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珍重

和其他126个小队相比, 爱尔威小队的秩序并不算差，他们之中装备精锐武器和防护的，也占绝大多数。

500多人站在晋晓面前, 乌泱泱的。

只看晋晓坐在星轨货车上，一条腿曲起，手搁在膝盖上，另一手推着眼镜，形随意懒，将斯文与随性完美地结合。

时奕不知道怎么形容, 总之，这种姿势的晋晓，在他看来, 也很好看。

她打量着这群人，慢条斯理：“三不准，第一, 不准伤害平民；第二, 不准不取自用；第三，不准再做贩卖人口生意。”

小队里, 没人吭声, 但他们把“不服”挂在脸上，就连爱尔威也是，如果不是凯瑟琳大人让他们保护这两人，他们怎么可能听这些人的话？

不伤害平民？别搞笑了, 那也得平民不伤害他们。

还有，XR星球的传统就是这样, 不贩卖人口？那在XR星球怎么赚钱？

晋晓也没指望自己一个“空降”, 能够让爱尔威小队听话。

她朝时奕勾勾手指, 时奕靠近她，她将手肘搭在时奕肩膀上，巡视那群人：“你们觉得，时奕长得怎么样？”

所有人都被她跳跃的话题弄懵了。

还是爱尔威挂着假笑，先说：“既然能入凯瑟琳大人的眼睛，时奕先生就是拥有近乎完美的帅气，无可挑剔。”

时奕受这通褒奖，有点高兴地提提嘴角。

紧跟着，晋晓又说：“那你们觉得，你们能打得过他吗？”

时奕：“……”

哈？让他和这群人打？那不是欺负人类吗？

不过，出乎时奕预料的是，小队里竟然不少人轻蔑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不过一个宠物，能有什么战斗力”。

毕竟当时时奕没有任何反抗，乖乖被他们带走的。

时奕知道晋晓意在如何，他磨了磨牙，可以，他很久没有欺负人类了。

果然，晋晓从鼻间笑了一声：“单打独斗，你们没人赢得过时奕。”

“不是吧，邢先生，你这是瞧不起人。”

“我们可是在XR星球十几年了，像你和时奕这种……咳，还是呆在温室里好吧。”

晋晓眯起眼睛：“如果你们有谁打得过时奕，我刚刚立的规则就不作数，如果没有，那只能按我的规则来。”

顿时，这些人摩拳擦掌，一个个盯着时奕。

时奕则回过头，跟晋晓讨价还价：“我的奖励是什么？”

晋晓：“你想要什么奖励？”

时奕眼神飘忽了一下，抿了抿唇，附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亲我一下。”

晋晓捏了捏他下巴，大方地说：“去吧。”

这意思，就是答应了？

时奕顿时满心澎湃，让他把这个星球拆了都不是难事！

对爱尔威小队的人，他几乎不费力，来一个，他丢一个，即使对方身上有装备防护，他也能轻松避开，甚至破坏掉他的装备防护。

一时之间，竟然没人敢上去了。

刚刚还嘲笑过时奕的人，更是一声不敢吭。

爱尔威作为小队队长，心里判断一下，他也打不过时奕，还是不要上去丢人现眼，于是连忙笑着说：

“我就知道，受凯瑟琳大人器重的两位先生，一定也有过人之处。”

这回，他脸上的笑意就真了几分。

毕竟在这种地方，弱者不配拥有权力，只有把实力秀出来，即使他们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会再不听晋晓和时奕的话。

两人上车中间的座位，这种星轨货车是由普通货车改造的，三个车厢，最中间的车厢受到保护，装载一级隐私安全，里头布置得极为舒适，白色地毯，长沙发，还有全息投屏。

晋晓在沙发坐下，时奕眼巴巴地跟着坐下来，他枕在晋晓的大腿上，眼珠子动来动去：“我刚刚表现很不错吧？”

晋晓应了声：“是的，没有人有生命危险，你做得很好。”

她抬起手，轻轻顺了顺人鱼顺滑的毛发。

不用时奕催，她低下头，唇印在时奕唇上，两人体温都不高，却像互相汲取温度的雪，忽的变得滚烫起来。

只有一秒，她挪开了。

时奕脸颊通红，眨着明亮的蓝色眼睛，纤长的睫毛颤动着。

好像被他这种满足感染，晋晓的心情也轻快起来，仿若吃一块甜度刚刚好，不粘牙，又可口的棉花糖。

她想了想，低垂着眼睛，又一次低下头，微凉的嘴唇再一次碰在一起。

这回，人鱼完全僵住了，好像他许了一个愿望，天上掉下十个晋晓似的。

他瞪大眼睛，还没从这种惊喜里回过神。

晋晓说：“做得很好，所以双倍奖励。”

人鱼立刻得寸进尺，伸出手揽着晋晓的脖颈：“我能要个三倍奖励吗？”

小人鱼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晋晓笑了，拒绝了，但没完全拒绝：“下次。”

时奕猛地抬起头，猛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幼稚鬼似的说：“我就要这次。”

车厢内打打闹闹，车外的风景，展示荒漠之中的城市，不少平民在看到车队时，都立刻避让。

街道两边的店面很单调，最多的店是水资源店，因为XR星球严重缺水，很多人看重商机，从太阳β那边的行星运来水资源。

各色店面之间唯一一样的，就是他们的防护。

这里这里什么都缺，最不缺动乱。

无序只需要从过度的防护里，就能看出端倪。

晋晓盯着窗外的风景，陷入沉思。

她其实很懂这里的人在想什么，无非就是终有一天，要离开肮脏的垃圾星球，成为人上人。

然而，这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离开这个星球。

多像啊。

晋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许久不吭声的系统，突然跳了出来：“啊，我知道了，XR星球和你原来住的星际F区有点像。”

是的，作为特级员工，她是从星际F区一步步走到S区的。

系统又说：“这里是能见到最□□裸的人性，所以，你要让人鱼在这里获得人的属性？”

晋晓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系统：“好吧，我承认这种方法是有效的。”

“不过你要小心，人鱼的鱼尾还不是很习惯变成人类的双腿，如果他在这里暴露身份，恐怕后果没有比鲁伯特皇家实验室来得好。”

晋晓抬手，按了按额间，人鱼此时正趴在她膝盖处，这么高大一个人，却睡得毫无防备，一脸香甜。

她放下手，手指碰了碰他柔软的脸颊，他在睡梦中有所察，轻轻蹭蹭她的指腹。

一个小时后，晋晓在看到一条街道的指示牌时，拿起手中终端，联系爱尔威：“可以了，就在这里停。”

这一片属于安稳地带，生活在这里的平民们，性格还挺不好惹，爱尔威不知道像晋晓这样的公子哥，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或许是看中他们保护着两人，所以不害怕平民。

算了，他只需要做到听话就行。

晋晓下车，时奕也跟在她身后。

街道生活气息很重，在XR星球不算贫民区——当然，在别的星球居住者看来，整个XR星球都是贫民区。

沿街是代表高科技的数控面板，家政、安保机器人随处可见，还有至少四条星轨经过这片街区。

然而与这种科技感相反的，还有大片的废弃厂房与小巷子，有无时无刻不昏黄的天色相衬，萧索极了。

巷子里，长满一种以砂石为营养的黄色植物，踩上去的时候，会觉得脚底打滑。

晋晓的目光来回挪动着，从角落，到每个行走的人身上。

“要找什么呢？”时奕问。

晋晓：“一个人。”

他们看似漫无目的地逛着街区，实际上，随着排查，晋晓离她要找的目标越来越近。

在离开第90条巷子时，只看一个面容枯槁的男人从他们几人面前经过，乍然遇到装备完备的小队，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神色，亦或者说，他已经完全麻木。

晋晓脚步一顿。

找到了，她低头看终端里的照片，王晗博士，一个在治理水资源方面，有着杰出贡献的科研人员。

时奕瞧着晋晓看他，便低声对晋晓说：“他身上能供他活着的能量，所剩无几。”

只看，王晗走到营养剂自动贩卖机前，翻着裤兜，拿出几个联盟币。

王晗深深看了几个联盟币一眼，放进自动贩卖机里，这点钱，为他换取一瓶营养剂。

时奕“唔”了声：“看来，他还能再活一阵。”

眼看着他拐进小巷里，晋晓抬手示意，让爱尔威小队留在原地，自己则和时奕跟着走进小巷。

他们远远看着，男人停在一个破布搭建的小帐篷里。

这种小帐篷是星系9000年生产的，能防太阳辐射，可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年，早应该是报废品，却被男人拿来当家。

又或者说，这个小帐篷，就是他在垃圾堆里找到的。

他跪下，从小帐篷里抱出一个大概七岁的小孩。

时奕奇怪地看着男人，小孩已经闭眼，生命垂危，男人还是坚持把营养剂喂给他，那些营养剂顺着孩子的嘴唇滑落。

终于，孩子给出反应，连忙吞着营养剂。

王晗声音低低的：“乖，吃吧孩子。”

其实，男人自己把营养剂吃了，总比给小孩吃有用，他总该需要能量，不然他自己会饿死的。

时奕皱了皱眉，说：“为什么，明明自己吃了会更有用。”

晋晓轻轻叹口气。

她走上前去，站在离王晗五步远的地方：“你好，博士。”

王晗没反应，晋晓又说：“王晗博士。”

王晗抬起头，他两颊都凹下去了，目光呆滞：“怎么了？又是没有缴纳保护费吗？我刚缴了，真的，你们不能这样逼人的，我一分钱都没有了。”

晋晓半蹲下来，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王晗全然不信任：“帮助？”

他看怪胎似的看晋晓：“帮什么？现在货运都统一使用机器人代工了，还有我能做的工作吗？”

晋晓：“水资源与土壤治理。”

这八个字，戳中王晗的心，他猛地摇头：“不会了，我再也不做这些了，这个星球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晋晓看他情绪激动，从终端拉出资料名片，修长的手指，点在王晗的终端上，传送过去，说：“等您冷静了，与我联系。”

她站起来，又说：“您的孩子看起来需要更好的医院。”

说完这些，晋晓和时奕离开了小巷。

时奕实在禁不住好奇心：“他叫王晗？我们来找他做什么呢？”

“如你刚刚所听到的，”晋晓打开终端，把文件发给时奕看，“你也可以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时奕现在识字不是很多，磕磕绊绊读完。

大概意思就是，王晗作为学术与实践派系，一直在XR星球做水资源管理保护治理的工作，直到行政长官变成凯瑟琳·伯克希。

王晗因为反对凯瑟琳包揽所有净水资源，被凯瑟琳开除研究所，失去收入，但他的孩子患有先天性疾病，他入不敷出，最后沦落到这片区域。

时奕心情毫无起伏地看完了。

但他还是不懂，为什么王晗会把自己最后的营养剂分给孩子。

他自己不想活了？

时奕的困惑太过好猜，晋晓直接说：“他当然也会想活下去，所以今晚上，他应该会来联系我们。”

话音刚落，他们听到一些明显能源枪开爆的声音。

晋晓立刻伸手拦住时奕，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往巷子外看去，原来是爱尔威小队和附近的平民在对峙。

现场氛围十分紧张，爱尔威小队躲在坚固的盾牌后面，准备好能源枪，刚刚那声能源枪开爆声，就是爱尔威小队的一个人打在地上，威慑平民的。

平民有的后退，有的砸石头，有的丢铁皮，虽然战斗力不足，但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愤恨。

“滚，你们这群杂种！”

“滚出去！不要再来我们金沙街！”

“该死的伯克希走狗！”

爱尔威目露凶狠，在他看来，和这些平民无法和解，就应该直接让他们挨枪子，知道害怕，才不敢对他们小队做什么。

可因为晋晓却说什么“三不准”，可笑。

他正要把晋晓的话当狗屁之时，却看晋晓和时奕回来了。

晋晓冷冷地对爱尔威说：“记住约定。”

爱尔威面部扭曲了一下。

狗屎，这该死的“三不准”。

没办法，他害怕凯瑟琳从此不批准装备，那他们小队更混不下去，因此只能挥挥手，小队慢慢后撤。

当然，这点退却不可能让平民们放平心态，他们越发激进，什么东西都朝爱尔威小队丢。

星轨货车根本走不了，晋晓和时奕，就坐在车上，看着底下的人破坏车。

他们被围攻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等到最后，平民们散开，爱尔威小队的车坏掉了，晋晓和时奕下车，甚至能看到，还有一把刀插在车的钢皮上。

爱尔威不无讥讽地说：“为了您的突发善心，这回可要凯瑟琳大人出维修费用了。”

晋晓也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如果打起来，请问你觉得，要杀了多少平民，才能暂停这场冲突呢？”

确实，虽然从来没有数据统计，但是这种情况可想而知，小队如果不退让，吃亏的会是平民，而小队用火力压制得了平民，却压制不了他们的愤恨。

以前有无数次这种事出现，但这些小队们完全无所谓。

这些平民就应该恨自己生来不是贵族。

爱尔威收起笑容，看来晋晓是搞不清楚，居然管得这么宽，凯瑟琳大人都不管的事，他想管？也不掂量掂量他自己几斤几两呢！

爱尔威一挥手，让那些小队队员拉走车辆，黑着脸对晋晓说：“既然车坏了，备用车也坐不下更多人，我就暂时不护送你们了，你们自己回去吧。”

他这样理直气壮把晋晓和时奕丢在这里，坐上备用车，走了。

时奕微微眯起眼睛，“啧”了一声。

晋晓打开终端，查看一下地图。

她早就准备好了，说：“没事，我们坐有轨星际车。”

时奕跟在她身边上了星际车，车内有完备的防护，但车上没有人，就像晋晓和时奕包了整列车厢一样，因为除了票价贵，还有需要一定身份才能乘坐星际车。

当初建星际车，就是为了给贵族们用的，虽然这个星球最终被贵族们抛弃。

晋晓和时奕的终端身份，是贵族的——能去当研究人员，只有贵族做得到。

像王晗那种研究人员，都是在星系9000年《新约》出来前，靠自己能力考上研究所的平民。

时奕隐约觉得不对：“没人用星际车，那为什么星际车还在运行呢？”

晋晓说：“因为凯瑟琳需要向上级星球表示，这个星球还在运转，还没有废弃，才能申请到更多补助。”

时奕：“……”

他撇撇嘴：“想不到在你们人类之中，还有这种阶级限制。”

他们海洋生物，至少是强者为王，但他回想凯瑟琳，一个拥有小心脏的女人，根本没有别的任何能力，但有个好出生，就就能够享有平民一辈子企及不到的东西。

晋晓：“你会怎么做？”

时奕脱口而出：“我怎么做？关我什么事呢？我又不是人类。”

晋晓笑了一下。

他们下站了，在离凯瑟琳府邸最近的站，可这个“最近”的站，离凯瑟琳府邸，还有三十公里。

而且，周围没有任何人烟。

因为在凯瑟琳的府邸周围，会有五十公里的隔离带，将她和平民隔离出来。

但凯瑟琳从不出行，非要出行的话，也会由专车接送，因此，她不使用星际车也无所谓。

时奕撇撇嘴：“如果这是在海里，三十公里只需要我摆摆鱼尾，不过现在是要我们自己走？”

晋晓：“对，只能徒步。”

日光很强烈，走了大概十分钟，晒得人鱼很想把舌头伸出来散热，但看晋晓一身清爽，他忍了忍。

晋晓说：“还有287公里。”

时奕捋起袖子：“不行了，我恐怕会被晒干。”

晋晓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歪了歪脑袋：“人鱼干？”

时奕：“你听起来好像还很期待？”

晋晓点点头：“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鱼头人身，看到你后……”

晋晓顿了顿，时奕已经不无在意地拨弄自己头发，就等晋晓夸他，毕竟他长得完全符合人类审美，然而晋晓却不说话，他从她微抿的嘴角，看出一种叫失望的情绪。

时奕：“！”

时奕：“那样很丑的！”

晋晓：“你说你不是人类，那你懂什么美丑？”

时奕：“……”

他气炸了，原来自己以为自己这颜值，在人类里面也是绝无仅有了，结果居然比不过一个鱼头？

他气哼哼的，却见晋晓笑了。

她眯起眼睛，广阔的荒漠里，风迎着着她的声音，好像也变得愉快起来。

时奕不爽地撇过脸：“哼。”

但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和她说完这些话，就觉得不焦躁了，也没觉得热得慌。

忽的，时奕感觉自己的手被拉了一下，晋晓说：“我背你。”

时奕：“不用。”

他自己都走得很累，即使隔着靴子，也觉得脚底板快要被烫坏了，晋晓一定也不好受。

时奕忽然顿住，对啊，晋晓也不好受，他反过来说：“让我来。”

晋晓：“嗯？”

时奕一把上前，像她以前抱自己一样，手穿过她两膝，抱起她：“这样你就不会累了。”

还没等晋晓说什么，他又猛地把晋晓放下去，掩饰自己有点红的脸颊——那什么，他以前怎么没觉得两人抱在一起的姿势，有点太近了呢！

她浅淡的嘴唇就在自己面前……

他立刻打断自己的思绪，说：“我背你。”

晋晓没客气：“好。”

时奕蹲下来，感觉到她趴在自己肩膀上，不重，她的呼吸落在他耳畔：“等等过了十分钟，换我背你。”

时奕：“哦……哦。”

背在身后也没用啊，还是能感觉到她明显的存在感！

时奕眼前恍惚。

走了十分钟后，时奕侧过头，刚要说什么，便瞧晋晓闭着眼睛，眉毛舒展，眉尾微微下压，睫毛在下眼睑打下一片阴影。

她居然睡着了。

到XR星球后，晋晓一直在看资料做准备，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放松。

时奕一愣，突然忘记自己想说什么。

这一瞬，他好像有点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就算宁愿自己饿死，也要把营养剂分给孩子。

他慢慢地走着，即使脚底再热再烫，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受，如果能让晋晓舒服，他做什么，都是乐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