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仙君演我第41天（终）

云渺一直没来得及画扶川所说的那幅画。

第二日, 秋怀砚便代表仙盟来和扶川谈判——他们从褚昭澜的针对中窥见端倪，派遣人手去查，查到了扶川的真实身份。

仙盟主动提出合作, 由他们派人和扶川一起回鬼域, 斩杀褚昭澜。而扶川成为鬼君后, 需与仙盟配合将恶鬼关回天井，并与仙盟签订为期五百年的和平协定。

扶川欣然应允。

谈判完的当天夜里, 由赫连惊春带领的仙盟高手与扶川和云渺一起秘密前往鬼域, 在鬼君初死, 鬼域分裂, 群龙无首之际，杀进幽华城。

鲜血流淌, 尸骨堆积。

云渺和扶川找到褚昭澜时，他正坐在破损大殿的王座上，戴着黄金面具的影卫分列在他两侧，如同一尊尊静默的雕塑。

他面色扭曲地看着扶川, 眼里的恨意浓得惊心, 但还未等他开口咒骂，霁泽已经至他眼前，削掉了他的右手。

云渺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融合鬼骨后的扶川的实力, 强得恐怖, 无怪乎他能单枪匹马杀了鬼君。

战斗一触即发，约莫过了一刻钟, 褚昭澜被扶川斩首于王座上，今月身受重伤, 使用秘法逃脱。

云渺有意去追, 被扶川拦住。

他背对着她站着, 手中的霁泽滴滴嗒嗒往下滴着血，背影挺拔而沉默。

“不必去追，她一个人，成不了什么大事。”

云渺将迈出去的脚步收回来，安静看了扶川许久，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呼之欲出，她抿了下唇，什么也没说。

当天夜里，扶川肃清鬼域的反对势力，又有姬白鹤从中翰旋，于第二日天明时分成为鬼君。

他不曾举办登基大典，只坐在大殿王座上，冷然接受众人朝拜，身后破损的龙骨架已经换了一具新的，双翼张开，肃杀而强大。

当着鬼域朝臣的面，扶川与仙盟签订为期五百年的和平协定，并且调遣人手和仙盟一起收押恶鬼。

一个多月后，恶鬼基本肃清。云鸾在云渺无数天材地宝的喂养下终于长大，可以载着她渡过弱水前往云峦仙都。

扶川将鬼君需要处理的事务全都推给姬白鹤，当天夜里，两人乘坐青鸟离开鬼域，前往云峦仙都。

到达仙宫正值初晨，晨光微露，耀眼的金光从云层末端散射而出，照亮仙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海棠花开得正好，云渺想起前世没来得及喝的酒，扯了扯扶川的袖子，兴味盎然地道：“我们来埋酒吧。”

扶川拿来工具，两人在海棠树下埋了三坛酒，云渺在酒坛子上画了可爱的简笔画，挡着不给扶川看，并且将一封信放在坛底。

扶川没有深究，只笑吟吟地看着她，云渺蛮不讲理道：“要等到挖酒那天才能看，你不准提前打开。”

“好。”扶川知道云渺总是有许多新奇的想法，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两人在仙宫住下来，闲暇时会一起用法术修缮仙宫，偶尔云渺会去星野之森，看到好看的灵花灵草会移植回来。

仙宫在两人的努力下一点点恢复往昔的繁华，有了家的味道。云渺还抓了几只雾灵回来养，醋坛子扶川竟也没制止她。

每日都会有许多传信的纸鹤飞往仙宫，有些是给云渺的，大部分的则是给扶川的。两人都尊重对方的隐私，从未去互相窥探过。

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云渺毫无预兆地从熟睡中醒来。她习惯性地伸手往身侧一摸，摸了个空。

心脏狂跳起来，云渺抿了抿唇，穿好衣服起身。

她画的那幅画就挂在床头，在暖黄色的烛光下闲得分外温馨，云渺盯着看了许久，御剑往一个方向而去。

*

弱水之畔。

深夜里的弱水很宁静，只有哗啦啦的浪涌声，冷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拂过扶川的脸颊，他的一双凤眼古井无波，指尖捏着一颗菱形琥珀色石头。

这是扶川从秋水镇地下拿到的太古阵石，因为念着云渺，不想让她为难，他用自己的内丹代替了这颗阵石的位置。前世，他便是用这颗阵石布置的泉涌之阵。

弱水是死水，任何生灵都无法在其中生存，甚至沾染上便无法挣脱。泉涌之阵一旦启动，将会淹没整个九洲，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前世他在遇到云渺前便在弱水之畔布置了泉涌之阵，存了毁灭九洲的心思。如今再次手拿阵石站在这里，却不得不承认命运的奇妙之处。

——他最终还是拿到阵石，亲手埋下自己的必死之局的诱因。

扶川捏着阵石面朝弱水站了许久，直至指尖泛白，他才微微侧过头，目光精准地看向空中的某个方向。

“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赫连惊春在空气里显露身形。

自从扶川与云渺来了仙宫，他每日都守在这里。他拥有前世的记忆，知晓扶川会在弱水之畔布置泉涌之阵，没想到真被他等到了。

“为何要这么做?”赫连惊春问。冷风吹动他的青绿色衣摆，他立于半空，手中的黎生剑尖冒出一点莹润绿光。

“命运使然。”扶川微微勾唇，露出一点嘲讽笑意。

赫连惊春紧紧地蹙起眉。

“你这般做，置云渺于何地?”

“我便是想着她，才这般做。”扶川语出惊人。

“赫连惊春，她不属于你，亦不属于我，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皎白的月光照亮扶川眼底的幽暗晦涩，他一字一句道：“她有她的来处，我要送她回去。”

他在命簿中窥见前生与来世，隐约察觉到云渺之所以出现在这个世界和那个叫系统的东西有关，他是系统的载体，大概只有他死了，云渺才能回去。既然注定的命运无法更改，不若以他的死来成全她，让她回家。

赫连惊春面无表情地看着扶川，心中浪潮汹涌。他动了动唇，好半响才干涩道：“送她回家，非要让整个九洲陪葬不可么？”

“自然不必要，但是——”扶川的脸上露出一个略带邪气的笑，“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杀我的人。”

“若是前世的事没有发生呢？”

“一定会发生。”扶川语气笃定，“我看过命簿，这是我的必死之局。”

沉默良久，赫连惊春说：“我是天水居的剑主。”

他手执黎生指向扶川，神情郑重：“霁泽之主，请指教。”

两把神剑相撞，剑光撕裂夜空，甚至将弱水撕开一道口子。

两人都用尽全力，一招一式皆带着凛冽杀意，一时间山摇地动，飞沙走石。

*

云渺乘着青鸟渡过弱水，看见月光下，一线银光的弱水之畔，扶川正缓慢将太古阵石放入阵眼。

“扶川！”她大喊一声。

扶川抬眸看了她一眼，动作未停，太古阵石稳稳地落入阵眼，无形的气流拂过弱水水面。

云渺从青鸟背上一跃而下，走到扶川身侧。

“你都看到了。”扶川神色平静地回视她，脸上露出一个笑：“我放不下前世的仇恨，也不想作为一个被命运随意摆布的NPC活下去。”

“那你也仇恨我吗？”云渺闷声问。

“是。”扶川迎风而立，衣袍翻飞，他垂下眼睫，眼底投落一片青黑色的暗影，看不清神色，“我一直怨恨你，与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报复。”

他听见轻轻的抽泣声，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到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就像现在这样。”扶川靠近云渺，抬起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黝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让你体会被抛弃，被欺骗的痛苦。”

云渺死死地咬着唇，透过模糊的视线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温柔，动作也很轻，口中却说着伤人而残忍的话。

“你走吧。”扶川收回手，轻声说：“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今后你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想再看见你。”

一连串的泪水从云渺眼睛里滚落下来，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缓缓地转过身离开。

月光寂冷，云渺的身影很快没入重重的山壁的暗影中，扶川遥遥看着她的背影，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泪珠划过眼角，化为晶莹的珍珠滚落。

视线的余光里，另一抹身影如同幽灵般离去，扶川看了一眼，平静地收回视线。

*

离开扶川的视线范围后，云渺接过云鸾递来的手帕擦去满脸的泪水。

“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云鸾担忧地看着她。

云渺点点头：“他故意说这些伤人的话，无非是想赶我走，顺着他的意便是。”

扶川从天井脱困后便很不正常，结合天井的命簿以及他问她想不想回家，云渺隐隐猜出了什么。她知道他会把她赶走，独自一人面对必死之局，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云渺吸了吸鼻子，哑声说：“去攒愿力值。”

她的愿力值已经很多了，只差一点点便可以攒满，她一定能救扶川。

接下来的三个月，云渺四处游历，积攒愿力值，终于将愿力值攒满。

同一日，一只纸鹤飞入与云渺短暂同行的楼煜手中，楼煜当着云渺的面展开纸鹤，面色逐渐凝重。

“鬼域残部说，扶川在弱水之畔布置泉涌之阵试图颠覆九洲，这怎么可能?”他将纸鹤给云渺看，纸鹤中的留影珠在空中投下画面，幽暗夜色里，扶川站在弱水之畔，将太古阵石放入阵眼。

楼煜蹙着眉道：“天色这么暗，如何能判定这就是扶川，一定是……”

楼煜顿了一下，眼珠无神地转了转，随后恢复清明看着云渺，义愤填膺地道：“没想到光风霁月的仙都之主扶川竟然是鬼君，他竟还妄想颠覆弱水，云渺，你可别被他骗了!”

“你说什么?”云渺心一沉。

“我说，没想到仙都之主扶川……”

随着楼煜的叙述，云渺的心越来越沉。

他的记忆被篡改了！

楼煜所有关于扶川的记忆，都被替换成了前世对于扶川的记忆——凶狠暴戾的，意图颠覆九洲的鬼君！

云渺告别楼煜，匆匆往云峦仙都赶。一路上，她看到许多玩家与仙门弟子，都朝着一个方向进发。那些玩家双目无神，是世界意志为了剧情正常进展创造出的傀儡，而仙门弟子则个个满脸怒容，誓要保卫自己的家园。

云渺第一个渡过弱水，才发现笼罩云峦仙都的结界已经被扶川撤了。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云渺来到问仙台，见扶川临风而立，神色淡然地看着身下翻涌的云海。他没有转身，只淡声说：“不是叫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么？”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云渺压抑住内心的酸楚，冲他一笑：“我要回去了。”

“嗯。”扶川轻而淡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他依旧没有转头来看她。

云渺捏紧衣角，对他道：“扶川，我从不曾怨恨过你。”

那道挺拔的身影颤了一下，云渺弯唇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她不是傻子，扶川不惜伤害她赶她走，说明救他的方法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他做好了坦然赴死的准备，她亦如此。

云渺离开时，无数仙门弟子和玩家如潮水般涌上问仙台。她从人群中逆流而出，走到弱水之畔，轻声呼唤系统。

“009，我要救他。”

“检测到宿主愿力值足够。”009冰冷的机械音回荡在云渺耳边，它罕见地迟疑了一下，说：“宿主可选择回原世界，是否传送?”

眼前出现一个深蓝色的系统方框，云渺毫不犹豫地点了否。

009：“宿主是否愿意使用全部愿力值更改剧情，救下扶川?由于更改世界意志所需能量巨大，若是愿力值不够，将从宿主身上补足。”

问仙台上，面对无数人的谩骂与质问，扶川微微一笑。

“我不曾亏欠过你们任何一个人，我唯一所亏欠之人，已经离我而去。”

弱水之畔，铱嬅云渺毫不犹豫地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救他。”

“轰！”

强大的灵息以云渺为圆心向四周漫开，以摧枯拉朽之势漫过九洲大地，无数的玩家化为斑斓的色块消失在空气里，每一个NPC的记忆都被矫正，他们看着眼前的扶川，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扶川愣了一瞬，恍然间明白了什么，瞳孔紧缩，御剑去往弱水之畔。

命簿中看到的结局在他眼前应验。

——只不过没有数不清的长剑刺入云渺体内，有的只是弱水之畔风声呼啸，云渺半透明的身影悬在半空，垂眸对他一笑，唇瓣微动。

她说：“我要回家了。”

可他知道，她不是回家。她一定是做了什么，为了救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云渺半透明的身影如被大风吹动般晃了晃，紧接着轰然消失。

“渺渺！”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扶川眼里滚落出来，砸在地上，他伸出手，却只接到一片深蓝色的鳞片，是他送给云渺的心鳞。

流光四溢的心鳞安静躺在扶川手心里，一缕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气息四散开，扶川猛然睁大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瓣心鳞，手指轻抚鳞片，感应到云渺的一缕残魂。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瓣鳞片，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这次轮到我救你了。”

更改世界意志所需的能量巨大，云渺的神魂只剩下一魂一魄，极其虚弱。扶川找了魂灯，将云渺的残魂放在魂灯中，以自己的心头血和灵力温养。

第一年，他找遍整条忘川河，试图搜寻出云渺剩下的神魂，然而无果。

第二年，他走遍每一个和云渺曾走过的地方，试图通过熟悉的记忆唤醒她。

第三年，他定居仙宫，每日弹琴给云渺听，带她看仙宫的日出，于夜晚在问仙台放莲灯。

……

七年后的某一日，扶川照常将魂灯放在桌案上，手指拂过琴弦，袅袅琴音倾斜而出。

在一连串的琴音里，魂灯忽然亮了一瞬，如同微弱的萤火在黑暗中亮起光。

扶川动作一顿，一眨不眨地盯着魂灯，眼里流露出希冀的光。

在他炽热的目光中，一缕白烟从魂灯内升腾而起，茫茫烟气凝成雾灵的模样，它缓缓睁开眼睛，懵懂地看向他，随后用尾巴圈住他的手腕。

“啾啾!”

——一如那年忘川河畔，化为雾灵的云渺遇到身受重伤的仙君，怀揣着满心欢喜毫不犹豫地朝他奔去。

天光正好，扶川小心翼翼将雾灵捧在手中，珍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心鳞放在她的小爪子里。

“定情信物。”他弯起眼睛说：“我是你的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思来想去还是按照原来的想法写了，这篇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的陪伴，祝大家天天开心!

接下来会写番外，暂定为扶川饲养云渺的日常以及赫连惊春和绮砂的小故事，其他等我想想。番外我慢慢写，不定时更新，大家看不看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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