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看不见的黑暗

四十一/看不见的黑暗

苏芷没有动那盒草莓,她又重新放回了冰箱里。

但是那张浅黄色的便签被她拿走，贴在了她同样珍藏的那张白纸的下半部分。像是竭力寻求的关于程怀瑾心里有她的证据。

在他什么都无法给的时候。

吃完早饭之后，苏芷把自己的作业收拾了一下。她寒假作业已经全部做完,按照原本的计划，过两天他们就要回北川了。

她在卧室里看了会电视,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苏芷以为是程怀瑾回来了，连忙趿上拖鞋往外去。可是门一打开,却看见了五六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阿姨也吓得站在客厅里不敢说话。

外面的人看见门口的苏芷,指指她,让她出来。

为首的是个高瘦的男人，面相冷硬，手里提着一张纸。

“搜查令,看下没问题的话就到门口等着。”

苏芷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阿姨连忙过去把她拉出来。

“我们先出来。”

阿姨拉着苏芷站在门口，大门敞开着。

寒气直接扑上苏芷的身子，她只穿着短袖短裤。

那几个男人随后就进入了西边的屋子，苏芷这才发现他们穿的像极了昨天看到的那些人。

“阿姨,他们——”

“他们昨天刚刚搜过东边。”阿姨声音不自觉地发抖,“怎么西边也突然要搜了啊。”

苏芷太阳穴没来由地突突跳起，她这才意识到程家或许是真的遇上麻烦事了。

“阿姨,这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昨天搜东边,程怀瑾昨天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在忙？”

阿姨还是有些吱唔地看着苏芷。

“阿姨,已经这种时候了，我还能什么都不知道吗？”苏芷忍不住声音提高。

阿姨眉头紧紧皱着,像是真的无可奈何了。“程先生不让我告诉你的，但是现在这……这我也没办法瞒住了。东边的程先生，程淮岭,昨天早上就被带走了。”

苏芷心下发慌：“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出事了，昨天才那么多人往东边去的。”阿姨手臂止不住地抖，“西边原本不是程淮岭的住处，也不常住人，不知道今天怎么忽然又杀回来了。”

客厅里，那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在各个房间里穿梭。程怀瑾的卧室，还有苏芷的卧室。

苏芷身体发麻，不知是否是这冷风的缘故。

忽然，一声“苏芷”从她的身后响起。

苏芷猛地回头，看见了大步朝她走来的程怀瑾。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立马朝外面跑去，想要去抱住他。可在靠近程怀瑾的最后一秒，她也陡然控制住了自己。

回首，果然屋里有几个人朝外面看了过来。

苏芷后背冷汗直冒，风一吹，她连说话都忘记了。

程怀瑾不动声色地把她带着往里走，屋里的人显然认识程怀瑾。

“让她回去穿件衣服，天气太冷。”程怀瑾沉声说道。

为首的男人犹疑了一下，叫了个女性进去陪着。

苏芷这才得以回到卧室穿上外套。

走到客厅的时候，阿姨已经先离开。那些人还在一点点地从程怀瑾的卧室往外搬东西。她紧紧地站在程怀瑾的身后没有说话。

一直持续了约摸半个多小时，这些人终于把所有要用的东西都搬了出去。

“程先生，谢谢你的配合。之后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的。”为首的男人最后和程怀瑾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人走了。

大门阖上，客厅里只剩下苏芷阖程怀瑾。

苏芷再也控制不住，直接紧紧地从前面抱着他。

“程怀瑾，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满脸焦急地看着他。

程怀瑾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只说道：“先去看看你的东西有没有少？”

苏芷点了点头，立马回了卧室。

抽屉里，程怀瑾给她写的纸张没有被拿走，除了东西被翻得乱了些，他们并没有拿走她任何东西。

苏芷走出来，程怀瑾还站在客厅里。

“你要去看看你的卧室少了什么东西吗？”

“不了。”

程怀瑾低声道。

苏芷看着他，安静的一瞬，她什么也没说又重新抱住了他。

抱了一会，她又松开。把刚刚套上的羽绒服脱了，两条赤着的手臂，伸进了他敞开的大衣里。

紧紧地，牢固地，把自己贴合在他的身前。

苏芷鼻头发酸。

他身上一点热气都没有。

敞开的大衣里，一点热气都没有。

他这一晚上都去做什么了，是不是一分钟都没有休息。

苏芷紧紧地抱着他，不一会，也开始小声的啜泣。

程怀瑾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问道：“怎么哭了？”

苏芷不叫自己的眼泪沾在他的衬衫上，仰起头。

“你怎么跑那么远去给我买草莓？”

“昨天的事情对不起，我实在是走不开。”

“我不怪你了。”苏芷小声说道，她眼睛红红的，眼泪又要流。

程怀瑾抬手把她眼泪细细地擦掉：“不哭了，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现在回北川了。”

“我们现在就走吗？”

程怀瑾目光顿了一下，“司机先送你回去，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我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走不开。”程怀瑾声音变得有些严肃，“我已经叫李阿姨提前回来了，你回家之后她会照顾你的。”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北川？”

程怀瑾嘴唇抿了抿：“我没办法给出具体日期。”

苏芷两只手紧紧地攀住程怀瑾的腰际，几分祈求般的：“我就每天在这里写作业，不给你发消息也不给你打电话，不和你生气。我等几天再回北川好吗？下周，下周我才开学那个时候你会不会也可以一起回去了？”

程怀瑾低头看着她不肯撒手的模样，左手轻轻地握起。

半晌，却还是将她从自己身上拉了开来。

苏芷心下发冷。

程怀瑾又去拿她脱下的外套给她穿上，“衣服穿好，把东西收一收，一会司机下午来接你回北川。”

他语气里俨然是不肯再变的意思。

苏芷身子僵硬地仍凭他帮自己穿上外套。程怀瑾微微低头，帮她把拉链也拉上。

手指行至领口，也被苏芷一把抓住。

不肯妥协地、耍赖一般的缓慢说道：“刚刚到现在，我也什么都没有问，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呆在这里。”

“程怀瑾，”她又心疼又害怕，眼眶止不住地湿，“我不想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双眼润着盈盈的泪水从下往上看着程怀瑾，握住他的手也冰冷得不像话。

程怀瑾浑身僵硬，像是要克制住某些难以言明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长一会，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小芷，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他第一次开口叫她“小芷”，却是叫她走。

一种撕裂的错觉，像是一半走在天堂里，一半燃烧在地狱里。

他仍是拒绝她。

拒绝她陪在他身边。

苏芷手指慢慢地变冷，声音也失去了温度。

“其实，你没真的把我也当作可以依靠的人。”她喃喃说道。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可以知道这个消息，但是苏芷不可以。

就连江妍月都可以为了这件事情跟在他后面奔波，但是苏芷不可以。

他天然地保护她。

何尝不也是天然地排斥她。

把她隔绝在一个完整的程怀瑾之外。

这不是苏芷想要的。

她要程怀瑾有需要的时候，她也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

就像那天晚上，他需要她的手。

她就能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而不是灾难来了，就让她一个人躲得远远的。

苏芷沉默了许久，似是做最后的挣扎：“程怀瑾，这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有的样子。你想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你。”

安静的客厅里，空气缓慢地流动。

有些窒息般的难捱。

程怀瑾看着她因失望而慢慢暗下去的目光，沉声说道：“我们没有在一起，你也不需要负起这部分的责任。”

他声音缓缓地落下，也叫苏芷一阵由内而外的寒。

是了。

他们本来就没有在一起。

她到底在期许什么。

苏芷麻木地往后退了两步，随即转身朝卧室去了。

“我回北川。”

-

接苏芷回北川的是时常送她上学的司机，程怀瑾帮她把箱子送到车上，又站在车边和司机交代了两句。

司机一一应下，就上了车。

苏芷坐上车就闭上了眼睛，车子启动片刻，她偷偷地朝后看去。

程怀瑾的身型很高，萧瑟的北风里，他衣角被微微地吹起。

面对着她离开的方向。

明明那样挺阔的肩膀，竟也生出了几分难言的单薄之感。

苏芷又重新地闭上双眼。

温热的车厢里，她眼泪却是那样的冰冷。

回到北川后，苏芷和程怀瑾彻底少了联系。

她不知道程家的事情怎么样了，更不知道程怀瑾怎么样了。

程怀瑾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她只说要复习功课。程怀瑾也没说什么，只叫她如果有事就给他打电话。

她每次都应，但从未给他打过电话。

距离开学还有两天的时候，北川忽然亮起了暴雪红色预警。

前几天一直断断续续的下雪，没想到这天下午的时候天空忽然开始大密度的降雪。

手机里推送了好几次暴雪警报，小区里的保安也挨家挨户地上门提醒。

“送来了好多照明设备。”李阿姨刚和保安在门口说完话，然后拎着一袋东西进来。

苏芷正在餐厅吃晚饭，李阿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说是害怕停水停电什么的。”

“为什么会停水停电？”苏芷打开袋子，里面是不少手电筒和蜡烛。

“前段时间在修地下管道，还没完工忽然又开始下大雪，施工不方便只能先临时掩着。”阿姨说道，“也没说一定停，就是做个防备，总比没有的好。”

苏芷点了点头去看窗外，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院子里已经是白雪一片，厚厚的一层，盖住了好几层台阶。

天色比平常更要早的就暗了。低低的，像是暴风雪的前兆。

一切都很压抑。

苏芷转回目光，又去喝碗里的汤。

她下午睡了好长一觉，现在还有迷迷糊糊。

吃饭也吃得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了一会苏芷正要放下勺子，忽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响起。

“我儿子。”李阿姨不好意思地说道，然后走到了厨房接电话。

苏芷又继续喝碗里的汤，谁知道李阿姨过了一会急急忙忙地出来。

“苏小姐，我儿子刚刚在外面骑车摔断了腿，我，我……”李阿姨急得话都说不清楚。

苏芷连忙会意：“他现在人在医院了吗？你要去看他是吗？”

李阿姨手臂哆哆嗦嗦：“是，是的，苏小姐，我就想问问我能不能——”

“你快去吧，”苏芷站起身子把她往外面推，“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的，你要我给司机打个电话来送你吗？”

“不用不用，”李阿姨几欲哭出来，她连忙把围裙脱下来放到厨房，一边往门外走，“苏小姐我真是对不起你，这大雪天的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

“我没事的，本来我也哪都不去，”苏芷想了下，转身又去房里拿自己手机，“我打电话给司机吧，外面这么大雪你也不好打车。”

李阿姨着急得说不出其他话，只能一个劲地谢谢。

苏芷手机电已不多，她赶紧打了个电话给司机请他来把李阿姨带到医院去。一来二去折腾下来，李阿姨走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了。

外面完全的黑了，积雪已经看不清堆到了多高，只有路灯下仍能看见持续不断的、密密麻麻的飘雪。

苏芷把手机放到了一边，防止一会真的停水停电，她得先去洗澡。

快速地洗完之后，她穿了条吊带睡裙就出来。头发吹到半干。

她赤脚走在地毯上，想要去给手机充电。

谁知道刚插上插头，房间里的灯忽然全都灭了。

几分悚然的一瞬安静。

她站在床边一动未动。

片刻，苏芷意识到停电了。

她赶紧把手机屏幕按亮，循着一点光朝餐厅走去。

袋子里的蜡烛和手电筒很快都被苏芷拿了出来，她打开手中的一个手电筒，立马一束极强的光束穿出，将整个餐厅照亮。

苏芷手里握着手电筒，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

屋内昏暗的缘故，外面显得更亮了。

原本还看不清晰的飘雪，此刻竟然像是书里写的那般，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家里好安静。

好像第一次，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苏芷站在餐厅里看了一会，随即小步去拿了盒火柴。

她点了一根蜡烛放在餐桌上，然后关了手电筒。

很小的一片光影，晃晃荡荡的。

只堪堪能将她拢入。

她双手抱住膝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地侧靠着椅背。

虽然停电了，但家里其实并不冷。

没来由的，她想在这里坐一会。

餐厅可以看见整片的后院，往日的花已经寻不见了。

只有泛着天光的白雪，和飘飘摇摇的鹅毛。

一切都安静极了。

像是陷入某种幻境。

苏芷在这里坐了很久，中途手机彻底没电关机了，后来来电了。

暖气重新运行，她赤着脚把家里的灯都关了。

蜡烛燃到一半了。

她决定燃完再去睡觉。

大雪还在继续，她目光看着窗外。

漫长的一段夜晚，她只想了一个场景。

那天晚上，她抱住程怀瑾的时候。

他清晰的体温和气息，和他无比清晰的爱意。

想到就会痴笑，然后开始隐隐的心痛。

然而，苏芷控制不了。

她只能一遍遍地去想，那些发生的、和她幻想的慢慢交织、融合。

她看见自己搂住程怀瑾的脖子，垫起脚尖，也能亲吻他的嘴唇。

她也看见程怀瑾伸手将她环住，也同样温柔地回吻他。

他喊她“小芷”。

再也不会推开她。

发笑也心痛。

像是无法自拔的上瘾。

一旁的蜡烛慢慢燃入了终章，火焰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苏芷目光瞥过去的一瞬，忽然听见了有人开门的声音。

一瞬的头皮发麻，她身子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般一动未动。

然而，下一秒。

她就听到了一个她许久没有听到的声音。

“苏芷。”

程怀瑾回来了。

苏芷心跳无法控制地开始加速，她强迫着自己保持背对着餐厅门口的姿势，不肯回应他。

程怀瑾脚步匆匆，很快就找到了餐厅。

极其昏暗的环境，只有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在跳动着微弱的烛光。窗帘大开着，昏黄的路灯氤氲地从外照入，像是一张安静的油画。

她一个人抱膝坐在椅子上，头发柔软地披在肩头。

一动不动。

程怀瑾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问道：“还没来电吗？”

他说着就要去开餐厅的灯。

“别开。”

苏芷忽然回头制止他。

程怀瑾的手停在半空。

安静的一刹。

四目相对。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灯光并不明朗。

她其实看不清他的脸色。

然而，一种没来由的错觉，叫她觉得他竟像是疲惫至极。

清寒的冷气从他的身周慢慢扩散，也沉淀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程怀瑾的手慢慢地放下了，问她：“手机没电了吗？”

苏芷声音很淡：“没电了，你给我打电话了吗？”

“很多个。”

苏芷沉默，只问道：“有事吗？”

“暴雪警报和停水停电的消息发到我那里，阿姨说你一个人在家，你电话却不接。”他语气仍然平缓，苏芷却听出了克制的怒意。

像是故意要和他对着干，她也把他曾经说过的话拿出来：“我们又没有在一起，你不需要负起这部分的责任。”

这么多天的冷战，谁都知道没有结束。

程怀瑾只沉默地看着她，忽然往后退了两步就要往外走。

苏芷心里忍不住地发慌，脱口而出：“你又要走了吗？”

程怀瑾止步，转头看她：“车里还有东西没拿。”

“你一个人开车回来的吗？”

“是。”

苏芷心脏剧烈地开始疼痛，她想起江哲和她说过：

——“他母亲是暴雪天出车祸的。”

——“他开车最是谨慎，尤其是下雪天。”

“你开车回来干嘛？”苏芷声音已经有些难以压抑的情绪。

程怀瑾看着她，缓声说道：“给你送草莓，上次不是一个都没吃吗？”

“冒这么大雪，就为了给我送草莓吗？”她眼眶缓慢发胀。

“是。”程怀瑾又肯定。

苏芷眼前慢慢地模糊，因他毫无犹豫的肯定，也叫她心里慢慢地溃堤。

“那你去给我洗。”

程怀瑾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忽然沉声说道：“出门的时候太急，我其实忘记拿了。”

苏芷嘴唇抿起，明明想笑却直直地掉了两滴眼泪下来。

声音也染了水汽：“就这么急吗？”

“是。”

他今晚完全地坦诚，坦诚他所有的焦急和情绪。

苏芷的一颗心都已经软成了融化的雪水。

只最后小声地说道：“我又没叫你过来。”

“是我自己要过来的。”

苏芷眼泪又要掉，赶紧制止他：“你不要再说了。”

“那还生气吗？”

“和你生气没意义。”她最后的嘴硬。

程怀瑾目光松动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苏芷紧张，又问道：“你要去干嘛？”

片刻，程怀瑾走回餐厅，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盒子。

语气很淡：

“给你洗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