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 涅槃重生（下）

鹤拓西南，小镇秀川。

但见秀丽的漓江边，一袭粗布深衣的老者正在垂钓，其人不是别人，正是阎回！

原来当日洛倾鸿到底还是良心未泯，在最后关头救了他。

等他再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躺在竹屋正堂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总之他再醒来时，谷中已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包裹和一封书信。

那信虽未署名是给谁的，但阎回却十分确定，那是留给他的，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

--------------------------------

阎长史：

多谢你为太子府所做的一切，吾会铭记汝之恩德。吾已放下过往，请不必再以吾为念，望君此去平安，今后亦请多加珍重。来日若有缘，吾会往秀川探望。

楚昭亲笔

--------------------------------

信十分简短，但阎回却从中读出了释然，读出了重生，读出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洛倾鸿。

他不知洛倾鸿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但终究结果是好的，他也就放心了。

所以，他听从安排回到了秀川。他相信，终有一日，他的小殿下会履行约定前来探望他，到时他应该也已是另一番模样了吧？

垂钓的阎回不由嘴角上扬，一副悠然自得的隐者模样。

突然，鱼钩动了动，他乐呵一笑：“鱼儿上钩咯！”

鱼钩一扬，上钩的鱼儿扑腾着被带出水面，划下一道漂亮的水珠弧线。

================================

登临古寺前，小草何芊芊。

云雾山间绕，孤峰耸碧天。

野花红烂漫，茫茫树生烟。

日落余晖后，声声响杜鹃。

一片云雾缭绕的茂林深山，一座藏于茂林深山中的古刹，一间年久失修、草木交错覆盖、荒废多年的禅房，一个突然从中走出来的衣衫破烂不堪、发眉须皆花白又奇长、完全看不清脸的人，将院门口刚好路过的一个小和尚吓得以为见到了鬼，尖叫着跑开了。

那人好似对小和尚的尖叫全无反应，只是抬手挡住刺得双眼生疼的阳光。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适应了外面的阳光，于是久久仰望光芒投射来的方向，好似在感怀重生。

不多时，那小和尚便带着一个老和尚和一群小和尚来到院门前，众人一见老者也都大惊失色，唯有那老和尚还算镇定，问他是何人，为何会在此，老者这才道出身份，原来他竟然就是百草神医顾时珍！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倾颓破败禅房的地下密室里还有一个人，正是刚咽气不久的楚天尧！

山寺众僧听完之后方知，原来在后院那间荒废多年的禅房地下竟还有一间无人知晓的密室！不但有间密室，里面更藏着两个人，可这些年来，他们竟毫无察觉！

无论是司过盟还是武德司，之所以天涯海角遍寻老神医而不得，一切皆因楚天承。

老神医多年来确实遵循当初离开药谷时的诺言，游历天下，四海行医，悬壶济世，一心为徒儿积德行善，祈愿将所有功德回向爱徒，始终坚信他每多救一个人，徒儿身负之罪便少一分。

为免让司过盟或者武德司的人抢先，进而让楚天尧和独孤仇找到续命的机会，楚天承其实也一直在暗中寻找老神医的下落。

那年是天启十五年，也就是欧阳葵得云游经过的老神医诊治的那一年，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天意如此，总之顾时珍竟然阴差阳错地撞进了九门的情报网里。自此，老神医便被楚天承秘密囚禁，是故此后司过盟和武德司的人几乎将神州大地都翻过来了也找不到老神医的下落。

老神医遭遇莫名袭击时正在行路途中，而等他醒过神来时，他就已经身处那间地下室了，手脚皆被锁链束缚，保证他能自由活动的同时又限制他的行动范围。再者，他不会武功，且已是耄耋之年，凭他的力气也是不可能打得开密室那道厚重的门的。每日倒是都有人来送一次餐食和水，却无人和他搭话，无论他问什么，他们都不应声，好似都是哑巴。

而被秘密囚禁的顾时珍也正是陷墨尘于万劫不复的肇因之一。墨尘这么多年来之所以眼睁睁看着洛倾鸿被欺骗、利用、折磨，除了楚天承之前要挟他的那些原因外，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百草神医顾时珍的安危！

其实，早在九年前，墨尘便不堪良心的谴责，更不忍眼睁睁看着洛倾鸿继续“认贼为亲、认仇为恩”，欲将所有真相对洛倾鸿和盘托出，却在这时，楚天承给墨尘带去了一件“礼物”——老神医从不离身的医药箱！

老神医爱医如命，身外之物他从不在意，唯有这医药箱他从不离身，走到哪里都必定是要带着的，是故墨尘不得不相信恩师的确在楚天承手里。

楚天承以老神医的性命相要挟，警告他，若他敢将真相告知洛倾鸿，那他便立刻取了老神医的性命！在太子府恩与义、罪与孽的基础上，楚天承又添了一重情与孝的枷锁，试问墨尘如何还敢说出真相。

当日，他在药谷后山忏悔自己一生罪孽时，其实还有一条他没有说，那就是因自己一念之差害恩师身陷囹圄，时刻面临生命威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说出这个秘密，因为他不想让洛倾鸿再背负更多的枷锁。

一切已真相大白，到了最后时刻，他自知此生注定无法回报恩师，更无机会向恩师赎罪，唯有乞求上苍赐予他来生补偿、报答恩师的机会，并诚心祷告，求上苍保佑恩师终能平安。

于是，顾时珍就这样被楚天承秘密囚禁了近十年！

然而，老神医在被秘密囚禁期间也从未生过什么不详的念头，甚至就算是在那样密闭的空间里，他也不曾有一刻停止过钻研医术，随地捡起的石子、枯枝、甚至他的手指就是笔，密室的地面、墙壁就是他的纸，满地满墙都是他默写的医书，也有他假想练习的医案。

从走出药谷时起，他便已知天命，相信上苍自有决断，若该他绝，便是再挣扎也无用，若不该绝，则未来自有生机。

果然，那年楚天尧被楚天承从洛倾鸿的面前抢走之后，从此也被秘密囚禁于此，楚天承依旧用从前的方法控制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两个被楚天承秘密囚禁的“要犯”就这样相遇了。

楚天尧得知了老神医的身份，并从老神医这里得知了当年的一切，这才知楚天承的城府远比他想象得还要深沉，且比他想象得更狠绝，更残忍。

老神医自是认得楚天尧的，并从他这里得知了外面这些年来发生的变故，推测出将他囚禁于此的人也正是楚天承。至于原因，他大约能猜到，应该是和他那沾染尘劫的徒弟有关。

而楚天尧带来的另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便是太子长子楚昭还活着，老神医本能地推测两者之间必有联系，但他一时无法想透究竟是何联系。

在两人同囚一室的这三年多里，楚天尧曾多次请求老神医帮帮他，帮他彻底了结自己，了结他这一世的因果，因为即便楚天承没有限制他的手脚，可因着毒药的作用，他是真的生不如死。

顾时珍自是不肯的，因为他是医者啊。他劝楚天尧莫自弃，勿轻生，相信上天自有裁决，并且在没有任何医具和药品的前提下尽他之能缓解楚天尧的痛苦。

于是，在日复一日地期盼和绝望中，老神医所说的机会终于来了。

就在楚天承真正殒命之后不久，追命九门彻底瓦解，自然也就再无人每日定时来送餐食和水了。两人在这间密闭的空间里渴了三天也饿了三天，楚天尧最终判断，不会再有人来了，因为无论他们如何呼救，呼救砸门，都不曾有任何回应，他们若不想办法自救，那就只有等死。

楚天尧终于找到了了结一切的理由，他要老神医助他激发他体内剩余的所有生命能量。他毕竟是习过武的人，集全部生命力于一时一点，应当能够轰开那道厚重的门。

他恳求顾时珍：“老神医，我活着不过是废人一个，对苍生毫无益处，但您活着出去却能拯救无数的人，能给世人带去希望！您劝我莫自弃，勿轻生，要我相信上天自有裁决，现在，我相信这就是上天的裁决！”

顾时珍起初死活都是不肯的，他岂能依靠牺牲别人来达到自己活命的目的，然楚天尧以为数不多的力气随手捡起一块尖锐的小石子，威胁老神医说：“楚某一生从未真正做过一件善事，今日若能救得老神医一人，便等于救未来无数人，岂非一桩大善事！反正横竖都是死，老神医是要楚某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还是为天下苍生而死，老神医选择吧！”

顾时珍无奈，最终只得照楚天尧说的去做。所以，楚天尧直到生命的最后终是做了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好事”。

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不忘向天放豪言：“老五，我说过，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就必定会睁大眼睛等着看你终将落得何等凄惨下场！老天爷到底还是长了眼的，你到底还是走在我前面了，哈哈哈！”

他如此说着，大笑而终。

顾时珍走出密室之后方知，这座寺庙位于北魏境内，与北方的竘漠十分临近，属于边境地带了。

之后，在寺中修者的帮助下，老神医遵照楚天尧的事先嘱咐，将楚天尧葬在了寺院后山，一代雄主就此长埋无人深山。

老神医在山寺中修养了数日，修剪了一下过长的花白发眉须，气色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这才告别寺中众人，也谢绝了老主持派遣和尚送他下山的提议，独自下山去了。

老和尚望着顾时珍逐渐没入山下的坚定背影，忽生感慨道：“复归人间，再入红尘，想来他定能给乱世苍生带去许多福音吧，愿佛祖保佑老神医健康长寿，阿弥陀佛……”

()