激他。

如此尴尬的场面，之后的行程大家都有点心不在焉。虽然小时候一直吵着要看熊猫，但真正到了现场，朱厚照那小子与其说是在看熊猫，不如说是在看朱颜，比起熊猫他的视线分明更愿意落到朱颜的身上。让原本就因为知道了他那点小心思而有些尴尬的朱颜越发的尴尬了。

“你不是要看熊猫吗？”

“熊猫哪有你好看？”

明明是如此肉麻的话，那小子却说得理直气壮。反而让毫无心理准备的朱颜瞬间涨红了脸。

事实证明，穿高跟鞋出来旅行果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走了没多久，苏琳就开始一瘸一拐了。张涟虽然吃不消她的个性，但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难受而不管，忍不住伸手去扶她。苏琳开始还一脸傲娇地推开他，后来脚实在太疼，才终于一脸别扭地接受了他的好意。看他们两个走在一起的样子，竟然还挺和谐的。

朱颜开始还以为自己之所以看到张涟会觉得难受是因为对他余情未了，看到这一幕发现自己心中一片坦然，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朱厚照那臭小子果然没放弃他的坏心思，发现朱颜正盯着张涟他们两个发呆，竟伸手过来想牵她的手。朱颜反应过来，顿时狠狠将他甩开了。她对张涟已经没有感觉，并不意味着她要接受一个孩子。

在她的心目中，朱厚照到现在还只是个孩子。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会爱上自己养大的孩子？小孩子有恋母情结很正常，但是大人不能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

三番两次被朱颜甩开手，朱厚照垂头丧气，一脸的意兴阑珊。

这次的旅行有太多的插曲，虽然也欣赏到了不错的风景，但旅行结束，朱颜却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刚刚结束了某种难以忍受的煎熬。

“你回去吧！”刚刚回到家中，顾不上整理行李，她便一脸无奈地对朱厚照下了逐客令。

“为什么？”朱厚照正在把玩旅行带回来的小纪念品，听到这话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不为什么，你还是先回去吧……”如果是之前，朱颜完全可以毫无压力地跟他共处一室，甚至同睡一张床也不会觉得别扭，但自从知道面前的少年对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之后，她实在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跟他共处一室。

“因为我喜欢你吗？难道喜欢你是种错吗？”朱厚照皱着眉，表情仿佛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满目的哀求。

他此刻的眼神，不知怎的，竟让朱颜想起了之前他来找她拿药时模样。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是要给他留下美好的回忆，没想到最后竟弄成了现在这样，朱颜长长叹了口气，望着他半晌无言。还是软萌的小包子最可爱了，孩子长大了总是免不了各种麻烦。

发现朱厚照一直皱眉望着自己，朱颜最后只能无奈地开了口：“你才不是喜欢我，你这是恋母情结，因为小时候经常跟我在一起，所以对我产生了某种特殊的依恋。那不是喜欢！”

“阿姨，你别忘了，我有母后的！那才不是恋母情结！我喜欢你，那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我想娶你为妻，想跟你在一起过一辈子，就像父皇跟母后他们一样！”朱厚照说话的时候一脸的认真，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坚毅，整个人如一张弓紧绷着，双手甚至因为过度紧张拧成了拳。

“你一个孩子，知道什么是一辈子？”朱颜望着朱厚照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哭笑不得，虽然收到如此认真的表白很感动，但鉴于对方的年龄，她实在没办法把他的表白当成一回事。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朱厚照小时候印在她唇上的那个吻，在她看来，现在的这番表白，就跟当年三四岁大的他给她的那个吻一样，比起表白，更像是小孩子宣示主权的一种方式。

“阿姨，你笑什么？”看到朱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朱厚照一脸的受伤。

“你四岁那年就对我说过你喜欢我了！”朱颜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带着淡淡草莓冰激凌味的吻。想到那张萌萌的小脸，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也变得萌萌哒。

原本只是很普通的回答，没想到听到朱颜的话，朱厚照竟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炸毛了，深吸一口气，大声咆哮了起来：“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

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声吓了朱颜一跳，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小子已经一脸忿忿地钻进了柜子。目送着少年消失在柜子里，朱颜如释重负。听过他如此认真的表白，朱颜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继续面对他了，逐客是她现在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

可惜的是，她才刚刚松一口气，刚刚没了动静的柜子那边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正准备走过去查看，柜门打开，一脸疲惫的朱厚照抱着家用急救箱从里面爬了出来。

看到那个急救箱，脑海中浮现出之前朱厚照那仿佛行尸走肉般的模样，朱颜的心脏一紧，忙问道：“那些药有用吗？”

听到朱颜的话，原本面无表情的少年眼中竟泛起了一层水雾，他手一滑，将急救箱丢在床上，便扑过来，死死地将朱颜搂在了怀里。如果是之前的那个朱厚照，朱颜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推开他，但现在的这个朱厚照，她实在没办法在这种时候将他推开。

“太迟了，我回去的时候父皇已经大行了……”少年将脑袋埋在朱颜的颈窝处，温热的泪水不停地流入她的脖子，虽然他仿佛抱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住了朱颜，但朱颜还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此刻他的身体正在阵阵颤抖。

“父皇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带我偷偷溜出宫去玩了……再也没有人会在我跑到这边来的时候给我打掩护了……父皇……呜呜呜……我没有父皇了……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想要我的父皇……呜呜呜……”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有赌气早点过来找你……要是我没有睡着……要是我早点带药回去，父皇说不定就不会死了……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怀里的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随时都会哭晕过去，听着他的哭诉，感受着他身体的阵阵颤抖，朱颜只能跟安抚受伤的小动物一样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脊背。朱颜曾经送走过最疼她的奶奶，她当然知道失去一个最爱的亲人，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是你的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人总是容易在某些特殊时刻失去底线，虽然努力想跟那孩子划清界限，但第二天醒来，两人依然还是睡在了同一张床上。看着枕边搂着自己的少年那依旧紧皱的眉头，朱颜只能安慰自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