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030】

“你现在是要启动飞船吗？”江叶走到阿星的身后,忽然一下探出头来，观察着阿星的动作，好奇地问。

“已经启动了,正在进入出发倒计时。”阿星下意识回答。

等他这话说完，他才察觉不对,后背发麻,吓了一跳。

阿星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回头一看,惊得下巴直落在地上,“小江？？你怎么活了？？”

“嗯？”江叶眼眸一弯,其中的深意全都蕴藏在自己的笑容里。

“呸呸呸，我的意思是,你能退出游戏了？”阿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前一步,拽着江叶的手腕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用怀疑的语气说,“你该不会是又强制退出游戏了吧？小江，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现实里的事情别操心,我每天也准时准点给你喂营养液给你续命呢。你要是再这样多强制退离几次,我怕你脑子受不了。”

阿星苦口婆心地劝着。

江叶想反驳都找不到机会。

阿星实在是太絮叨。

江叶硬是等阿星把他想说的话说完以后才无奈开口。

“你讲完了？”

“差不多吧。”阿星意犹未尽。

“我能说话了吗？”江叶礼貌地询问着。

“您请。”阿星做了个侧翻掌心示意的手势。

“第一,我没强制退,我是正常退游的。第二，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不喜欢苦瓜味的营养液吗？为什么我嘴里全都是一股苦瓜味。”

“那还不是因为苦瓜味便宜。”阿星眼神往右一瞄,小声嘀咕着。

“嗯？”

“没什么啦没什么啦！”阿星摆动着手,转移话题，“小江你是怎么突然修好那个退出按键的？不是说之前都没办法退出游戏吗？”

阿星这么一说，江叶就想起镜敛那张脸,还有他抹除小肥啾时眼神中的淡漠。

白搭一个大美人的建模，长那么好看，这操控npc的人却没有心。

江叶呵呵一笑。

“命运使然。”她神叨叨地丢下四个字，一屁股坐在了飞船的副驾驶位置上，伸手拍了拍副驾驶的把手，“走吧，向着星辰大海出发。”

阿星嘿嘿笑着，麻溜上座，操作着飞船起飞。

虽说这飞船有些年头了，本该报废，却被阿星强行抢救了回来。老是老了点，但还能飞。就是发动的时候颤颤巍巍，那抖动的频率，熟悉的推背感，都忍不住叫江叶忆起蓝星上的拖拉机。

哐叽哐叽哐叽。

历经好一番折腾以后，飞船终于起飞。

江叶扣紧安全带，凑在灰扑扑的，脏兮兮的窗户边，透过朦胧的灰尘，低头看着这个她穿越过来以后待的第一个星球。

无名之星。

飞船越飞越高，江叶所能看见的画面就越来越多。

原来过去她仰望着都觉得高不可攀的垃圾山，在飞船上看来，也不过是小小的一撮废铁堆。

曾经她和阿星居住过的废楼区和集装箱，从高处看，也不过是几个积木一样的存在。

荒星上形形色色的人走动，自上而下，确如蚂蚁穿梭不息。

江叶也曾是蚂蚁的一员。

她朝着玻璃哈了口气，却根本起不了雾，也画不上任何图案。

阿星似有感而发。

“小江，你等着，总有一天，老大我要带你到达帝星！到达这星系最耀眼！最高的地方！”

江叶收回向下看的目光，朝着飞船的前方看去。

顺着阿星意气风发高举的手的方向，那闪烁着的犹如宝塔一般的星圈之上，有一颗最明亮的星星。

那就是达利比克的帝星。

权力的中心。

阿星说得热血沸腾，江叶却兴致缺缺。

“凭什么是我们上去，而不是他们下来？”江叶随口一说，心里想着，光是荒星跑路费就要这么多星币，打游戏半天才赚到，要真是去帝星，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太贵了。

她却不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阿星在她这句话后，沉默了好一会，又像是重新被点燃一般，斗志昂扬地说：“对！”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都下来！都来见我们！”

“小江，还是你有野心！有远见！”

“我们要打破这天梯，叫他们都下来！”

“不.......”江叶瞧着阿星如此热血中二的模样，很想解释一下自己刚刚那句话不是他所说的意思。

可她的解释显然是没有用的。

阿星已然把她刚刚那句话奉为了圣旨。

“太对了。”阿星连连称赞道，“以前是我目光狭隘了，只想着往上，却没想过往上，也不过是在顺着他们的规则继续罢了。”

见阿星魔怔琢磨的样子，江叶只好轻叹一声，抬手扶额。

小孩太中二，总是迪化，她也没办法。

她任由阿星一个人絮絮叨叨，将眸光投向远方。

这一看不得了。

江叶眼神一定，伸手抓住阿星的胳膊。

“你看前面！”

“放心啦，我在看。”阿星随口应付着，结果刚把眼神抬起来，透过正面的飞船玻璃往外看的时候，他就傻住了。“卧槽，这什么情况？”

原本畅通无阻的空旷星野上，陡然出现了一架腾飞的大型飞船。

那飞船上特别做了色彩喷漆。

江叶定睛一看，才看出来这画的是一头凶巴巴的老虎。

“刀疤虎！”江叶和阿星同时喊出这个名字。

一颗炮-弹直直朝着两个人所在的破烂飞船袭来。

阿星赶忙操控飞船逃蹿起来。

这炮-弹自带轨道追踪，阿星咬紧牙，灵活地在陨石碎片里穿梭，最后一个诱导，让炮-弹炸上了一块巨大的碎片。

碎片变为更细碎的存在。

阿星闪避着。

信号频道突然有了滋滋声，这是从刀疤虎的飞船上传递来的。

阿星伸手接通。

“哥，大哥，怎么啦？”阿星明明紧张得额角冒汗，可语气依旧轻松，“这么着急给我们送离别大礼呢？”

“阿星，你少给我嘴贫。”刀疤虎冷笑一声，“我早就在这里守着你们了！不管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我都会抓住你们！这就叫.....”

“老大，守株待兔。”干瘦猴忙不迭补充。

“对！”刀疤虎重新拿回气势，“阿星，现在你们调转方向重新回来落地，从此以后你和你的那个什么小跟班，都在游戏里给我打工，这件事，我还能既往不咎，放你一马。不然的话.......我要你好看！”

“呸！”阿星大喊。

跟班江叶一听这话，往前一探，凑到对话的麦克风面前。

“诶，那什么，小老虎啊，这打工你打算给我多少钱呀？这都好说，可以商量。”

“谁是小老虎！”刀疤虎震怒，“就凭你们，还想跟我谈钱？”

“那就是没钱？”江叶啧了一声，“那不行啊，这违反基本劳动法，没钱的工，我不打。您自己玩去吧。”

这话刚说完，阿星就跟着凑热闹地喊了一句：“对！你自己玩去吧！”

阿星啪地一声关掉了对话。

“有骨气啊。”江叶夸赞。

“彼此彼此。”阿星笑回。

“胜算多少？”江叶询问。

“什么胜算？”阿星懵了。

“你没胜算你刚刚呸什么呸？”江叶瞪眼。

“我嘴里不小心吃了口沙子我呸一下还不行吗？”阿星委屈。

瞧这事闹得！

阿星和江叶对看一眼，前者连忙再次打开通话。

“虎哥，您说，这打工的事情，还能不能再商量商量？”阿星好声好气地询问。

“没得商量！”刀疤虎现在已被怒气冲昏了头，“我今天就要你们死！！”

随着他这声狂喊一同出现的是六个齐齐预备发射的炮-弹。

“这臭老虎，这玩意儿不便宜啊。看来他为我们抓我们回去还真下了血本。”阿星骂道。

“我听得见！！”刀疤虎啪地一下按下发射按钮。

阿星尖叫一声，立刻驾驶着飞船闪躲。

可不管他怎么规划躲避路线，不管他如何计算，他都没办法得到一个安全数值，也不能够位自己和江叶找到一条百分百成功的逃命之路。

阿星的心瞬间凉了下来。

他和江叶今天不会就交代在这里了吧？

阿星转头看向江叶。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光罩忽然出现，如屏障一般笼罩住了阿星和江叶的破烂飞船。

新的联接在申请接入。

阿星狐疑着接通。

“是公子有钱和一叶舟吗？”另外一端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是我，尉迟析。”

“别担心，我来了。”

阿星这辈子从没觉得这六个字如此动听。

尉迟析，也就是昆吴的到来彻底扭转了战局。

在抵消掉刀疤虎的攻击以后，昆吴的飞船就开了过来，挡在了阿星的前面。

刀疤虎已无法再继续攻击，毕竟一颗炮-弹不便宜。

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家底，也就买了这几颗。

刚刚全都送给阿星了，结果一颗都没起作用。

此刻刀疤虎的心里别提有多无语了。

眼下见阿星居然还有帮手，更是火大。

昆吴趁刀疤虎迟迟没有动作的时刻，开启飞船仓门，迎接阿星的飞船的降落。

阿星和江叶走出仓门后，和昆吴打了个照面。

现实里的昆吴也五大三粗，个子很高，阿星和江叶都要齐齐仰头才能够把他的模样看得清楚。

昆吴脸上的那道疤，的确和刀疤虎一样。

“好久不见，公子有钱，一叶舟。”昆吴笑着说。

“叫我阿星就好。”

“你比我想的矮了点。”昆吴轻声说。

“喂！”

“江叶。”黑发女人上前一步，朝着昆吴伸出手。

昆吴礼貌地回握了下，打量着江叶。

江叶的气色不算好，过于苍白，整个人像一张轻薄的纸片，又如一翅透明的蝉翼，弱不禁风。样貌倒是跟游戏里没有差别，一切的关键还在于气色。

现实里的江叶看起来实在是太虚弱了。

昆吴克制住自己脑海中想到的一些悲惨故事，领着二人进入驾驶舱。

舱内，昆吴的手下正在控制飞船。

“这位新来的兄弟，你知道我是谁吗？”刀疤虎一时半会摸不清阿星和江叶的救星是什么来路，于是先发制人，喊话道。

“打开屏幕。”在昆吴的示意下，两艘飞船建立了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江叶没有错过刀疤虎脸上的震愕。

“昆吴......”

刀疤虎喃喃道。

“你和他们......”

“你是尉迟析！”

旧友重逢，该是如何的场景？互相无言，一切尽在心头？

可昆吴和刀疤虎，早就不是旧友。

昆吴心中万千言语，只留下一句话。

“收手吧，放他们走。”

“不可能。”刀疤虎听了这话只赫然冷笑道。

“你现在已经得到了一叶舟，你当然会对我说这句话了。”刀疤虎睨着昆吴，死死盯着屏幕里男人的那一道伤疤，越看，就越觉得胸中的恨意在汹涌澎湃。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昆吴到现在还是一副站在好人里的模样。

他明明就该和他一样，经历了相同的事情，然后坠入越来越深的黑暗里。

这家伙，现在凭什么忽然站出来，充当保护者的样子？

刀疤虎青筋凸起。

“今天，你昆吴要是敢把他们带走，就是和我刀疤虎作对。”

“我们什么时候没站在对立面过？”昆吴冷声回应。

他只有一件事想不通。

“你忘了当初我们是怎么进牢狱的吗？你现在的行为，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昆吴说这话时情绪里的激动，是江叶从游戏认识他以来到现在所见到的起伏最大的时候。

江叶不动声色地移开聚焦在昆吴身上的目光，看向屏幕里的刀疤虎。

刀疤虎此刻如同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笑话，嚣张又张狂地大笑起来。

“这样不好吗？”刀疤虎眼露精光，“现在的我，也拥有和他们一样的权力。”

“昆吴，你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没搞清楚吗？什么义气，什么情谊，都是放屁。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权力才是真正有用的。”

“你不对别人狠，别人就会对你狠。”

刀疤虎的言辞听得江叶浑身一震。

昆吴抿紧唇，似无话可说。

阿星却成为了打破沉默的那个人。

“恶不是你成为恶的理由。”阿星抓了把自己枯草一般的黄发，上前一步，昂头看着屏幕，“你不过是在给自己的私心找理由罢了。”

“随便欺负小孩，漠视他人的生命，拐卖儿童。”阿星字字珠玑，“你向上爬，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已！”

“谁他妈要在这里听你们上课啊。”刀疤虎骂骂咧咧地回，“昆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昆吴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好得很！”刀疤虎表情狰狞起来，“今天我就暂时放过你们。但是昆吴，你记住，从此以后，你的星球，会成为我的下一个掌中之物。”

刀疤虎丢下这句狠话，麻溜地调头了。

昆吴也并没有要追击的意思，他一个眼神，示意手下也改变方向，朝着荒星1290号前行。

“什么人啊。”阿星不乐意地吐槽道。

“刚刚你说的话不错。”昆吴略带赞许地开口。

“我？”阿星指了指自己。

“嗯。”昆吴颔首。

“嗐。”阿星摆摆手，“我那都是引用小江以前说过的话。”

“蛤？”这下轮到江叶伸手指向自己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之前啊，我们刚发现刀疤虎偷偷转运小孩的时候。”阿星叉腰，“你怎么都忘了！”

“咳。”江叶眼神飘忽。

她是真一点记性都没有了。

昆吴瞧着阿星和江叶两人对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飞船忽然猛烈地晃动了起来。

“遭遇冲击波！”负责驾驶的手下大喊，“请求支援！”

对开飞船最有研究，驾驶技术最牛的阿星二话不说冲了上去。

“这是......星球解体？”江叶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远处的一幕，陷入了彻底的惊讶之中。

昆吴也看过去。

那一颗江叶和阿星才逃离不到片刻的星球，那一颗刀疤虎正在返回的星球，突然之间，整个星体开始溃散。

没有声音。

眼前这江叶毕生所见的最大崩溃是彻彻底底无声的。

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星体瓦解了，好似有人从中抽走了最核心的部分，于是周围的一切都散漫开来，支离破碎，不堪一击。

明明没有声音，可江叶的耳边却似乎能够听见一声一声的求救和哀鸣。

这些声音来得太过短暂，等不急捕捉，就已经消失了。

紧接着，江叶听到了微弱的仿佛老人一般的哭声，可她却不知道这哭声是从何而来。

刀疤虎的飞船早就在这星体解体之中被击碎砸烂，变成了一块一块破铜烂铁，漂浮在宇宙星河里。

因为阿星和手下的及时反应，江叶所在的飞船躲过了这一次劫难。

然而飞船上的所有人都没办法发出一声欢喜。

眼睁睁看着一个星球在自己的面前消散开来，并不是一个容易接受的事情。

人类在面对巨大的自然变动时，总是显得如此无能为力。

在一切静默里，江叶看到了一道淡淡的灰色的光影。

一个巨大的，老人形状的身影。

这身影被一只从上而下的大手抓住，在星球的尸体碎海里被提了起来，然后华为一缕光影，咻地一下，朝着遥远的帝星而去。

江叶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的时候，那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眼花了吗？

“你看到了吗？”江叶小声地问阿星。

“我看见了。”阿星少有的低沉着。

“我的意识是，你看到一个老人了吗？”江叶认真地问。

阿星沉默了半天，伸出手，用手背贴着江叶的额头。

“小江，我知道目睹这样的惨状让你很难接受，出现神经错乱，视觉误差也是有可能的事情。”阿星抬手，拍着江叶的肩膀，“听我的，要坚强。”

“其实这些年来星球解体的事情也屡见不鲜了。”昆吴解释道，“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了。”

“他们都说这是达利比克的报应。”阿星嘲谑一笑，“可如果真是报应，率先解体的不应该是那些大老爷们的星球吗？倒是这些零零散散的垃圾星，无人在意的荒星，总是消失在无边宇宙里。”

“我之前没听你说过这件事。”江叶抿唇。

“这有什么好说的？”阿星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这都是天注定的自然规律！”

“好了好了，你也别这么丧着一张脸了。”

阿星伸出手，故意捧起江叶的脸蛋，让她的嘴角被迫摆出一个带笑的弧度。

“开心点，毕竟我们活下来了啊。”

“嗯。”江叶挤出一抹笑容，心中却很难再轻松起来。

刚刚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这件事江叶想了一路，在星网上也找不到有人和她有同样的感受，最后只能作罢，把这一切归结为她的错觉。

如果星球毁灭是随机的，那么谁也不知道，下次会被毁灭的是哪颗星球。

就像阿星说的，她得开心点。

江叶重振旗鼓，调整好状态。

飞船很快抵达了昆吴所在的星球。

荒星1290。

虽然这里跟江叶和阿星之前所在的星球一样是荒星，可看上去却是大有不同。

在垃圾成堆的地方之外，1290有一片热闹的区域。

金属建筑锈迹斑斑，蓝红色的霓虹灯闪烁不断。

昆吴率下走下飞船，朝着江叶和阿星露出一个少见的笑容。

“欢迎来到地沟星。”

“从此以后，如果你们愿意，这里就是你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