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质本洁来还洁去

俞峻是典型的在儒家节义观下长成的, 风骨鲠正，社会责任感极强。

张幼双认真地想了一下，觉得己做不到俞巨巨这地步, 不并不妨碍她敬佩仰慕这样的人。

而她能做的, 张幼双叹了口气, 只有在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第二，张幼双亲跑了一趟绿杨里将小玉仙等人接到了新租的宅里。

这宅她几前就已经布置了，昨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查缺补漏，浇花擦桌扫地。

整间宅院足够宽敞明亮，院内种了不少蔷薇, 正房厢庑小巧致, 大门登上石阶, 高而峻的石阶倍显古意, 中有杂草杂花，点缀藓痕。

拂花分柳，柳『色』照见一方不大的小池塘，池塘里的荷叶顾地开谢，红菱角熟透了, 荷塘边上还种了些如伞张的芋叶。

芋叶旁边胡『乱』种了些海棠、月季，杂『乱』无章，闹腾活泼得很。

院正中种了棵香椿，遗了一大片地儿的树荫，树荫下面放了张木桌，有些陈旧，桌面的木纹如同深深的沟壑，但拾掇得干干净净。

虽然没什么亭台楼阁, 游廊假山，但胜在干净热闹，看上去极富生活气息。

这是人住的地方。

推开门，看到面前这间不大的小院，小玉仙脑里忽地冒出了这一句话。

女孩儿们里飞快地亮了一下，迅速黯淡了下去。

李三姐怔怔地扭看了张幼双，里难得闪动着胆怯畏缩的光，“这、这是我们住的地方？”

张幼双一看女孩儿们的反应，就明白了她们是害怕和不信，赶紧软和了语气，以哄她小表妹的语气道：“对，这里就是你们日后住的地方了，仓促收拾的。”

小玉仙左看看右看看，摇得像拨浪鼓，巴巴地望着张幼双：“不行，我、我不能住，欣欣先生你已经帮我们这么多了。我们是婊|，但不是吸血虫……”

张幼双早就想到了这一茬，继续安慰道：“只是暂住，李氏虽然入狱，但我担心她的亲人会报复你们，你们先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真的，我对发誓。”严肃脸。

在张幼双这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半哄半胁迫的劝说之下，终于，小玉仙几个被她劝松动了。

一个个，有点儿迟疑地，踏进了屋里，像是怕惊动屋里的一粒尘埃。

但很快，这些女孩儿们脚步变得轻快了起来，争相在房里跑来跑去。

小玉仙踮着小脚推开了就近的一扇门，浑身上下，肌肤每一寸像爆发出了生命和青春的活力。

“你们快来看！”

“这里的床大。”

“还有琴呢！”

“这是房吗？！”

阳光穿红木雕花窗，洒落在桌面上，窗时有花瓣飘落。

粉『色』的轻纱帐幔微扬，简直就是她们梦想中的闺房。

女孩儿们一脸兴奋地交接耳，窃窃私语。

其实她们的年纪，最小的如小玉仙也不十五六岁，最大的李三姐也二十多岁。

放在现，也就是初中妹妹和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的。

张幼双看得睛有点儿酸了，被这一幕感染得有点儿想哭了，瞬间觉得己这一通忙活是值得的。

张幼双，你选对了。

在心里言语了一句，张幼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睛里的泪水给憋了去，突然有种如释负重，雨晴之感。

她知道，她帮助不了那么多人。

重点是思想和制度。

思想和制度。

而想要改变这两者，除了着立说和入朝为官几乎无他法。

张幼双喃喃了一句，精神一振。

突然觉得身为老师的她，肩膀上的担更重了怎么？！

所以这就是她在九皋院当老师的意义啊，张幼双由衷感叹。

……

想着她在这儿小玉仙她们待得也不在，见她们终于安心住了下来，张幼双也找了个由先行告辞。

家的路上，脚步却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心里也是暖洋洋的。

这次行动虽然没得到物质上的报酬，但精神上的报酬却是无价的。

然而，刚到家还没几分钟，张幼双的心情，就迅速被送到家里的这一封信给击碎了。

这封信是吴朋义送来的。

主要跟她说了下小玉仙她们的工作问题，岗位安排了，随什么时候来能上岗。

顺槽了一下《镜花水月》上市以来的盗版问题。

盗版问题，可谓是古往今来各种文艺创作者一生之敌。

哪怕是在古，盗版现象也十分猖獗。

在没有相应的法律法规约束，甚至比现还要放飞我。

就比如明末清初有名的大手李渔巨巨就深受盗版的困扰。

坊间《镜花水月》的盗版严重，也令吴朋义十分之疼。

非止盗版，最『操』蛋的还有跟风。

【宝晋堂这些贱没廉耻的！竞争不你，竟然请了三痴散人他们照着你的《镜花水月》，也写什么秦楼楚馆，世家公和『妓』，当真是可恶至极！】

张幼双看完，并不怎么惊讶。

这也是她和吴朋义一早就预见的，这就和淘宝爆款一样根本防不胜防。

就算了几百年，盗版一样还是文艺创作者心之恨。

这就比攀附在原创者身上敲骨吸髓的蛆虫，以原创者的血『液』肥了身。

吴朋义信里虽然破口大骂，各种义愤填膺，但她和吴朋义两个倒不是很担心，这段时间以来，张幼双提议的大拉页等各种图设计终于传来了消息。

这几项“设计”一直被伊洛坊牢牢把持，严防死守。

而《镜花水月》还有最后一册完结。

到时候这些独特的设计就是伊洛坊的招牌，购买需认准伊洛坊原版。

放下了吴朋义送来的信，张幼双若有所思。

脑里忽然灵光一现，睛蹭蹭一亮。

她想到了！

她为什么不趁着这完结的热度，将《镜花水月》改编成戏剧呢？

她虽然对戏剧没什么了解，但完全可以委托给吴朋义和唐巨巨。

有哪个文艺创作者不梦想着己写的东西有朝一日能搬上舞台？

最重要的是，至于这演员人选，完全能够邀请小玉仙、孟屏儿她们！还有谁比她们更为合适？

如果戏剧改编成功，对于小玉仙她们而言更是一笔价值不菲的，足以帮助她们脱困的银钱。

张幼双一直认为，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不可能帮她们一辈。

下定决心之后，张幼双迅速打起精神，飞一封。

第二张幼双照常到了九皋院上课。

那些一向对她不假辞『色』的白胡老儿们个个神『色』正常，全然不知她这两一直待在绿杨里。

张幼双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由感叹有后台的感觉就是！有俞巨巨帮忙罩着，这简直就是爽文画风！

绿杨里那边儿的暂且告一段落，那接下来主要就是县试和《镜花水月》的ip改编了。

等这一工作结束，下了课，张幼双特地乔装打扮，混进了宝晋堂，翻看宝晋堂新出的话本。

面前这琳琅满目的话本，看得张幼双一愣一愣的。

翻开一看，果如吴朋义所言是□□和世家公的配置，鉴于大梁没有什么和谐大神，略微一翻，可谓是肉香四溢，香艳□□。

张幼双嘴角一抽，忍不住叹为观止。

而且看这来来往往的，客流量的确不错。

“诶，”宝晋堂的伙计狐疑地盯着张幼双看了一一，“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熟啊？”

张幼双淡定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看错了。”

转身出了宝晋堂。

接下来，四处转了转。

盗版的《镜花水月》的确数不胜数，甚至还有打着她名，假托是“欣欣”所做的话本。

亦或是只改动了一个字，“瘸流”，如“欣欣然”、“欣然”、“昕昕”……

就这么转了一圈，张幼双心里隐约把握住了一个大概。

没再继续逛下去，而是直接去了伊洛坊。

她一进门，吴昌就一认出来了“披着马甲”的她，喜不胜地笑道：“哟，张娘来了？”

张幼双将围巾给解下来，大夏的围着这么一块布条，热得她一身汗，脸几乎被热成了个猴屁股，“吴昌，你家少爷呢？”

吴昌：“后面呢，和唐郎君议。”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就急匆匆地奔了出来。

少年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张幼双！你昨送来的信我已经看了！”

紧跟着，唐舜梅也抄着袖，放『荡』不羁地蹬着木屐了出来，翘着唇角笑道：“张幼双稀客啊。”

吴朋义一副忿忿的表情，“你当真是不知道！宝晋堂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知道。”张幼双坚定地说道。

吴朋义哀怨地看着她：不！你不知道！你知道什么！

你这段时间工作重心根本就不在坊里了！

张幼双压力山大，也知道己这几旷工旷得的确有了点儿厉害，默默擦了把汗，干咳了两声：“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和你详细讨论一下戏剧改编这儿的。”

说着拿出来一份计划来。

吴朋义和唐舜梅的注意力果然被这计划给吸引了去。

信里毕竟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计划拿出来就清楚许多了。

“刷”——

计划铺开，三颗脑袋围着计划凑在了一起。

在简单地说了一下的己构思之后，张幼双转身，诚恳地望向唐舜梅。

“舞美这个，我想着应该能交给您。”

专业的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来，张幼双深知己有几斤几两，纯属什么会一点，什么不太深的杂板令，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种。

《镜花水月》戏曲改编这儿她只能提供一个大略的方针。

唐舜梅摩挲着下巴，桃花里闪动着兴致勃勃的光，主要是有新鲜儿可干的激『荡』。

“这舞台布景，我倒能试上一试。”

吴朋义睛先是一亮，旋即若有所思：“我能请些戏班来帮忙拍戏。不我还是建议找几个名角来。至于其他角『色』可以交给你那几个朋友。”

吴朋义的提议张幼双何尝不明白。

名角就等于流量。

仔细想想，叫小玉仙她们这些毫无歌舞基础的女孩儿，一下就上台也不现实。

略一思索，张幼双一口答应了下来。

此不急，毕竟还要征求小玉仙她们的同意，同意后，还有进行相关的训练。

至于这“ip改编”的消息什么时候进行宣传，然是镜花水月最后一册出版之后。

看『色』不早，离开了伊洛坊之后，张幼双买了点儿鲜花水果零嘴，去了趟医馆看望刘月英。

刘月英的精神已经多了，至少已经有了些人气儿，那双漂亮的杏也有了些水『色』，见到张幼双忙欲起身。

张幼双赶紧放下水果去拦。

“不用不用！你躺着就行。”

在她这坚决的态度之下，刘月英没再强求，躺了去，看到她手里还拿着花，有点儿愣神，有点儿惊讶。

“这是什么？”

张幼双拿了个瓶，装了点儿水，把花『插』了进去，笑道：“送你的。”

刘月英看着花，神跟着柔和了下来，“香。”

张幼双拽了张板凳，问医馆的要了把小刀，坐下来开始削梨。

张幼双：“……”她和刘月英说到底还不够熟，非典型社恐发作，必须得给己找点儿情来干。

手里有活儿干，张幼双轻松了不少，笑道：“今来，是为了告诉你个消息的。”

刘月英纳闷，“什么消息。”

张幼双飞快地削完了梨，递给了她，“你们那个鸨母李氏如今已经被送到牢里去了。”

刘月英却没有接。

张幼双看了一刘月英，女人像已经呆住了。

她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真、真的？”

杏眸光急切，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李妈妈被她送到牢里去了？

面前的女郎圆脸笑，笑得如此亲切温和，可是她说出这话的时候，是如此平静，视若寻常。

张幼双深吸了一口气，“真的。”

一阵默然之后，刘月英忽地轻轻地笑了一声。

“真。”

笑声旋即越来越大，已然是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真！”

“啊！没想到我这死到临了还能看到这老奴受报应！”

张幼双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安慰，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刘月英咯咯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身上的烂疮崩裂，血水顺着肌肤淌了身上的瘤，滴滴答答，一路流在了床单上，散发出一阵恶臭来。

“！等我死了到时还能在下面看她这老奴下地狱！！”

笑着笑着，是一阵默然。

刘月英深吸了一口气，略显扭曲的面『色』安定了下来。

捂着脸，里缓缓流出两行泪来，再也掩饰不住泣意。

“欣欣先生，你吧。”刘月英嗓音沙哑地说。

张幼双是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月英将脸扭到了一旁，侧对着她。

嗓音里含着如释负重。

“你愿意为我们做到这一地步，我、我实在无以为报，只愿来生为先生做牛做马。”

“我早晚要死了，还望娘能帮忙照顾屏儿、小玉仙她们一二……”

“还有就是……”刘月英笑了一下，唇角勾勒出个柔和的弧度，“我这一身脏病，免得传染了先生。”

这时候所有的言语安慰无疑显得苍白。

张幼双想来想去，最后也只是神情郑重，一字一顿地应了一声，“，我会照顾她们的，一直到她们有能力养活己为止。”

始至终，刘月英就没提她的家人。

张幼双后，刘月英擦了把泪，将己努力拾掇干净了，她从前是最爱干净的。

做完这一切，她躺在床上，嘴角弯着柔和的笑意闭了睛。

遗憾吗？不甘吗？或许还是有些的，曾经的姐妹们有了的归宿，唯有她带着这一身脏病日复一日地衰弱下去，直至向死亡。

可是人不能太贪心，她能这样体面的死去，临死前听到这个消息，已然是心满意足了。

三后，张幼双收到了来医馆的消息，刘月英了。

据说得很安详也很体面，换了身漂漂亮亮的，干净的花布衣衫，因病掉得稀疏的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在孟屏儿、小玉仙等人的陪伴下，张幼双特地挑了块风水的墓地，向阳，墓地边上种了些杂草杂花、海棠、月季，当然还有芋叶。

至于这墓碑上的刻字，张幼双想了想，加了一行墓志铭。

“质本洁来还洁去”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